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言(外五首)

寓言

不經過那條河就不遇見那座山

不經過這個村就不進入這家店

我們見面的時候，秋霜凝鬢。各自經過了

許多河流許多山峰許多村莊許多客店

經歷了許多人許多事許多傷害許多磨煉

我們見面的時候，輕若兩顆飄落的塵埃

氣息不強，但心卻那么細

生怕不留意就把對方傷害或錯過

上帝在對你說，去吧，孩子

你必須穿過這個幽谷，才能抵達生命之源

上帝對你說過的話，同樣也對我說過

我們仍然那么謹慎，唯怕一錯再錯

似乎我們一直在錯誤中成長。其實

我們一直都沒有錯，只是我們生活

在一個寓言里

微笑

人心和世事，像一堆雜物，堆放在

陽光下，就那樣被曬來曬去，從沒有改變

我們經過樹林、樓叢、人群時

說不清曾經有多少次興奮和渴望

也說不清曾經有多少次悲傷和絕望

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我們警惕和不敢相信人群

有時甚至不相信自己，仿佛自己不屬于自己所有

也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我們沒有了渴望和絕望

生活得像一部機器。親愛的

別以為我想說明什么，我只是想告訴你

我天天注視著相片，并時時對著紙片微笑

知道這樣做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卻樂意把這種痛苦

視同幸福

趕路

海水又把金光消解，水面一會兒變得瓦藍瓦藍

再一會兒就墨黑墨黑。你能看到這瓦藍和墨黑

深處埋藏有多少落日，就能明白我為什么趕路

說實在的，如果我還有理想在

你就是我的唯一理想，在永遠的遠方

很多時候，詩歌遠比太陽圣潔，充當愛情的燭引

當我心懷絕望時，就借詩歌的微光，潛身入水

像魚一樣前進，在天作岸的水缸里前進

存在

我所有的情詩、歡樂、悲傷

以及等待，全因為你

我的存在，也因為你

只是，你是不存在的

你只在我的心里，時刻揪著我的心

更多的時候，你是存在的

在我今生無法抵達的地方

今夜，天上人間，有情人相擁哭泣

我說今夜，假如我們在同一座城市

我們會見面么?我說的只是假如

親愛的，你用不著那么高興

你所有的情詩、歡樂、悲傷

以及等待，全因為我

你的存在，也因為我

只是，我是不存在的

我只在你的心里，時刻揪著你的心

更多的時候，我是存在的

在你今生無法抵達的地方

萬綠湖

明顯發覺，曾經青春的身體

一日不如一日。對一處風景的向往

就足以積攢成心上的病，病入膏肓

時間如流水，我全身上下都犯痛

當我如奔跑的馬匹，與你邂逅

說真的，此刻相見，還不如懷念

多少無奈，全因造化弄人

一時間，我不明白什么可以終生信仰

卻明白自己日夜的想念，純屬一廂情愿

有時候，我認為事物本身像一個射擊手

百發百中，次第擊碎我心中的夢想

我在這塵世停留越久，就越絕望

有時候我又感恩射擊手的殘酷

我在這塵世停留越久，就越無牽念

但此刻，光陰像藥，既毒殺我又療治我

讓我了斷一種念想，了卻一種遺憾

風中的老人

恒久的窗口下，半截軍色毛毯子

嚴實地蓋在膝上，你就那樣躺在搖椅上

凝視窗外，被薄薄的陽光和雪覆蓋的大地

回憶著半生以來，那些人和事

整個冬天，你回憶自己的半生

自認為不重要的瑣碎的日常

此刻變得重要，起碼它充實了

你的下午，你的冬天，以至恒久的窗口

陽光更軟了，你的臉蓋上更深的橙紅色

今年冬天還沒有完全過去

你卻似乎看透了自己的整整一生

很久以前就看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