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的家鄉

離開家鄉那座小村莊時，草正綠，花正紅。那年，我七歲。

因為父親工作調動，我們舉家搬遷到了鎮里。遠離了那三間磚瓦房和滿院子的瓜菜清香，也遠離了我快樂的村童時光。那時我實在太小，還不懂得離別的憂愁，只感覺在村里嬸嬸伯伯和小伙伴羨慕的眼神中坐著綠吉普遠行，是一件驕傲的事情。

爸爸可以說是屯子里唯一的“文化人”。在鄉親們的眼中，爸爸當上“鄉長”那是好大好大的官兒呢。我現在還記得，滿頭白發的姑奶送我們的時候，將烏黑的拐杖向天一指，聲音顫抖而響亮:“咱們老李家祖墳冒青煙嘍!”

那年月，能走出這個小屯子的人真是少之甚少。

五家鋪，名字聽起來就有些荒涼。這個我瘋跑了七年的小屯子，是吳家鄉東興村最南面的村組，也是北鎮市的東南角落。長大后有機會看到北鎮市地圖，那標注著“五家鋪”字樣的小圓圈，怎么看怎么像我小時候常玩的玻璃彈子，一堆玻璃球被彈開后孤零零地蜷縮在地圖的一角，是那么孤僻。

那時的家鄉確實荒僻，老百姓活得也確實艱苦。

我們那里的土地是鹽堿地，水是高氟水。除了草能瘋長之外，就只有皮實的紅臉高粱和大苞米能生長了，而且品質不好，產量極低。那時，父輩們趕著馬車去青堆子送糧，總是被糧庫評為三等糧以下，所以得到的糧款也就寥寥無幾。每當父兄們嘆著氣回來，到地邊攥一把壟上的土，總免不了暗自嘀咕:“亮亮的黑土，咋就不能攥出油來，不能換來錢呢……”

然而，地里能不能打糧食，似乎和我們這些孩子無關，我們鐘愛的恰恰是大人們望之而興嘆的大甸子。草更有生命，它占據了我們屯子的東、西、南三面，一大片一大片的，一眼望不到頭，那里是孩子們的樂園。春天，踏著嫩草去采桑粒、摘“馬駒” (一種能吃的野草);夏天，趟著過頭的草叢，跟在大孩子后面屁顛屁顛地去逮鵪鶉、捉螞蚱、拾鳥蛋、洗野澡;秋天，在滿眼黃色中和大人一起去打草，然后躺在馬車里垛得高高的草捆上回家，在搖搖晃晃中享受與貧寒和困窘無關的童年……

從泥濘的鄉間小道走出來，跟隨父親輾轉著走到了縣城里，一走就是二十六年。此間，我大多是在校園度過。繁重的學習后，又是繁重的工作，因此，我極少有機會再踏足那個偏僻的角落。

父親、母親退休了。他們做出一個讓我們兄弟三人大吃一驚的決定:回老家定居。而且更讓我們想不到的是，幾年前，父親就瞞著我們通過村委會為自己預留了一塊宅基地，他要和母親蓋房置地，像陶淵明一樣“歸園田居”。

很顯然，我們兄弟是拗不過老兩口的。但我一直疑惑不解:在官場上奮斗了一輩子的父親，緣何能放下一身的光環，放棄優裕的城里生活，要榮歸故里、衣錦還鄉?還是真的放不下生他養他的那塊土地呢?

搬家的日子，正是草長鶯飛楊花墜的時節。我們一大家子十余口人，開著幾臺車，前呼后擁地回奔家鄉。五歲的女兒緊緊地牽著她爺爺的手，在車里又喊又跳:“回家嘍!回家嘍!”父親顯然也很高興，紅光滿面，不時指點著飛逝而過的景物為我們介紹幾句。我看老爺子這么高興，趕緊拋出了積郁心中多日的那個疑問:“爸，這次回老家定居，是不是有點衣錦還鄉的味道啊?”父親不無感慨: “我怎么敢在鄉親們面前衣錦還鄉呦!我回鄉就是因為離不開老家的根、老家的人……”

是啊，葉落歸根，睹物思鄉。哪個離家游子不牽掛家鄉?家鄉，在歸鄉人的心中就是散發著乳香的母親溫暖的懷抱啊!

車漸行漸近，我兒時的家鄉印記卻忽地模糊起來，這就是我記憶中的家鄉嗎?

狹窄不平的土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寬闊平整的柏油馬路;翠色連天的草甸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連成了片的水田、旱田;低矮破舊的泥坯草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美觀明亮的樓板房。公路上車輛穿梭不息，人流絡繹不絕。電動車、摩托車、農用車、小汽車來來往往，時而還有一輛輛連通縣城的公交車飛馳而過……

哦，我的家鄉真的變了。公路村村通，通訊村村通，網絡村村通，看來角落中的“孤獨”之鄉早就盡享富庶與祥和，發展中的家鄉不再寂寞。

和碰面的鄉親們一路打著招呼，父親帶著我們來到了村外桑樹林。這是個地勢較高的小河堤，眼前沃土平川、清流漫淌，頭上桑枝搖擺、風葉和鳴。在我的印象中，這個河堤正是從大草甸中間蜿蜒而過的，可現在河堤前后早不見了青草的蹤影，盡是盈野的農田。堤后是旱田，大片大片的青苗已經從規整的壟溝里探出頭來，少數地塊上還有各種拖拉機拽著播種機在忙碌，來來回回，馬達轟響。堤前是稻田，一塊一塊的田格子里蕩漾著清波，一座一座相貌一樣的機井房穿著黃衣戴著粉帽，如士兵般排列成行，與藍天白云綠野映襯，煞是養眼。正是插秧時候，田里卻看不見多少拋拋點點的勞作者，只有一臺臺插秧機穿梭往來。車輪駛過，水波分分合合便把住了成行的稻秧，在微風中搖擺出一派喜人的綠色。好一幅現代化的春耕圖啊!還是“東風染盡三千頃”，卻早已不用“一把青秧趁手栽”。

父親告訴我，這些年，村里在上級政府的幫助下，采取水土改良、墾荒擴地、淺井澆灌等方法很好地解決了高鹽堿高含氟的問題。現在大片的荒草地都變成了良田，屯子里人也能吃到自己土地里出產的大米了。堤后的旱田大多數都被外地人承包，遠的有盤錦、阜新的，近的有北鎮其它鄉鎮的，都是機械化作業，傳統的馬拉鏵犁人點種的播種模式早已一去不返。自從黨中央免除了農業稅、發放種田補助之后，村里的土地租金就一路上漲，讓鄉親們真正嘗到了好政策的甜頭。鄉里、村里還成立了農業專業合作社，稻田的春播、管理、秋收、加工、銷售都是合作社機械化、現代化一條龍負責，鄉親們再也不用面朝黃土背朝天地辛苦勞作，省下的時間都用在了扣蔬菜大棚、跑運輸的副業上了。

看著，聽著，我忽而領悟了。

父母的選擇除了與家鄉的血脈相通外，更多的是為家鄉的變化而欣慰，為家鄉的發展而激動啊!回鄉做農民不是要過苦日子，現在的家鄉人也不會再過苦日子!

一輛深綠的公交中巴車正從屯中筆直的馬路上通過，在楊柳枝條的歡送下駛向綠野的更深處，那里天更清，苗更壯，路更寬……這里好像根本不存在什么角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