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女性亦風流

魏晉時期是中國古代歷史中生命最奔放、最自由、最熱情的時代。伴隨著整個社會的思想解放，女性追求平等、公平、自由、有個性的生活也成為了很自然、合理的事情，進而成為社會輿論褒獎的對象。家喻戶曉的梁祝愛情故事，就發(fā)生在我國古代的東晉社會。民女祝英臺為反抗父母依禮制為其包辦的婚姻，追求自由、幸福的愛情，而以死殉情，被當朝丞相謝安上表皇帝追封為“義婦”，謝安還為她的墓親自題字“義婦?！?，讓她成為天下女子的楷模。從中我們可以看出當時的社會統(tǒng)治階層的態(tài)度、思想解放的情狀，體驗到社會主流思潮的開放、人性的解放以及祟尚的觀念，不愧是“魏晉風流”。也正因如此，梁祝的美好愛情才得以千古傳頌，并逐步演化為“化蝶”那樣浪漫到極致的詩意結局。

劉義慶的志人小說《世說新語》以寫實的筆法，真實記錄了魏晉士人各個方面的社會生活。全書共36篇1130則，涉及的人物有六百余個，其中女性人物所占的比例雖不足5％，但她們或美貌絕世、或才智過人、或品德出眾，都是以其獨特的個性彰顯出那個時代女性絢麗的風采。她們執(zhí)著地追求著自由、平等的精神世界，所昭示出的自信、率真、坦蕩的人格魅力，足以令我們這些置身于萬丈紅塵中的現代人敬仰和欽羨。

作品首先為我們提出了賢良女人的標準是“志不茍求”。在《世說新語·賢嬡二》中記載了前朝“姿容甚麗”的王昭君，有著“志不茍求”的高潔心性，為“和親”而被迫出塞匈奴，正是這“志不茍求”的剛烈個性，使她人格的美麗超然絕俗、沒有一絲一毫的媚態(tài)，雖歷經艱辛，遠嫁匈奴，而這也并非本人意愿，但她終究在茫茫草原找到了自己的真愛。她深愛著自己的夫君呼韓邪單于，也得到了單于的真心寵愛。有了自己精彩的人生，成就了一段出塞的佳話，成為魏晉風流人士眼中的“賢嬡”之一。《賢媛十九》寫蜀主李勢的妹妹，被迫做了桓溫的妾，當桓溫的妻子南康公主帶著十幾個婢女打上門來時，她正在對鏡梳頭，長長的秀發(fā)瀑布般垂落到地上，膚色瑩白純凈，神情坦然沉靜，語調平緩淡定：“國破家亡、無心至此，今若能見殺，乃是本懷”。做妾本是無奈，國破家亡之時，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心已徹底絕望。這是何等的凄美、寧靜，雖失身并未失志，其人格魅力不僅征服了大將桓溫，也征服了公主，竟使公主慚愧而退。對比當下，有多少妙齡紅顏，為貪圖己欲，不惜出賣靈魂、喪失人格，不擇手段地角色錯位，面對古代“賢嬡”，能不汗顏?

追求個性解放、夫妻平等、公平自由是那個歷史時期女性生活的特征。比如《世說新語·惑溺六》記載尚書王戎的妻子就常常叫丈夫為“卿”，大庭廣眾之下也是如此。王戎曾抗議說：“婦人卿婿，于禮為不敬，后勿復爾”告訴她叫自己丈夫“卿”從禮數講是不敬，以后不要這樣叫了。夫人則說：“親卿愛卿，所以卿卿：我不卿卿，誰當卿卿”意思是我親你愛你，才叫你“卿”我不這樣叫該誰這樣叫?在這位王夫人心中，你地位高貴又怎樣，是朝廷的高官又怎樣，夫妻關系本來就是平等的，我愛自己的丈夫就用我的方式表達出來，管他什么“禮數”?也就是說在真愛面前，那些儒家的禮法是算不得什么的。王戎聽了妻子的一番宏論，也頗覺有理，默然接受。于是王夫人就這樣叫了丈夫一輩子，同時也擁有了自己的快樂人生。而司徒王渾的妻子鐘夫人在丈夫面前更是自信滿滿?！妒勒f新語·排調八》寫到：一次夫妻二人對坐廳堂閑話，看見兒子從堂前走過，兒子的瀟灑姿容令王渾很滿足，就說“生兒如此，足慰人意”，鐘氏卻不無調侃地說，假如我當初嫁的是你弟弟參軍王倫，那生出的兒子可能不止如此了。開朗、率真、風趣的個性躍然紙上，《晉書》中記載，這位鐘夫人不僅出身名門，亦有“俊才女德”且見解不俗。她的妯娌郝氏(王倫的妻子)，出身貧民，她卻從來沒有看不起她，更可貴的是弟妹郝夫人，也沒有因自己出身貧賤而自卑過，二人相互尊重，親如姐妹。這種沖破了封建氏族門第觀念的束縛，一切按照人的本色去生活，活得自信、活得有尊嚴，活出了女性的真性情，活出了生命的個性與真諦!

魏晉女性的“風流”更體現在巾幗不讓須眉的聰明、睿智、瀟灑與干練?！妒勒f新語，賢嬡六》寫許允在成親之時，聽說新娘子阮姑娘長得丑陋而拒絕入洞房，在朋友的勸說下，才勉強進屋?？苫T之下，一見新娘子的臉，轉身就往外走；這時丑新娘聰明地意識到他這一去就再不會進來了，于是一把抓住他的衣襟。許允責問她：婦有四德，你有哪幾種?這位阮姑娘當即回復：婦德、婦言、婦容、婦功，我所沒有的只是美貌而已，但是士有多種品行，你又有幾種呢?許允說：我全都有。阮姑娘毫不客氣地回敬道：“夫百行以德為首。君好色不好德，何謂皆備?”說得許允啞口無言，很是慚愧。丑新娘終于憑借自己的才情贏得了丈夫的愛與敬重。不久，許允被人誣陷面臨危機，全家人號啕大哭，亂了陣腳，只有阮氏舉止從容，沉著應對：許允也是聽了妻子的建議才化險為夷。不僅如此，后來許允被司馬師殺害株連家人，也是憑著阮夫人的過人智慧才保全了許家兩個后代的性命?！顿t嬡九》還寫了才華橫溢的王廣娶諸葛誕女兒為妻，新婚之夜，王廣直呼岳父的字戲謔新娘子：“新婦神色卑下，殊不似公休?！笨芍T葛姑娘更是才思敏捷、當仁不讓：“大丈夫不能仿佛彥云，而令婦人比蹤英杰!”同上也直叫了公公的字回報了丈夫的取笑?？梢娢簳x時對女性價值的取舍與評判是有其鮮明的時代進步意義的。

表現魏晉女性才干的內容在《世說新語，賢嬡》篇中比比皆是，像鐘夫人的遠見卓識，山濤妻子韓氏非凡的觀察力、判斷力，王羲之夫人的睿智，陶侃母親的精明，等等。當然若論才華、風范應首推“詠絮詩人”謝道韞了。世人評價謝氏是“神情散朗，有林下風氣”。也就是出塵脫俗，超邁高遠，有“竹林名士”的風度。這可以說是對魏晉士人的最高評價了?！稌x書》記載謝道韞天資聰穎，從小受到良好的教育，深受叔父謝安的鐘愛，家中的叔伯、兄弟又都是博學多才之士，可謂家學淵博，嫁給書香門第的王凝之。她對夫君的才智平庸很是不滿，曾對叔叔謝安抱怨說：“一門叔父，則有阿大、中郎；群從兄弟，則有封、胡、遏、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這個“王郎”可以是“窩囊廢”的同意詞，從中可以看出謝氏的心高氣傲，率性真實。事實上，王凝之的修為也的確不如這位謝家女，《晉書，列女傳》中記載：有一天，小叔子王獻之在前堂同朋友們辯論人生玄理，她就悄悄躲在壁后傾聽，辯到后來，獻之理屈詞窮，無話可說；見此情景她就打發(fā)婢女暗中告訴獻之：“嫂嫂欲為小郎解圍”。王獻之深知這位嫂夫人的才情智慧，欣然同意。于是道韞隔著青綾幕幢，閑雅端坐，圍繞獻之先前的論點，滿面春風地開始輕松、從容的辯駁。不一會兒，竟使?jié)M堂才子心悅誠服、不能應答。謝道韞的伶俐聰明、巧舌善辯、語驚四座的描寫，反映了魏晉時代的時代風尚和對女性才情的推重，其清俊飄逸、風姿雅致的形象，也令人歷歷在目，久久不能釋懷。

魏晉女性之所以有這樣精彩的人生，得益于魏晉整個社會的思想開放和對人性的尊重。

作為社會統(tǒng)治階層的魏晉士人，已沖破了秦漢以來儒家禮制的束縛，玄學的興起、佛教的興盛、道教的風行等，人的思想意識前所未有地得到了極大限度的自由發(fā)展，個體本身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尊重，是中國古代歷史上絕無僅有的“人”性覺醒的時代。宗白華先生高屋建瓴地總結這一時期的人文精神是“在藝術中，要著重表現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人格，而不是追求文字的雕琢”?！妒勒f新語》所記載的當時士人們極力推崇的“竹林七賢”，都是個性張揚、形骸放蕩不羈，率性而為，言行必要驚世駭俗、狂狷風流。他們追求個體性情的自由，并不惜為此從容赴死，體現了對人格尊嚴的最堅決的維護。對人格精神價值的追問。正因為如此，作為統(tǒng)治者、主流階層的男人們，自己都已將儒家的禮儀道德踩在了腳下，當然也就不會再拿這些規(guī)矩去要求女人們。所以王戎能聽任夫人違背禮制頻稱自己為“卿”；王渾在鐘夫人面前也不覺得沒面子；許允心甘情愿對妻子言聽計從；就連卓越才華、名噪一時的王獻之，也以嫂嫂的精彩辯駁為驕傲，而滿堂的才子們也不以輸給一個小女子而無地自容。時代思想空前自由的魏晉時代大環(huán)境，給了女性更多施展的天地，彰顯了在平等理念下人格的自由發(fā)揮的率性與暢達，更傳達出拋卻傳統(tǒng)的羈絆與重負，深刻表達了對女性尊重與贊賞的時代風尚。

小說中在夫妻情感生活方面也大膽地表現出情大于理，以情為本地超越儒家禮制倫常的自然和諧與恩愛情深?！妒勒f新語·惑溺二》描寫了荀粲與妻子的摯愛情深。這年冬天，茍粲的妻子生了熱病，高燒不退，為給妻子降溫，他就跑到院子里凍冷自己，然后回屋用自己的身體緊貼著妻子。這種做法雖然不夠科學，甚至過于苛求自己，但卻從精神上給予妻子無限的愛意和溫暖，從而在感情上完成了男女兩顆真心至情的交流，達到和諧完美的審美境界，使雙方都獲得了精神與心理的充實與滿足。雖然最后茍粲心目中美麗的妻子還是過世了，可她在短暫的人生之旅中能夠得到丈夫如此的真愛，也一定會深深地領悟到人生的幸福與美快吧!小說中極力渲染和張揚的女性的生活和感情的歷程都充分說明了，崇尚自然與人性的魏晉社會對女人做人的權利給予了某種程度的認同與尊重。

魏晉時代女性的風流還表現在，她們可以女扮男妝去外出求學，可以勇敢地追求自己的愛情與幸福，即使成為寡婦，也可以再嫁而不受社會輿論的責難：她們可以像男人欣賞美女一樣地去欣賞美男?！妒勒f新語·容止七》寫美男子潘安走在洛陽大街上，“婦人遇者，莫不連手共縈之”欣賞他美麗的姿容，獻上鮮花表達愛慕之情，就連老太太看到潘美男這樣英俊的小伙子，都要把水果拋進他的車里。其火爆的場面，不亞于今天粉絲族的熱情。作品中還寫到另外一種對不中的尷尬，見到潘美男鮮花不暇、水果滿車的際遇，丑男左思也不自量力地效法，沒事上街游逛，換來的卻是婦女們不約而同的唾棄，只好萎靡疲頓地逃回家去。從中我們看到了那個時代女性審美觀念的大膽取舍，個性情感毫不掩飾的張揚，自信、自然本色的真實流露，她們以其獨有的風姿為“魏晉風流”增添了一抹耀眼的靚色。透過歷史的重巒疊嶂，今天讀來她們的人格依然美麗，依然有著震撼人心的藝術效果。

《世說新語》對魏晉時代女性人格價值評判的態(tài)度和標準的獨樹一幟，對女性追求精神的解放，人格的自由，地位的平等的歌頌，對女性才情的由衷的贊美和對女性真情自然流露的直觀描寫等，雖非思想文化意義上的全面解放，卻也摒棄了男性核心地位的思維模式。作品將女性內在美好的氣質與才能，光彩照人的性格與觀念等昭示給讀者，給人一種全新的生命感受與體驗，詮釋著魏晉時代女性的人生精彩與價值，也為中國古代女性社會生活史增添了精彩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