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二組

在張家界

借我一夜江山

抬頭低頭，山河是我的山河

不是帝王的，不是體制的

它是我彼時糾集的熱血心腸

一棵松一枚果

映照日月

無須羞愧

為什么今天我特別心安

因為我無須說

我屬于祖國，或者屬于我那索然無味

只用來謀生的職業

今天我屬于天子山上一只你從未見過的昆蟲

在栗子樹下長嘆，一聲勝過一聲

勝過今生所寫的詩

僅為著這座山河，如今只是我的山河

而不是你的。不是帝王公有制

何等闊綽啊，一個平頭小百姓

此時擁有貌美的社稷江山

但是要避免稱王。要以一條蟲豸之軀

去和青山坡上的木槿享受風流

明天我就下山去

明天我把一切還給你

返還日

八月也還給八月

九月也給你

今年我一直心甘情愿地在返還

該是誰的誰來拿走

若是我說到“錦繡”，說到“壯麗”

那都是一時的口感，心窩一熱

說出去了，就是潑出去

日光無限好，宜我謝絕你

八月不會重來，明年的也不是

今天之后剩下最后一天

接著的都不是

今年的也不是去年的

去年的更不是前年的

只要我全部還掉，全都不要了

你就什么都不是

在青苔之上

清楚什么，不清楚什么

把四千臺階上的青苔走完就沒事了

過了三座小橋。有一座小橋四角各刻字

福。祿。壽。全

一個人在山中走

不必去清楚什么，不清楚什么

連那四個明明滅滅的字

都可以讓青苔，鳥糞，蟲子的小小尸體

覆蓋。你在苔蘚上面滑來滑去

只需要記住把鞋子和腳

緊緊地咬在一起就行了

正午

山中日光散漫

公雞是家養的

母狗喂著三只狗崽子

一窩子舒服著舔來舔去

母狗也是家養的

不是山狗

它們安靜得很

在山林里走

我的導游，今年62歲

不愛說話，在前面走一程停一程

他在等我攆上他

我不著急，坐坐走走

后來他也不著急了

拿著一把蕨葉

甩著路中擋臉的蜘蛛絲

如果我們和游客一樣

不想走漫長的八千臺階

如果我們也去坐索道

蜘蛛絲就會一直晾在那里

就擋不到我們的臉

它還能養活很多蜘蛛

同理，青苔就會越長越肥厚

直至完全替代石頭的顏色

日光漏了一地

日光漏了一地

走了三個小時

喝水，吃兩個獼猴桃，一個山梨

導游只喝水，看天，低頭走路

間或幫我拍照

都不說話

眾鳥啁啾

眾鳥吵得很

在山林里走

山中的時間，你不要有歉疚

你只要嗅著草汁的腥味

一滴露水突然滴在你額頭

你要去承接，用手指接下來嘗嘗

在山里走了一整天

并沒有山雞和野兔

但在兩個管理站見到管理員養的雞和狗

都是極溫順的

順應那無聲無息的山巒和樹林

看見三只獼猴

看見三只獼猴

在樹上迅捷地蕩來蕩去

老伍(導游他姓伍)說，那是它們肚子餓了

在摘野果吃。

我叫：祖宗，祖宗。

有一只看了看我

把手里的果子扔進嘴巴里

攀上另一根大藤條

它不理我。我把玉米扔給它

它看都不看。

老伍說，玉米它不吃的

想吃野果。我舉起相機

只拍到迅捷而逝的一團影子

乖乖，我的祖宗

你就那樣扔下我

早晨起來

早晨起來，走到后窗的草叢里

又趕緊折回來，怕有蛇

老伍說：嗤

他用鼻子嗤，意思是什么蛇不蛇

到底還是害怕，走了回來

露水打濕褲管

手機響了。手機這幾天一直在響

可我聽不見

看見有山蠟燭。這不是水邊的東西嗎

為什么

別問為什么，你只管看見

或者看不見

草木山川都在睡覺

日光好，雞崽安心找蟲子

爪子粘滿泥巴

小雞冠也都是土

這多好。

有一群游客追逐著它們

小家伙倉皇逃開

車來了，游客于是逐車而去

我咬著一根草蔑，老伍，幾點了

可是，山中無鐘點

天黑了就入屋

天暗了就睡覺

草木山川都在睡覺

很晚了，后窗一輛車亮著燈

一個司機和一個游客

在等一個走散的同伴

他們要下山，看起來很焦急

有果無果

我看見明月!

荒涼的崇山峻嶺

被它剝著一層一層的瘡痂

這些年，我盡量不在月光下想事情

只是無果地走走看看

不懷人，不憶舊

不解讀群山的皺褶

但我今晚為什么會看見瘡痂

我要免除很多罪過

包括自己給自己的那一份

我不在山中吹笛

終于免除了安慰

樂趣終不可靠

事實上，發現帶來的樂趣

是因為你我心中還在狹隘著

想要去占有

占有黃色的蝴蝶

占有綠色的蜻蜒

占有猴子愿意吃你的玉米

占有深山老林給你一聲回響

哦你要的可真不少，這山走向那山

連圍著青山的鐵欄桿

也要去靠一靠

哪怕脊背臨淵，腳底冰涼

你也要引出箴言

去服膺于它對你的訓誡

綺園記

麻雀或鵯

一只麻雀。二只麻雀。十百只麻雀

落在槭樹的樹梢

到底是麻雀還是白頭鵯

我們爭執了一會兒，后來你又說是綠頭鵯

我們看不見它的頭部

霜雪占據了巢穴，它們撲騰來撲騰去

隔壁就是苦楝和紫藤

它們也并不飛過去。它們從這棵槭樹的南邊

跳到這棵槭樹的北邊

總在同一棵槭樹上

我若要成為它們里的一只

得跳十百棵樹

梅花邊

銀杏掉光了葉子。櫸樹掉光了葉子

二球懸鈴木掉光了葉子

水塘里的藕莖，看起來是死去的

你說那是活的，掉光了葉子的樹都是活的

我的心臟有若干氣泡被擠出來

用力在樹干上敲出了響聲

地上落滿不知名的果子，剝開果肉，里有糖漿逸出

我經過很多爛果子和灰樹干

保持著勻速。保持著與它們親熱的距離

跳過幾顆石頭，一下子落在梅花邊

桂樹

桂樹有兩種

一種葉子平滑，葉脈清楚

一種葉脈深凹，形如雕刻

結子的這株就是葉如鐫刻

桂樹竟然也結子。而且必須是十來株母桂和一株雄桂呆在一起

其中一株母桂才能結子

它是否是最情愿的一棵?還是最不守節的一棵?

捏了捏尖尖的果子，籽實不是太飽滿

“這棵桂樹不太情愿。”

麥冬或更遠那里

走在滑硬的冰片上，經過大葉黃楊和樸樹

經過幾座小假山和一池綠水

在一個茶亭停了下來。在飛雪中站著喝了一杯綠茶

我的手套里有十二只麻雀。我的臉上有十二只麻雀

它們的爪子在我的肌肉上抓來抓去

青苔新鮮。園里寂靜

掰開一粒樹籽嗅了嗅，白仁微澀

又嗅了一片青葉

跳下臺階。麥冬頂著白帽蹲在階旁

越過麥冬，去了更遠那里

泡桐

泡桐和楝樹很相似，銀灰，直指向空氣

雪在屋頂上融化了一半

一半銀光正好用來照亮一半烏瓦詩歌高地201002 B

臘梅在低處，并不在乎上面的雪

它由一層蠟質包裹，枯萎看不見，似年年盛開

另一個園子里有梅花。我從那里經過

故意不看它，直接走向泡桐、

種子

種子在夜里的風中有蠻荒的歲月

白天人們帶著激情撫花弄葉，描摹粉紅鵝黃豆綠

但那些不情愿的受精呢?那些苦澀的懷孕呢

只是生米煮成熟飯，白天到來，木犀還是頂著一個大肚子招呼客人

灌木的葉子猶在。喬木則不同

樹上剩余的葉子，腳下無斷的

塵土和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