淡淡的蒲公英

1

三月來了，蒲公英黃了，星星點點的。

塔元山坡上青草一片，嫩得如剛成人的女子，尤其是蒲公英，一朵朵黃色的花朵，羞羞澀澀地開著，如一個個剛過門的小媳婦，闔目斂眉，小家碧玉。

英子挎著一個竹籃，在青草地里，一棵一棵地挖著蒲公英。

蒲公英的香味，如音樂一樣在鼻尖纏繞，英子的心，歡快而舒暢，臉上帶著微微的笑，一排劉海，如簾兒一樣遮在眼前，遮出山里小女人的一種特有的嬌媚。

蒲公英一棵又一棵放進籃子中，碧綠的葉兒，嫩黃的、初開的花兒，盛在青青的竹籃中，很好看。采摘一會兒，英子看一下籃子，順順的眉眼中，蕩漾著一種溫柔，一種愛情的溫柔。

對面山上，有人在放牛，大聲地吆喝，過一會兒，不吆喝了，扯起嗓子，吼起了山歌:“妹在院里摘黃瓜，哥在外面撒土巴，打掉了黃瓜花——”聲音有些嘶啞，在亮亮的陽光下盤旋著，一直飛到天上，和一片兩片白云糾纏著，飄走了，不見了影兒。

只有山，在陽光下靜靜的，想著心事似的。

英子的臉微微有些紅，好像被誰叫破了心事一樣;又像是一塊石子扔在了水里，扔出了一波一波的皺紋，一直滑向天邊，滑向自己想象不到的地方。

蒲公英采滿了，英子站起來，伸了伸纖細(xì)的腰肢。她伸出手，手指上粘滿了蒲公英白色濃稠的汁液。這時，汁液已干了，粘在纖細(xì)手指上，褐色的，不是很好看。而且，那汁液在清香中帶著一絲辛辣氣味。

英子提起籃子，一步一步走下山坡。

山下，是一條河，塔元村人的黑瓦白房，一簇簇遮沒在樹叢里，都沿山腰公路而居。有的屋檐上升起一縷炊煙，裊裊的，也有雞鳴聲和孩子的笑聲。

英子下了河，把蒲公英一把一把放進水中。

水是山里的泉水，起始不大，一股兩股合在一塊兒，竟也有了氣勢。水面上，釘上木樁，搭上粗木，中間鋪上稻草，再倒上沙，就成了橋。一早一晚，就有人影在橋上晃過，晃成一幅畫。

英子洗完蒲公英，裝進籃子，又洗好手，就著清涼的泉水，洗了幾把臉，水里出現(xiàn)一個眉眼汪汪的人。英子對著那個人笑了一下，那人也對英子笑了一下。

突然“咚”一聲，水花一揚，人影沒了。

英子抬起頭，龍才站在前面，望著她，瞇著眼笑。

“喲，是村長啊，嚇人一跳。”英子說。擦一把臉，提著籃子上了橋。龍才站在橋上不讓，厚著臉皮道:“喊聲龍才哥，不然不讓。”

英子眉眼皺起，如一抹煙，道:“好狗不擋路。”

正說著，隔壁二嬸過來，龍才下了橋。二嬸看到英子，笑了:“英子又去采蒲公英了。”

英子點頭，讓到一邊，喊聲嬸。二嬸笑著點頭，羨慕地說:“石旺也不知哪世修積德，娶了這樣個女娃，模樣好，又心疼人。”

英子紅了臉，忙幾步過了橋。

身后傳來龍才聲音:“好嫩的蒲公英，也不知是給石旺腌著吃，還是給別人泡茶喝。”一句話，讓英子心一跳，低著頭，快步上了河堤。河堤上面的公路那邊，就是自己的家。

2

蒲公英是山里一道特有的風(fēng)景，好看，還好吃。

山里人家把蒲公英采回來，洗凈，燒開一鍋水，倒進去，一滾就撈起來。不然，就會煮爛了。撈起后的蒲公英，澆上醋，放上精鹽，有的還拌上蒜泥，下飯，很好吃。

英子卻不這樣做。

英子把蒲公英用開水一燙，撈起來，壓進壇子里，再把腌辣椒弄一把放進去，用石頭壓著。兩個月之后，撈出來，切上幾刀，放在盤中，撒上鹽，或者烹醋一調(diào)，下飯好吃;就是喝酒時下酒，也很有味。

英子這樣一做，塔元村所有女人都開始做起腌蒲公英來，可是，即使英子手把手教，別人做出的，都沒有英子的好吃。

二嬸的兒子順兒，一拿起碗就要跑過來，不為別的，就為了嘗一筷子英子做的腌蒲公英，吃得津津有味。

英子就會笑著問:“咋樣?”

順兒瞇著眼睛，做出一副回味無窮的樣子，咂著舌頭，末了說:“脆脆的，嫩嫩的，跟英子嫂子一樣美。”說完，睜開眼，看見英子挖了一勺鹽走過來，忙一聲叫，夾著尾巴跑了。

身后，是英子“咯咯”地笑，干凈凈一地。

尤其英子的男人石旺，吃上英子的蒲公英，一下子就上了癮，每頓飯，別的菜不要都行，唯獨少不了這碗菜，見人就吹:“腌蒲公英好吃，喝醉了，一盤一吃，酒就醒了。”說得一村的漢子眼中都露出羨慕。有人打趣:“怕不是蒲公英好吃，是英子好吃吧。”

一句話，引得一群漢子哈哈大笑。

石旺更得意，一晃頭吹道:“當(dāng)然啦，兩樣都嫩，都好吃。”說著，咂著嘴，引得漢子們又笑。

突然，身后響起英子的呼喊聲:“石旺，吃飯!”

石旺忙一縮脖子，一眨眼，跑了。身后，仍有笑聲追著:“好嫩的蒲公英啊!”

英子聽到了，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笑罵一句:“嚼舌根子。”也去了。

石旺愛吃腌蒲公英，英子就選在春天上坡去采，采上幾籃，一直采到蒲公英老了抽了苔，才歇下，然后，把蒲公英分兩堆，一堆腌了，下飯吃。

另一堆，一蒸，放在陰處陰干。

“那干啥啊?”石旺問。

“泡茶!”英子忙碌著，細(xì)細(xì)的手指翻動著蒲公英。由于是陰干的，蒲公英的葉子依然綠綠的，花兒依然黃黃的，如剛采下來的一樣，在潔白的手指間很好看。

“蒲公英制茶，喝了下火，還治病。”英子說，睫毛一扇一扇的，如蝴蝶的翅膀。

“那可沒聽說，能治啥病?”

英子不說話，臉上，有汪汪的紅暈，望望石旺，見他傻傻地望著自己，“撲哧”一笑，問:“望啥啊?”

石旺咽一口唾沫，道:“你真美!”說著，抱住英子。

“瞧你饞的，娘在堂屋里。”英子輕輕撞了石旺兩下，任他抱起來，放在床上。

3

英子揉制的蒲公英茶，喝起來有一種青鮮鮮的味道，但是，石旺并不愛喝。石旺說，有一種青草味，什么喝頭?和你做的腌蒲公英比，差多了。

英子不說什么，仍然笑，翻制著蒲公英茶。

英子把蒲公英蒸熱，然后用手搓，搓成圓團團的樣子，摻雜在茶葉中，放在瓷壇中，又用報紙封上口，放在那兒。幾個月后，英子把蒲公英茶就制成了。

制成了，石旺不愛喝，但是有人愛喝。這人，就是書文。

書文在鎮(zhèn)上，是副鎮(zhèn)長。書文出學(xué)才僅僅三年就做到了副鎮(zhèn)長，村里人，一半說書文祖墳埋得好，冒了青煙。也有的說，是書文有個好丈人，在縣委當(dāng)副縣長。

但是，英子認(rèn)為，書文憑的是能力，是學(xué)問。

有誰比她更了解書文啊?

她和書文是小學(xué)同學(xué)，是中學(xué)同學(xué)，更是高中同學(xué)。一直以來，書文在她心中都是最優(yōu)秀的。讀書時，回回書文考試都是第一。

那時，她的學(xué)習(xí)不好也不差，屬于中等。老師讓書文幫她，書文真像個小老師一樣。一次，她不會背誦那幾十個字母，書文也像老師一樣，說:“曾小英，你是個木頭。”并用手揪她的耳朵，揪得她捂著耳朵嗚嗚地哭。

為這，她恨死了書文，一年多不和他說話。

隨著年齡增大，慢慢地，對書文，她有了一種怪怪的感覺，想和他說話，可一說話，就紅了臉，一會兒不見吧，她的心中又像丟了什么，在人群中尋找。

然后，他們像所有的男孩女孩一樣，戀愛了。

他們戀愛是在高中。他們所讀的高中，離家有幾十里路，本村只有他們兩個，一塊兒上學(xué)，坐書文那輛破自行車，在學(xué)校讀一周，又坐著破自行車回來。

書文騎著，她坐在后面，一只手輕輕牽著書文的衣角。

村里的人都開著玩笑，說這兩個孩子是很好的一對。他們聽了，臉都紅了，心里卻甜滋滋的。

尤其村里一些小屁孩，星期六上午，見他們倆坐著自行車在村口出現(xiàn)，總會又跳又喊:“小女婿接小媳婦，大紅襖子藍(lán)花褲。”喊得她紅了臉。以后，一到村口，她忙跳下自行車，讓書文騎車先走一步。

一天，上課時不見書文，她急了，忙問同班和書文關(guān)系不錯的男生:“王書文呢?”

“王書文感冒了，在宿舍躺著呢。”那同學(xué)說。

她忙向老師請了假，出去買了感冒藥，送到書文宿舍。書文躺著，見她進來，點著頭說不要緊的，只是發(fā)燒。

她走過去，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埋怨道:“還不要緊呢?燒得燙手!”說完，去倒開水，坐在書文床頭，把藥片一粒粒拿出來。書文沒有接藥，卻一把抱住她，嘴里喃喃道:“英子，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嘴一邊尋找英子的嘴。

英子躲閃著，可態(tài)度并不堅決。終于，兩張嘴貼在了一塊兒。當(dāng)書文再想深入時，卻被英子堅決地阻止了，英子掙脫了書文，冷了臉:“是你的，終究是你的。”放下藥片走了。

英子想把自己的身體留著，在洞房花燭夜里，完整地給自己愛著的人。

沒想到，一切都成了一場夢。

高中畢業(yè)，英子回了家，書文卻考上了大學(xué)。

再一次回來時，書文身后跟著一個穿高跟鞋的女大學(xué)生，是書文大學(xué)的戀人。英子聽了，沒有說什么，回到家，把自己關(guān)在房內(nèi)，三天三夜，不吃不喝。

書文來了，低著眉，見了英子爹娘，喊叔喊嬸，英子爹娘冷冷的。

英子開了房門。

書文進去，流著淚。書文告訴英子，自己也是沒法，想走出社會，沒有后臺不行，沒有后臺，回來仍然一生都是一個小干事，沒有出路。書文求英子諒解自己，說自己雖然有了戀人，可心仍在英子身上，一生一世都在英子身上。

英子沒說什么，也不能說什么，她知道書文心地很大，一心想做人上人，可是，一個農(nóng)家娃兒，要出人頭地，談何容易啊。

英子拿出一沓鞋墊，送書文出門時，塞在他手里，說:“就當(dāng)你結(jié)婚時的禮物吧。”說完，英子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她繡的鞋墊，本來想在結(jié)婚時，拿出來送給書文。

書文接過，眼圈也紅了。

4

不久，她嫁給了石旺。

石旺是一個農(nóng)民，同她一樣。她想，農(nóng)民咋的?農(nóng)民不是一樣活命嗎?只要做人踏實，只要勤勞。她看中石旺，就是看中石旺誠實、勤快，知道心疼人。

婚后，石旺像拾了個金元寶，把她放在手心怕風(fēng)吹了，放在嘴里怕含化了。“英子，你跟了我不要下地，我供你養(yǎng)你。”石旺說。石旺死命干活，忙時回家，閑時就出外下煤窯，煤窯工錢高。

英子笑一笑，系著圍裙進了灶房;拿了鋤頭，下了地。是農(nóng)民，就應(yīng)下地干活，不干活，成了啥話?

閑下來時，英子站在村口，默默地向遠(yuǎn)處望，就會想起過去，想起書文騎著自行車，自己坐在后架上。英子的心就會疼一下，扯心扯肺的。

英子知道這樣對不起石旺，但英子管不住自己。

書文畢業(yè)后，調(diào)了回來，在鎮(zhèn)上當(dāng)了林業(yè)干事，有時，會騎著摩托車在大路上奔回來。看到書文的身影，英子會急忙轉(zhuǎn)身，走回去，或者藏在樹后。

書文回來，也村頭村尾轉(zhuǎn)，找人拉家常，有時，也到英子家坐坐。

書文愛吸煙，經(jīng)常咳嗽，對石旺說:“咽炎又犯了，難受著呢。”

英子聽了，默默的沒說什么，給泡上一杯蒲公英茶，放在桌上，說:“這茶降火，能治咽炎。”英子爹是中醫(yī)，英子從爹那兒聽來的。

書文喝一口，一聲贊:“好味，清香，好喝。”

走時英子拿一個大紙包，遞給書文，說:“這都是蒲公英茶，石旺不愛喝，你拿去吧。”眉眼順順的，始終不望書文一眼，她怕自己一望，就會落淚。

書文還想謙讓，石旺擋住，道:“書文，別見外了，拿上吧。”

書文拿上，連聲道謝，走了。

以后，英子就經(jīng)常備下蒲公英茶。

漸漸地，村里有人傳言，說英子和書文的關(guān)系沒斷，還暗地來往。石旺笑笑，道:“我的老婆，我清楚。”

英子沒說什么，只是落淚。

以后，書文不太來英子的家，英子也不再送書文蒲公英茶。

每次，書文回來，要走時，到了村口，總會下車，走到那棵大樹下。大樹下，有一個紙包。英子站在旁邊，望望書文，一笑問:“有療效嗎?”

書文點頭，連說有效果，有效果。

“村里有些人嚼舌根子，以后，我就把茶放在這，你回鎮(zhèn)上時，順手拿上吧。”說完，英子轉(zhuǎn)過身，走了，在夕陽下走成一幅剪影。

書文拿著紙包，怔怔地站一會兒，上了車，“突”一聲走了。

5

英子的家在公路上邊一個高坡上面，門前一樹櫻花，開得一片燦爛。經(jīng)常地，英子愛搬個椅子，坐在櫻樹下做著針線。

英子的鞋墊，做得讓一村女孩眼紅。

英子繡的桃花艷艷的，上面兩只雀兒嘰嘰喳喳，叫出一片春色。英子繡的荷葉，綠碧碧的，上面蹲著一只青蛙，鼓著腮幫子，正在使勁叫著呢。

今天上午，書文又回來了。

按以往慣例，書文一般上午回來，下午就會回鎮(zhèn)上。尤其近兩年，書文當(dāng)了副鎮(zhèn)長，甚至有人傳言，書文可能上調(diào)，升到縣上。英子隱隱也能感覺到，因為，書文比過去忙多了。過去，一月一回來，現(xiàn)在兩三個月，或半年回來一次。回來，也不村頭村尾轉(zhuǎn)了，見了人，匆匆一點頭，就走了。

但每次回來，英子都會放一包蒲公英茶。英子想，越忙，咽炎越容易犯，越要喝蒲公英茶。英子甚至能想象到，書文一手夾煙，講一句話，吸一下煙，喝一口蒲公英茶的樣子。

英子就笑了，心里甜滋滋的。

今天上午，英子抽了個空，送了一包蒲公英茶，到書文走時，她就坐在櫻花樹下望著。樹上，幾只小鳥跳躍著，鳴叫著，英子很愛鳥兒，可這一會兒，她眼睛眨也不眨望著村口。

書文出了村口，向大樹那邊飛去。

雖然坐在這兒，看不到書文怎么取茶，但是，英子能想象到，書文下車，一步步走到樹下，拿起茶葉，親一下，放在包里，騎上車走了。

英子情不自禁地站起來，向遠(yuǎn)處路口望去。

路口，一個人影晃動著，一搖一晃走過來，是龍才，一直走到她面前，望著她，斜著眼睛笑:“弟媳婦，望啥啊?該不是望我吧?”

“嚼舌根子。”英子站起來讓椅子。

“那望誰?望石旺老弟嗎?”龍才無話找話。

“是啊。”英子笑，一邊繡著鞋墊，“咋的，村長還管這嗎?”

“村長啥都管啊。”龍才涎著臉借酒遮臉，“連弟媳婦地干得慌都要管呢。”說著，伸出手，在英子細(xì)細(xì)的腰上捏一下。

英子一聲驚叫，往開躲了一下。

英子的婆婆聽到英子驚叫，忙拄著拐棍摸出來，眨著模糊眼埋怨道:“一驚一乍的咋啦?”

英子說，有狗，要咬人呢。

婆婆問在哪兒，在哪兒啊。龍才坐在那兒，一動不敢動。婆婆看見了一個白糊糊的影子，蹲在那兒，罵道:“死狗，瞎了眼，人也去咬。”說完，拐棍舉起，連打了兩三下，龍才用手護著頭連挨三下，一聲不吭，一躍下了公路，跑了。

婆婆眨著模糊眼，驚奇道:“怪了，這狗咋不叫。”

身后，英子再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起來，接著嘰嘰咯咯，笑得婆婆嗔怪起來:“這傻女子，打只狗有啥笑的?”

誰知不說罷了，越說英子笑得越厲害，笑得枝上兩只雀兒也撲嚕嚕飛起來，直飛到對面樹上，又一撲棱上了云天。

6

石旺在礦上出事了。

當(dāng)二嬸家的順兒回來，告訴英子的時候，英子一下子坐在地上，渾身發(fā)軟，站不起來。

“你別急啊，英子嫂。”順兒急了，勸道，突然，又恍然大悟，“沒什么要緊的，是受了點傷。”氣得二嬸罵順兒:“你說話倒說清啊，把人魂都嚇丟了。”

順兒喝一口水，停了一會兒，才把事情說清楚。

石旺右腿骨折，住院了，讓英子去伺候。

右腿受傷，不是礦難造成的，是被摩托車撞了。

原來，那天，礦上發(fā)了工錢，順兒要回家，石旺說，別急，我到山下買一條白裙子，英子一心想買，心疼錢，沒買，你給捎回去。

于是，幾個小伙子一塊兒下了山。

到了商店，石旺選了一條白裙子，包好，給順兒，剛走出商店，就被一輛摩托車撞了，當(dāng)時就站不起來了。“我們幾個背著他，送到醫(yī)院，一拍片子，右腿骨折了。”

“真的，這事敢瞎編嗎?”望著英子狐疑的眼睛，順兒說。

英子長長出一口氣，想往起站，可腿仍發(fā)軟，剛才實在嚇得不輕，二嬸忙一邊去扶，一邊回頭責(zé)怪兒子:“愣頭青，以后說話不要一驚一乍的。”

順兒笑著直撓頭。

英子走了幾步，還不放心，回過頭囑咐道:“對你伯娘不要說，她的眼睛不好，禁不住哭。”英子說的伯娘，就是自己的婆婆。

順兒忙點頭，說曉得曉得。

英子拂了一下頭發(fā)，咳嗽了一下，走了。

7

英子把婆婆放在小叔子那兒，和婆婆說，自己要去石旺那兒。

“石旺怎么了?”婆婆警覺起來，睜著模糊眼問。近幾年，礦難時時發(fā)生，所以礦上有人干活的，時時都吊著一顆心。

“沒什么，是生活不習(xí)慣，要開小灶，讓我去做飯。”英子盡量把語言放得和緩些，說。婆婆聽了，滿臉核桃紋笑開，說去吧去吧，說不定下半年回來，就給我抱回一個孫子呢。

英子和石旺結(jié)婚三年了，仍沒孩子，老人想孫子都快想瘋了。

第二天，英子收拾好，就走了。

英子穿著石旺買的那條新裙子，石旺喜歡她穿白裙子，說:“英子，你白，穿白裙子，像一個仙女。”英子想到時候給石旺一個驚喜。

英子的包里，還放著一包蒲公英茶。

塔元村沒有公交車，要坐公交車，得到鎮(zhèn)上才有。

英子是下午才趕到鎮(zhèn)上的。過去，英子所讀的高中就在鎮(zhèn)上，那時，經(jīng)常，英子和書文在下午沒課時，會相伴著在大街小巷轉(zhuǎn)悠著，不為別的，就為享受那種兩人世界的溫馨。而現(xiàn)在，街道還是過去的街道，只不過樓房多了，氣派些了，但大體樣子還是沒變，山還是山，水還是水，就連校門前的橋，還是過去的樣子，青苔斑駁。

那時，兩人經(jīng)常站在橋上，看著陽光把兩個人影子投在水面上，投出一片溫柔。有涼涼的濕意，漫下英子的臉頰。

過了學(xué)校，不遠(yuǎn)就是鎮(zhèn)政府。

鎮(zhèn)政府變了，過去的土房，天井院子形式，一變而成了幾排樓房，是整個鎮(zhèn)上最氣派的建筑。

英子走進去，院子里很空，只有花壇里的花在大紅大紫地開著。

英子的心中有點怯，不知道哪兒是書文的辦公室。這時，一個胖子走出來，英子忙走上去，笑著問:“請問，王書文辦公室在哪兒?”

“王書文?”那人問，皺著眉，瞟了她一眼。

“噢，王副鎮(zhèn)長。”英子知道自己這樣叫，引起了那人的不快了。

那人指指地方，然后說:“應(yīng)當(dāng)叫王局長了，去時，說話禮貌些。”如老師對學(xué)生一般，然后背著手走了。

英子愣了一下，恍然大悟，看樣子，傳言書文要調(diào)到縣里去是真的。英子心里，暗暗為書文高興。

按著那個胖子的指點，英子走過去，一間房子一間房子的門牌望過去，書記、鎮(zhèn)長、副書記——終于，一個牌子上寫:副鎮(zhèn)長王書文。

英子噓了一口氣，擦擦鼻尖上沁出的汗珠，敲敲門。

“進來!”里面，書文的聲音響起。

英子推開門，書文正坐在一張老板椅上按著開關(guān)，看電視劇《省委書記》，一回頭，看到英子，站起來道:“英子!”

“王局長忙啊。”英子戲謔道。

書文用手拍了一下手中開關(guān)，很瀟灑地一笑:“消息真快啊，村里都知道了?”書文比過去胖些了，而且肚子也鼓了起來，顯得有了幾分領(lǐng)導(dǎo)氣派。

英子笑笑，搖搖頭，說:“剛聽鎮(zhèn)上人說的。”

書文讓英子坐下，準(zhǔn)備去泡茶。英子站著，從包里拿出一包蒲公英茶，放在桌子上說:“石旺受傷住院了，我要去伺候他。”

書文眼睛亮了一下，問:“不要緊吧?”

“摩托車撞了一下，不要緊。”英子說。然后提起包，抬起頭，對書文道:“你有咽炎，到城里了要多注意啊。”

說這些話時，英子心里酸酸的，有種想哭的感覺，她不敢停留，怕在書文面前落下淚來，轉(zhuǎn)過身，走了兩步，耳畔傳來書文的輕聲呼叫:“英子!”

英子停住，淚終于落了下來。

“英子，我愛你。”書文走過來，在背后抱住英子，嘴貼在英子耳邊，喃喃道。

英子的淚水洶涌而出，又一次，她回到了當(dāng)年，書文的宿舍中。書文扳過她的身子，嘴貼上來，她積極應(yīng)和著，閉著眼，道:“書文，書文，噢，書文——”

書文的手，進入到她衣服內(nèi)，游走著。

英子渾身虛軟得打不起一點精神，沒有了一點點抵抗力，但直覺讓她阻擋著，可又阻擋得如此無力:“書文，不，我們都有家。”英子如溺水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不，英子，你可以做我的情婦。做我的情婦，好嗎?”書文堅持著，手往更深處深入。

英子火熱的身體一剎那冷了下來，很冷很冷。

“做我的情婦吧。”書文仍在呢喃著，揉捏著。

“放開。”英子冷冷地說。

“你是我的情婦，我的情婦。”書文一邊說，一邊瘋狂地抱起英子。

“啪”一個耳光，書文臉上印下了五個指印，人也清醒了，望著英子。英子望著書文，很久很久，嘴里擠出一句話:“我認(rèn)錯人了。”

說完，整理好衣服，拿起包，打開門走了。

剛走幾步，窗子打開，一個紙包飛出來，落在地上。英子沒有看，她知道落在地上的是什么，她很后悔，自己不該來;她又欣慰，覺得這一趟走得值得，讓她看清了一個人，一個十幾年都沒看清的人。

英子想，從此，自己終于可以一心一意做石旺的老婆了，而且無牽無掛。

責(zé)任編輯 林東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