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稱為“鄱湖之子”的陶江,出生在鄱陽湖畔的農家,他離開鄉村住進新建縣城多年,生活在被他稱作“城鄉結合部”的地方。他說:“我是個城市邊緣人物,趕不了城市的新潮,也無法去趕城市的熱鬧,動中取靜,每天只在書齋中度過。”(《行走在城市的邊緣》)。這大概決定了陶江作為城市邊緣人的身份與心態,也決定了他散文創作的選材與情愫。陶江并非有登高一呼叱咤風云的野心,也沒有憐香惜玉柔腸百結的情懷,他只是以一個城市邊緣人的眼光與心態,回眸過往的歲月,打量著眼前的世界,撥動自我的琴弦,抒寫城市邊緣人的內心獨白。
倘若用樂器作喻,紫簫太沉郁,琵琶太輕浮,或用短笛,或用二胡,比較切合陶江的散文,有幾分鄉野的土氣與野性,帶幾許水鄉的清新與靈動,幾分憐愛,幾分惆悵,幾許回憶,幾許感悟,舒緩而又委婉地傾吐他內心的獨白。
在散文集中,陶江將諸多回憶與情愫獻給了故鄉:或描繪故鄉“那漫無邊際的鄱湖精靈”(《水魂》),或回眸“渡口是我記憶中童年時的酣夢”(《渡口》);或“提起我孩提歲月故鄉的橋”(《故鄉的橋》),或回憶故鄉“成了陳年往事”的打草(《打草》)。故鄉永遠是陶江的夢,鄉戀永遠是陶江的情。他抒寫故鄉這片“鮮活而充滿靈性的土地”(《揮之不去的鄉戀》),他繪描鄉下的冬天“閑適而溫暖的”炭火(《炭香》);他勾畫“鄉風淳樸的一種象征”的門閂(《鄉下的門閂》,他描摹故鄉老樟樹下坪上的老井(《永遠的老井》)。故鄉的一草一木總縈繞著他的鄉戀、他的舊夢。
在散文集中,即使寫雨、寫月、寫春、寫秋,都蘊涵著陶江城市邊緣人的情愫,尋覓寧靜的向往、寄情自然的渴望。他會去湖邊岸處草灘縱深處兀立(《兀立于曠野的寂寥》),他將撲進房間的黃鸝放生(《黃鸝鳥的放縱》);他向大山走去,聆聽自我充滿生命張力的回聲(《回聲》),他鉆進密密匝匝叢林的綠海中,“放縱自己的情感”(《季節的叢林》);他在朝霞的綻放中,尋覓著“靈魂出竅的幽然古意”(《靠近晚霞》),他在江南雨季來臨之際,“每每拷問自己的靈魂”(《靜謐靈魂的獨白》);他在屬于自己的靜夜中,向夜暢訴衷腸(《靜夜思》),他在跋涉山水馳騁遐思中,“尋找生存的‘自然’”(《尋找自然》)。在寄情山水中尋覓清凈,在季節更替中梳理內心。
在散文集中,陶江就是寫城市,那種城市邊緣人的情愫總隱含在字里行間。他雖然寫城市今天的日新月異,但是常常有著一種過客的心態:他書寫多次來到南昌的感受,“總是那般老態龍鐘而步履蹣跚”(《重讀南昌》),他描繪那古色古香的滕王閣,卻“只是覺得這滕王閣太老氣了”(《滕王閣胰想》);他細訴城里令人厭煩的各種噪聲,“真讓人哭笑不得”(《噪音另解》),他描繪“紅谷灘的夜柔和而美麗”,卻忘不了“昔日的漁火點燃的希冀”(《紅谷灘之夜》);他擬寫進城的鳥兒被關進籠子中,“扮幾分妖媚,做幾分嬌嗔態”(《鳥依人性》),他敘述進城的父親,珍藏著亮閃閃的定全禾鐮(《禾鐮的記憶》)。陶江寫城市與其寫鄉村不同,寫鄉村總從心底里涌上真情,寫城市卻常常有幾分猶疑,這大概即為其城市邊緣人身份使然。
陶江的散文沒有大江東去的激越豪放,沒有小橋流水的曲折婉轉,他的散文是野地綻開的一朵野菊,是星輝下鄱湖的一朵浪花,是幽夜里淅瀝的幾滴雨聲,是叢林里婉轉的幾聲鳥鳴,無論這世界如何紛繁多變,無論這社會多么嘈雜喧鬧,它只是悄悄地開、靜靜地流、輕輕地滴、怯怯地鳴,發出屬于他城市邊緣人獨特的靜謐靈魂的獨白。
陶江的散文常常如一幀扇面,常常(下轉第33頁)(上接第42頁)像一幅速寫,常常似一只貝殼,短小精致,有感而發,有情而抒,沒有黃鐘大呂的莊嚴豪邁,卻有二胡的悠揚、短笛的清新。他的散文或由描景入題,借景抒情;他的散文或由繪物入境,托物言志;他的散文或以敘事入篇,因事達意。《幽夜聽雨》以夜闌人靜時的雨景,表達對純真剔透東西的追求。《秋氣感賦》以秋葉紅時秋氣的浪漫,將思索寄托于這不盡的秋氣。《青苔》以小徑中石階前的青苔,詠贊任人踐踏的頑強掙扎。《野菊花》以素雅平凡的野菊花,抒寫“陶然于鄉野的安逸和寧靜”。《家宴》以臘月里鄉村間的家宴,抒寫敦厚樸實的家風、樂融融的親情。《文人之清貧》以文人清貧生活的境況,抒發文人所崇尚的清高與自律。陶江并非才氣橫溢之輩,但是他卻將內心的情愫通過描景、繪物、敘事中,將其真情率真地寫出;陶江并非天馬行空之材,但是他卻將內心的獨白通過借景、托物、因事中,將其感悟詩意地道出。從陶江散文意境的營構、語言的簡約、構思的謹嚴等,都見出其有著較好的中國古典文學的修養。
讀陶江的散文不會熱血沸騰五內俱焚,但是會被撥動內心獨釣寒江雪那樣的情愫;讀陶江的散文不會憂憤深廣頓足捶胸,但是會被激起內心葉落江心的漣漪。讀陶江的散文,如幽夜聽雨,似杜鵑聲聲,像行吟山水,讀到的是城市邊緣人的內心獨白。
人云:知人論世,文如其人。我與陶江僅一面之交,是在首屆中國小說節安排的作家與讀者對話中,我被作為知青作家與讀者面談。他將他的小說《轎譜》贈我,后來他便囑我為其散文集作序。我不能知人論世,就只能就文說文了。不必苛求陶江的散文格局太小、構思不巧,他所追求的樸素淡雅創作基調、不嘩眾取寵的創作境界,就已經難能可貴了。
是為序。
責任編輯 陳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