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問陶(1764-1814),字仲冶,號船山,祖籍四川遂寧,清代杰出的性靈派詩人、著名詩論家,有“青蓮再世”之目(李元度《張船山先生事略》)。被譽為“太白少陵復出”(顧翰《船山詩草補遺序》)。張問陶論詩主張寫真情、反模擬、求創新、詩中有“我”,又公開標舉風雅精神,強調詩歌的經世致用功能。同時,他的詩歌創作還鑒取了“格調說”趨雅歸正的特點,努力保持一種中正淳美的士大夫之“性情”。這也是張問陶“于從前諸名家外又辟一境”,“卓然為本朝一大名家”(孫桐生《國朝全蜀詩鈔小傳》)的源自。
清中葉,沈德潛提出“格調說”,目的在于堅持儒家傳統精神,使清代詩歌能夠繼承儒家詩教傳統而不墮,但由于“格調說”過分地強調詩歌的教化作用,最終流入刻板的詩教論。不過,沈德潛在具體闡述中也有某些合理性,如重視以詩表現具有社會政治內涵的情志,力圖恢復趨雅歸正的美學風尚等。張問陶主張詩歌直抒性情,但并非徒事性靈。他對沈德潛的“詩教論”進行了批判,又借鑒了“格調說”關注社會現實的有益成分,主張“關心在時務,下筆惟天真”(《陳蔭山舍人(慶槐)招同胡城東朱少仙曹扶谷陸平泉集借樹山房各以姓分韻得陳字限五古》),“莫厭風塵俗,臨民最有情”(《寄答楊米人明府(瑛昶)》)。張問陶還在創作實踐中承繼了“格調說”力圖恢復的趨雅歸正的美學風尚,努力保持中正淳美的士大夫之“性情”。
一、張問陶借鑒沈德潛“格調說”的有益成分,強調詩歌關注社會現實
清代中期,袁枚繼公安“三袁”之后,倡導“性靈”說,以重新回歸詩之本質。袁枚反對沈德潛將“溫柔敦厚”的“詩教”絕對化,指出:“自三百篇至今日,凡詩之傳者,都是性靈,不關堆垛”。袁枚的“性靈說”突出文學是情感的體現,掙脫了儒家詩教論的束縛,有很大的進步意義。但袁枚不對感情加以必要的政治道德規范,致使性靈說感情抒發流入浮滑、空疏。錢泳《履園叢話·談詩》針對袁枚性靈說與沈德潛格調說“判若水火”之爭,評云:“格律太嚴固不可,性靈太露亦是病”,顯然是不滿于性靈說感情抒發淺率之弊。晚于袁枚約五十年的張問陶,論詩表現出與袁枚“性靈說”的暗合,也明顯受到格調派的影響。張問陶身為相門之后,有較濃的入世思想,他公開表明自己作詩“關心在時務,下筆惟天真”,經世濟民思想溢于言表。張問陶論詩還提倡諷喻,他的《懷古偶然作》卷十四標明懷古,實乃闡述自己的創作主張。其六云:“未許干時許相時,風流儒雅信吾師。一編溫厚宣公疏,幾卷和平白傅詩。治亂難言歸諷諭,文章入妙戒新奇。中材趨尚原無定,只仗賢豪為轉移。”贊揚了陸贄、白居易難以直言治亂時,采用貌似和平的諷諭詩以微詞托意。標舉著風雅大旗,張問陶對歷代作家的批評,也重點選評那些經時濟世者。賈誼多次上疏,議論時政,其關心時政、積極用世的文藝觀與張問陶強調文學要關注現實相湊,故張問陶在《懷古偶然作》中贊曰:“西京人物多儒雅,經世終須讓賈生?!痹谒未鷼v史上,歐陽修父子以實行仁政著稱,曾鞏《醒心亭記》曾盛贊歐陽修的偉大人格,認為除韓愈外無人能與之比肩,可謂“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張問陶也賦詩《六一堂懷宋歐陽推官》,對歐陽父子任推官期間仁德仁義、心念為善、忠孝賢德極為稱贊。詩曰:“欲養推官老,求生夜獨深。神龍褒祭語,死獄窘仁心。兒立承忠孝,封崇艷古今。報遲為善早,憑吊獨沾襟。”
二、張問陶借鑒“格調說”趨雅歸正的特點,詩歌刨作努力保持一種中正淳美的士大夫之‘性情”
袁枚論詩最重真性情,在眾多性情中,袁枚尤重男女之情。其《答蕺園論詩書》言:“情所最先,莫如男女”(《小倉山房文集》卷三十)。表現了對名教綱常的強烈的叛離性,具有反傳統、反理學的進步意義。但袁枚所謂“真”,是先天個性之真,未加以必要的道德規范,導致其詩歌品格不高,有通脫不羈、寄情聲色之處,故多遭詬病。張問陶也寫男女之情,但不同于袁枚的以欲代情,而是承繼“格調說,,力圖恢復的趨雅歸正的美學風尚,努力保持中正淳美的士大夫之“性情”?!洞喝諔泝取肥菑垎柼臻|情詩的代表作,詩曰:“房幃何必諱鐘情,窈窕人宜住錦城。小婢上燈花欲暮,蠻奴掃雪帚無聲。春衣互覆宵寒重,繡被聯吟曉夢清。一事感卿真慧解,知余心淡不沽名?!笔拙洹胺繋伪刂M鐘情”是全詩的靈魂,詩人不但理直氣壯地抒發了內心的真情,而且直率地告白他對續弦林佩環的愛是基于她的美麗(“窈窕”)、才華(“聯吟”)和對自己的理解,同時也透露了他們之間的相互溫存、體貼和戀慕(“春衣”二句)。這已經不僅僅是建筑在封建倫理關系的基礎上的夫婦感情,而是基于相互理解、身心投入的男女之愛。他的《斑竹塘車中》更是大膽地夸耀妻子的美麗,嘲弄理學,將閨闈之樂寫得頗為奇妙,香而不艷。詩曰:“翕翕紅梅一樹春,斑斑林竹萬枝新。車中婦美村婆看,筆底花濃醉墨勻。理學傳應無我輩,香奩詩好繼風人。但教弄玉隨蕭史,未厭年年踏軟塵。”張問陶的閨情詩,既保有詩人自我之“性靈”,又不失情之善和情之美;既能沖破道學家的樊籬,又能在強調詩歌抒情本質這個中心之下,以情導欲,使愛情之美升華于自然欲望之上。正如他在《題沈舫西(琨)太守觀空觀色圖》詩中所坦言:“人生竟無欲,塊然其土木;有欲而無情,疆行亦禽鹿。”張問陶對于男女之情,沒有偏激的言辭和極端縱欲放浪的形狀,肯定了欲的合理性,又強調了情之重要性。其愛情觀,純乎性靈,其正大,與袁枚之放縱邪譎相形,則顯超拔而不惑溺;其真率,處沈德潛之“中正和平”之中則顯天然而無假飾。所以即便是兒女之情,在他的筆下也是那么至真、至純、至美,乃至今天其閨情詩仍廣為傳譽。
三、張問陶后期的詩歌刨作關心時務,表現民生苦難。超越了以往性靈派詩人只表現個人才情、抒寫一己悲歡之褊狹
由于清代禁錮的文化政策,清代詩人大都缺少直面現實的勇氣,他們在關注和描寫社會問題時,往往注意不卷入民族壓迫這個大題目上去。這一點清初詩人就已有所警惕了。例如被當時詩壇領袖王士稹譽為“北宋南施”的施潤章,其后的吳嘉紀、蒲松齡、鄭燮、蔣士銓等都有大量描寫社會矛盾,但又不觸犯忌諱的作品。沈德潛長期生活在社會底層,對于百姓的生活有真切的了解,也有不少飽含感情之作。如《曉經平江路》中的“此意競誰陳,氣結不能言”所表達的上告無門的悲憤;《百一詩》中“斯意當語誰?令我憂心病”所流露的不能去懷的苦痛,多是有感而作。不過因風氣所致,他更熱衷于“中正和平”的義理闡發,把詩教提到詩學批評的至尊地位,宣稱“溫柔教厚,斯為極則”,“仰溯風雅,詩道始尊”(《說詩啐語》卷上)。
張問陶主張詩歌創作關心時務,干預現實,他后期的詩歌直面現實,表現民生苦難,超越了以往性靈派詩人只表現個人才情、抒寫一己悲歡之褊狹。其組詩《戊午二月九日出棧宿寶雞縣題壁十八首》,以“元戎誰有書生膽,快馬輕刀自遠游”的親身經歷,同情民生疾苦,痛斥地方官吏涂炭生靈,揭露清政府的暴政是“豺虎縱橫隨地有”。張問陶的《寶雞題壁》組詩以其史詩般的筆觸見證了白蓮教起義,其高度的思想價值、現實性受到歷代人們的贊譽。崔旭《念堂詩話》卷二云:“船山師《寶雞題壁詩》十八首,一時盛傳天下。王培茍《聽雨樓隨筆》云:嘉慶己未,有人鈔《寶雞題壁詩》十八首傳觀,憂心家國,豪宕感激,始知有船山先生。尚镕《三家詩話·三家分論》云:《寶雞題壁十八首》,力抵將帥養癰,與云松《擬老杜諸將十首》,同一忠憤。”張問陶的詩歌具有一種勁健的風骨、壯美的氣勢,清代詩人中像他這樣直面現實者并不多見,因此朱文治在《書船山紀年詩后》中說:“一代風騷多寄托,十分沉實見精神。隨園畢竟耽游戲,不及東川老史臣?!敝焓细叨仍u價了張問陶詩的風雅精神,認為船山詩超過了創作有游戲之嫌的袁枚之作。其實,張問陶詩歌的這種“多寄托”、“沉實見精神”的特點,在整個清代詩人中也是不可多得的。
性靈詩人張問陶提倡詩歌寫真情、反模擬、求創新、詩中有“我”,又在強調詩歌抒情本質這個中心之下,論詩主張關心時務、干預現實。因為他吟詠性情,故不會因言志而偏重載道的方面;又因為他標舉風雅,故不會因重性靈而輕佻滑易。所以,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張問陶上承沈德潛“格調說”之長,為性靈詩的“輕剽脆滑”和“尖新”作了自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