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劇導演應該學一點音樂史

近期看電視，發現有許多電視劇配樂不妥。劇情發生的歷史背景與歌曲產生的年代前后倒置。

其一，由王文杰導演的電視劇《南下》第25集，劇情發生的歷史背景是“三反”、“五反”運動期間，具體年代應該是1950—1951年。在這集里有一個舞會場面，用了好幾首蘇聯歌曲作伴奏音樂，這個處理是對的，因為那時正是蘇聯歌曲盛行的年代。但其中有一首用得不妥，就是由朱·馬都索夫斯基作詞、索洛維約夫作曲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這首歌是1956年攝制的蘇聯文獻電影《在運動大會的日子里》的插曲，1957年7月在莫斯科舉行的“第6屆世界青年聯歡節”上，蘇聯代表團演唱了這首歌，榮獲金質獎章。于是，它才被各國青年帶往世界各地。(見《蘇聯歌曲珍品集》第353頁，薛范編，中國電影出版社1995年11月版)。在我國，上海人民廣播電臺行動最快，在1957年第7期的上海《廣播歌選》上，率先刊登這首歌，它才開始在我國青年知識階層流行。但后來不久，因受國內外政治形勢影響，這類抒情歌曲曾處于低谷，它在我國大范圍流傳，那還是改革開放以后的事。劇情發生在1951年，怎能用1956年創作的歌曲作背景音樂呢?

其二，在《南下》第38集里，解放軍戰士王三成聽說要對私營工商業進行社會主義改造，實行公私合營制，心情非常激動，便脫口而出哼唱起了《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國家人民地位高。……”我國對私營工商業進行社會主義改造，實行公私合營是1955年開始的，1956年全面完成。(見《陳云文獻選編》第257頁，人民出版社1955年12月版)。而由希揚作詞、李煥之作曲的《社會主義好》這首歌，是配合1957年的“反右”斗爭而創作的，原歌詞的核心段是:“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國家人民地位高。反動派，被打倒，右派分子想反也反不了。”這首歌首次刊登在1957年8月份的《北京日報》。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糾正了“反右”斗爭中的錯誤，于是，該歌作者應讀者建議，刪改了原來的不妥詞句，并在1982年5月26日的《人民日報》上重新發表。所以，《南下》第38集用這首歌渲染氣氛，無論是在內容的針對性上，還是在歌曲的創作年代上說，都是不相吻合的。

其三，范秀明導演的電視劇《馬永貞爭霸上海灘》，劇情發生在軍閥割據的20世紀20年代。在該劇第17集里，有一個軍閥大帥娶姨太太辦喜事的場面，該場有一歌女演唱《月圓花好》:“浮云散，明月照人來，團圓美滿，今朝最。清淺池塘鴛鴦戲水……”以此來渲染婚禮的氣氛。導演是否知曉，這首由范煙橋作詞、嚴華作曲的《月圓花好》創作于1940年12月，是國華影片公司攝制的電影《西廂記》的插曲之一(見《周璇歌曲100首》第42頁，山西教育出版社，1990年12月版)。它的風行時期是20世紀40年代，1949年以后曾在大陸銷聲匿跡，但改革開放以后又輾轉而歸。如今，知識界75歲以上的老人，一般都了解這首歌的產生時期，而把它安排在20年代有政治烙印的劇情里，實在有些“荒誕”。

其四，有些抗日戰爭題材的電視劇，只要劇情里涉及歌舞廳、夜總會這類鏡頭，其配樂都反復使用上個世紀的著名流行歌曲《夜上海》。僅筆者發現的就有:于立清導演的電視劇《敢死隊》，劇情發生的時間是1937年11月初，以日寇沿滬寧線長驅直奔而下，南京岌岌可危的形勢為歷史背景，該劇第11集和21集的歌舞廳里，配樂用了《夜上海》;由潘軍導演的《五號特工組》，是一部具有真實史料為背景的抗日題材電視劇，劇情發生時間是1937年“盧溝橋事變”爆發后，地點是戰云密布的上海。在該劇第4集里，當日本女特務廖雅權得知英國使館汽車被炸時，以為蔣介石已被炸死，頓時便洋洋得意邊騎著自行車邊哼唱起了“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一個不夜城……”;由陶慧、趙彥民等主演的電視劇《間諜家族》，故事也是發生在抗日戰爭時期的上海，該劇第1、3、6、13集都用了《夜上海》做背景音樂;還有，由張曉光總導演的電視劇《X特工》，以1942年第二次世界大戰進入更加殘酷的白熱化形勢為歷史背景，在該劇第8集和11集里也使用了《夜上海》配樂……不贅舉了。導演們須知，這幾部電視劇的故事發生的時代，世界上還沒有《夜上海》這首歌。由范煙橋作詞、陳歌辛作曲的《夜上海》產生于1946年，從歷史背景來說，那時日本早已投降，蔣介石已發動內戰。陳歌辛先生的長子陳鋼教授在一篇題為《憶我的父親陳歌辛》的記述文中寫道:“1946年，周總理來滬和談時，夏衍委托歐陽尊山的夫人李麗蓮來看望父親，她帶來了黨的溫暖，鼓勵爸爸到進步文人云集的香港去找夏衍，去找黨。爸爸只身飛港，在香港過了四年春意盎然的生活。他為于伶編劇的《無名氏》、夏衍編劇的《遙遠的愛》等進步電影作曲，為周璇寫了《夜上海》《莫負青春》《小小洞房》等歌曲。”(見1991年2月27日上海《文匯報》)。《夜上海》這首歌后來成為香港華星影業公司于1947年1月攝制的電影《長相思》的插曲之一，它真正流行的時期是1947至1949年。所以，沒有理由在抗日戰爭題材的電視劇中使用《夜上海》這首歌。

電視劇是20世紀下半葉興起的一門包含自然科學因素在內的綜合藝術。但本質上還是精神的，還應屬于社會科學范疇。在藝術門類中，它雖不屬于戲劇的一個分支，但它與戲劇也有許多共同點，也都要和社會科學形態的文學、歷史、戲劇表演、音樂、美術等學科相結合。作為一個導演，當然不可能“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但藝術畢竟也是一門社會科學，那就應該用嚴謹的科學態度來對待。不能采取“猜想”的態度，更不能以“明知不妥”，但“大多數觀眾是不了解的”心態來處理問題，因為藝術對社會負有認識、教育和審美三大功能，所以，作為一個電視劇導演，肩負的社會責任重大，要盡力防止對廣大觀眾的社會認識產生誤導現象。

責任編輯 江 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