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零居士遞給我一塊因為冷卻而有些變硬的饅頭,對我說:“我們去喂金魚?!痹谒氖稚希€捏著兩塊這樣的饅頭。我明白她所說的去喂金魚的所在,就在寺門下面。那里其實是原來的寺門,突出圍墻上面的飛檐現在還在,只是門洞已封上,粉刷平整,在這個位置下,塑了一尊高高的、潔白的蓮花菩薩,菩薩的肩以上部分高過了圍墻。菩薩站立的蓮花坐下面,砌了一個半月型的小水池,法零說的那些金魚,一定是在那池里的。
一只身子黑、肚皮和四腳黃的四眼大狗跑過來,望著法零手上的饅頭狺狺吠叫,法零說:“來吧,給你?!比缓蟀岩恢火z頭放到靠墻角的地上,可是那只狗聞了聞,又抬起頭看法零,眼神中寫著饅頭之外的期待。法零無奈地說:“你不肯吃么?”
我拿著饅頭,先出了寺門。原來的寺門在正中位置,門前是十多級石砌的臺階,現在的寺門在緊挨著原來寺門的西邊,門前是一架鐵焊的梯子,也是十多級,鐵皮的踏板,腳踩上去“咚咚”地響,不似原來踩在石階上的清音。我從鐵梯上走下一半,依著鐵梯的欄桿俯看下面的水池,隱約看到一條兩條紅色的金魚,我將饅頭撕了兩片投向魚兒。法零走下來了,告訴我說:“把饅頭撕得細細的?!狈愕氖稚蠜]有拿著饅頭,那只大狗還跟在她的后面,她和它下了梯子,徑往下面去了。水池中,魚兒看見撒下來的饅頭片,都冒了出來,一群一群,紅紅的,拾食著漂在水面的食物,倏忽游動穿梭。站在蓮花坐上的菩薩,兩只手在胸前,一手向上,一手向前,顯得慈愛和平靜。
那些小小的魚兒吃不了太多,我只撒了大約三分之一個饅頭,然后靜靜地看它們吃食、游弋。法零又上來了,后面仍跟著那只大狗。法零穿的是一雙有跟的皮鞋,走在梯子上,發出很響的“咚咚”聲。
法零是這寺里的居士,我今天第一次認識她。我有一段時間沒來這寺里,今天一上來,遇見她,便向她詢問法積師傅在哪里。法積師傅是原來在這寺里出家的一位年輕的僧尼,我們之間曾有一些淵源,按佛的話說,也是緣分。幾年里,她在江西面的這座寺院里修行,我在江東面的小城里生活,中間是漾濞江,江上是古老的云龍橋。我方便的時候——或者說想她的時候,就走過云龍橋,到這寺里來看她,一年大約會有一兩次。有時候,我也會在小城的街上遇見法積師傅,她穿著那身灰色的僧服,戴著灰色的帽子,她來買一點肥皂、洗衣粉之類的。有一次遇見她,我手上正拿著剛買來的一袋蜜棗,我把蜜棗放到她手上,她推辭,我說:“你拿上吧。”我一直記得我第一次在寺里認識法積師傅,她將供在佛前的桔子遞給我,對我說:“吃吧,這是佛的心意?!彪m然見面不多,但我心里常想到她,想到她在這寺里的修行。今天上來,我以為她會在這寺里面,沒想到她不在。法零居士一邊熱情地給我倒茶,一邊簡短地告訴我說:“法積她已經不在寺里了。”
法零給我泡的是苦米茶??嗝撞瑁矣性S多許多年沒有喝過這種茶了,甚至,我或許根本也就不曾喝過,但我知道這茶,在我還很小的時候,我聽見大人們說過這種茶,好像是有益壽養身之類的保健作用。可是今天,我只第一口喝下這茶,便很清晰地說出了那三個字:“苦米茶?!狈阈φf:“是的,是苦米茶,是師傅自己炒制的?!蔽以偌毧幢永?,幾片薄薄的茶葉和幾粒炒糊的米粒漂在上面,更多的茶葉和炒糊的黑米沉在杯底。苦米茶里面的米是故意要炒糊的,不炒糊,便出不來這苦苦的香味,這我知道。我弄不懂的是這苦米茶在炒制的時候是茶和米分開炒,還是放在一起炒,若是放在一起炒,要掌握怎樣的火候。太多年沒有喝過這茶(又忘了,我或許根本就不曾喝過這茶),今天在這里意外地喝到這樣一杯茶,法零又介紹說這是師傅親自炒制的茶,讓我在努力回想記憶深處大人們對這茶的解釋之余,也猜想這寺里的師傅親手炒制的苦米茶,或許有著佛的安靜的心意在里面。我喜歡這茶的味道,苦苦的,香香的,一連喝了好幾杯。
法零有一點胖,圓圓的臉,暖暖的笑容,拉直過的碎發簡單地扎在腦后,她還很年輕。在我們交談了一會兒之后,我有些冒昧地問她是否也有法名,她想了想,說:“以前師傅給我起過的,你不問,我都想不起來了,師傅給我起的法名,好象是叫‘ling’。”我問,是哪個ling,她說她也記不清,也許是風鈴的鈴。這一點我不太贊同,雖然我說不清理由,但我覺得師傅給她起的法名,那個ling字,應該是“零”,而不會是“鈴”。不過,我還是有一些釋然——在這之前,我還不清楚居士是否可以有法名,現在這問題得到了明確的答案。法零對我說:“居士也可以請師傅給起法名,若是你有著向佛的心?!?/p>
聽口音,我知道法零不是附近的人,她只告訴我,她每隔一段時間,會來這寺里住些時日。我沒問她是從哪里來,都說出家人不問來處,法零雖未出家,但是在這里,問她所往何來確乎有些不必。我們站在側房的回廊上閑聊,身上曬著暖暖的太陽。在遮眉的碎發下面,法零的一雙眼睛不大,卻很有光。她終于慢慢告訴我說,法積她還俗了,下山去了?!岸际蔷壏郑壠鹁陀芯墱纾槐貜娗蟆!彼袷窃谡f法積,又像是在特別地啟示我什么,“聚是緣,散也是緣;遇是緣,別也是緣,不必執著。”我看著她,很驚奇她這樣年輕,卻竟有這樣深切的感悟,法零笑笑說:“或許也說不上是什么深切的感悟。一切都是緣?!遍e聊中,我無意問在身邊的白墻壁上看到一個指頭大小的“悅”字,我不知道,是誰,因了什么樣的因緣際會,在這里寫下這個小小的“悅”字,讓我在此刻遇見,有如佛的啟示。悅,應該是一種平靜的、安寧的欣喜。
我們就那樣站在回廊里,寺的下面是云龍橋,橋下是漾濞江,江岸是古老和年輕的小城。順著漾濞江往上看,看得見江的東岸一片一片的田野和村莊,在冬日的陽光下那樣安寧與祥和,再遠處是一片淡藍色的天,天上幾絮淡淡的云。正對著寺廟的正前方,屏列環繞著小城的是蒼茫遼闊的蒼山,田野和村莊從山腳一層層向上鋪去,直到半山,再往上便是寒冷的林帶。然而,當我的目光繼續往上走的時候,我在林帶之上又看到了兩塊地,已經與下面的田野和村莊離得很遠了,從視覺上,那兩塊地甚至就快接近蒼山頂了,我深深驚嘆在那樣高、那樣寒冷的地方,竟然也有人種地。我看不清是否有人家住在那里,因為是冬天,那地上沒有什么作物,露著灰黃的原色。在更高的地方,積雪覆蓋了蒼山頂。天空湛藍而高遠,有幾朵白云從山頂出發,正慢慢向南邊移動。
一陣細碎密集的“嘟嘟”聲,有農人趕著一群羊從云龍橋上過來,穿過橋頭的亭子間,往西邊的小路上趕去了。一個戴草帽的女子趕著兩匹馬從橋上走過去,馬上馱著貨物,想必她是要進城去買賣什么東西。兩個小伙子騎著摩托車過橋,讓這古老的吊橋好一陣晃,好長時間才又慢慢平靜下來。
寺門下一株南瓜,葉子快枯盡了,一個小盆大的南瓜結在臺前的矮墻上,旁邊一段最后的綠藤,幾片細小的葉子中間竟開著一朵小小的黃花,一只白蝴蝶繞著它上上下下地飛,不時歇到那只南瓜上,卻又倏忽離開。幾個工人在矮墻的那一端砌墻,這寺所在的位置陡,石墻得砌得很高才能穩固。
靜靜地,站在回廊里。藍天在上,江水在下,藍天亙古高遠,江水恒久流淌。白云在上,羊群在下,白云是漫步在天空的羊群,羊群是行走在大地的云朵。蝴蝶在上,花兒在下,蝴蝶快樂地飛舞,花兒安靜地聆聽。水在上,魚兒在下,水是魚兒的樂園,魚兒是水的魂魄。佛在上,人間在下,佛慈愛地凝視著,人間默默地生息。
那些花兒
去年夏天里,雪山河二大橋下右岸的稻田間嵌了兩畦荷,亭亭的碧葉鋪滿水面。
記得在稻田也開始看不見水的時候,那兩畦荷中開始擎出一枝兩枝的菡萏,是那種純白的花。我不知道那種荷的人在選擇品種的時候是有意還是無意,只是為他種出這潔白的荷而在心里生起清清的感激。
許多個傍晚,我從橋上走過,看橋下的荷,看碧綠的荷葉間,一枝一枝潔白的花,感覺有一種禪意的美。凡俗的經驗告訴我,那種荷的農人,本是種下一份在播種季節和雨水之后的收獲的希望,而我仍愿固執地相信,他其實也對自己的勞作寄予了美的期待。這兩畦荷,它們被種在橋的下面,每天傍晚,都會有許多散步的人從靠著橋欄的人行道上走過,看見橋下碧葉間花開的美。依著佛的心,這個種荷的農人,他該有著多么遼闊的功德。
今年春末,當橋下田間的豆麥收盡,田垅再次被一片片地犁起,耙平,放水。我一直期待著,去年的那個位置,是否還會被繼續種上荷。后來我發現,荷田被移到了橋下左岸的稻田間,當稻田的綠剛剛漫實,一枝一枝碧綠的荷葉已然在水中田田了。
我仍是那樣,在許多個傍晚,慢慢地從橋上走過,看橋下的荷葉一天天鋪滿水面。然后,在某一個不經意的傍晚,忽然發現那片碧綠的荷葉間,擎出一枝菡萏來——仍是那潔白的,瞬間,內心里涌滿了驚喜。之后,心緒慢慢平復下來,繼而,化成了恬靜的喜悅,如靜靜的、清涼的泉,柔潤地盈滿在心間。
一天又一天,從橋上走過,那片碧葉間的花兒,一朵又一朵,靜靜地綻開,世界被這些潔白的花兒以慢鏡頭的方式不斷升華、純凈。荷葉,稻田,流水,橋欄,行人,小城,晚霞,天空,時光寧靜而美好。
同樣寧靜美好的,還有老家鄉村的夏天,以及開在夏天里的向日葵。
向日葵,是鄉村的山地里一種非常普通的作物,平凡而不失優雅。熟悉的人們都知道,它的籽實只能作為人們茶余飯后的一種閑食,沒有任何飽肚和抗饑的功能,以農人注重實用的習慣,它們應該被換成那些更實用的作物。然而不是,在鄉村的田野里,到處都有它們的身影,一行行,一排排,一片片,燦爛的花朵,綻放成凡高的《向日葵》都不能比擬的美。
除了種在田地里,房前屋后,旮旮旯旯,菜地邊,花壇里,村人們常常也要種上向日葵。也有一些是無意的。比如,誰的手不經意在豬圈的墻外丟下一粒葵籽,夏天的雨水中,那里便開出一朵燦爛的花兒來,明媚了豬兒們懶懶的哼叫。又或是,那個勤勞的主婦,清早掃完院子,把糞草倒進圍墻根下的花壇時,不注意里面有兩???,待到包谷掛紅纓的時節,才忽然發現花壇里有兩株葵,高高地擎起碩大的花盤。這些黃色美麗的向日葵,在鄉村自由地綻放,沒有人會去度量,這些葵花謝后到底能打多少葵籽。
老家山村沒有什么特別的果木,有的只是極普通的桃李。我年少時,對桃花的美有著很深的感觸和印象,那樣粉粉的花朵,被那樣細嫩的綠葉相襯著,一樹粉紅染著二分淺綠,開得好看極了。那樣的花開,讓人無力去想象它們會結出怎樣一樹果實,以及那些果實是不是甜美。在那樣的時候,美,剔透地盈滿在當下。
我那時對梨花的感觸卻淡得多,一來村里的梨樹本沒有桃樹那樣多,再者,梨花不若桃花的美,它開出的一樹雪白,以一個孩子的心,尚不懂得欣賞那樣一種純凈。直到二十年后,我已工作多年,并在小城安居,有一次,看到電視里縣電視臺拍攝的秀嶺梨花,有一種絕塵的美,無瑕,清純,澄澈,而在其間,分明又暗含著一種巨大的繁華和驚艷。數百畝的梨園,潔白的梨花開滿整座山頭,那樣盛大的畫面,留給我極深的震撼。只是,一向疏于行走的我,在小城生活多年,卻難得與這片離城并不遠的梨花相遇,只一次次地在電視的鏡頭里或是朋友們的文字中,一再地讀那片純凈的春天。也曾聽人說洱源茈碧湖畔梨花村里千樹梨花齊放的盛景,去年三月,單位的幾位女同事相約去到那里,卻遇梨花春睡遲,未得與想象中的盛景晤面。
與梨花盛大的白不同,在家鄉的箐邊坡角,道旁籬外,有另外一種潔白的木本花,那是玉蘭。記得小時候,區里的供銷社收購這種玉蘭的干花瓣,聽說是拿去做藥的。有好幾年,每到玉蘭花開的時節,我和伙伴們都要去采玉蘭花,采回家曬干后,拿到供銷社去,可以換回少少的零用錢。玉蘭樹是那種很樸實的長相,葉片暗綠而粗糙,完全的其貌不揚,而它的花兒卻潔白素雅,清香遠逸。多年以后,當我偶爾回憶起那些純凈清香的時光,想起那些在陽光下細細曬干的花瓣,便仿佛一縷花香還在衣角。
去年夏天的一個傍晚,去縣城這些年新開發建設的東片區散步時,發現路邊暗綠色的樹上有一朵一朵白色的花兒,遠遠地,花香寧謐,幽幽浸溢,原來竟是玉蘭,一朵一朵潔白清雅的花兒,開在暗綠的葉片間,嫻雅自得。這一注意,也才發現東片區的街道兩旁,種著許多的玉蘭樹,大多數都已有兩人多高了,且都開了花,淡淡地,散放著我曾經熟悉的香氣。
今年夏天來時,晚飯后,我仍常到東片區去。我已不再采玉蘭,漫步在沒有很多車子的街道旁,用心,或是無意,采一縷曾經熟悉的玉蘭香。
花香里,夏天漸漸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