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春運,人潮洶涌,有一個群體總會讓所有人心緒難平。火車、汽車,大包、小包,幾十年的來來回回,這種“候鳥式”的生活,在不經意間影響了幾代農民工。2010年的春運,人們不得不感慨地發現,在這些回家的人潮中,越來越多流淌著的是時尚的氣息和青春的朝氣。在城市,這些農民工活躍在商場超市、建筑工地、家裝公司等場所,大多是70后、80后,甚至90后。一方面,他們穿著時髦,消費現代化;而另一方面,卻在從事著和父輩們差不多的工作,甚至在重復著相同的生活模式。他們辛勤勞作,揮灑汗水,為城市的發展建設做出了自己的貢獻。但就是這樣一個城市發展離不開的年輕群體,他們也有著自己的苦惱和困境,對于未來和出路,他們或迷茫或憧憬。
18年前一部叫《外來妹》的電視劇轟動了全國,一首《我不想說》訴說著農民工對城市的向往。而在今天,引起更多人共鳴的是王寶強在2008春晚演唱的《農民工之歌》,歌詞也變成了“為了一個夢進城闖天下,城市的新主人意氣風發”。
然而,他們是城里人還是農村人?他們來自何方?他們的理想是什么?他們將來的歸宿又在哪里?他們能和父輩們一樣,再回到農村嗎?人們又該如何稱呼他們呢?這是現實中亟待解答的問題。
2010年1月31日公布的中央一號文件,使這個群體再一次被高度關注,并首次提到了新生代農民工這個新名詞。為此,本刊編輯部特別策劃——《新生代農民工:“我們要進城!”》,旨在深度解讀新生代農民工的生存狀況,傾聽他們的心聲或訴求——
城市里的愿望和生活
2010年2月1日,春運第三天。在人流擁擠的北京西站,記者隨機采訪了其中的三位年輕的農民工:你們今年多大?身材高大的男孩說:我25。個子稍矮的那位說:18。另一位皮膚白皙戴著眼鏡的男孩說,我今年17。當問起他們將來有什么設想時,年齡最大的男孩希望將來自己開一個小店什么的,個子稍矮的男孩說,能從服務員升到領班已經是我最大的收獲了,而戴眼鏡的男孩說,其實我不想這么早出來打工,我想上大學,將來找一份收入可觀且穩定的工作。
而出生于黃埔農村的吳勝和父親吳華生在武漢的同一家公司打工。父親吳華生沒有技術,不會說普通話,在公司只能做力氣活,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會說普通話的兒子吳勝,從事的是技術工種,工資也比爸爸要高得多。在廠里,和吳勝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占一半以上。下班以后,他們喜歡一起到網吧上網,或者去書店買書。閑下來時,吳勝喜歡找車間主管王忠勇聊聊,王忠勇也是農民工出身,現在已經在漢陽買了房子,過上了和城里人一樣的生活。
與老一代農民工“白天機器人,晚上木頭人”的單調灰暗生活相比,新一代的農民工更傾向于把自己定位為城市人,不準備再回農村,希望能夠像城市人一樣體面地活著。
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調查結果顯示,新生代農民工更傾向于城市生活,有71.4%的女性、50.5%的男性選擇在打工的城市買房定居。此外,他們尋找豐富多彩的生活,泡網吧、下迪廳、染頭發、穿時髦服裝,還有人辦起了打工藝術團和農民工藝術館,他們同時也注重完善自己。不少農民工求職者都拿著保育員、廚師、焊工等技能證書來求職。而有了證書,他們找工作也多了一些選擇。對此,年輕的農民工晏小羽深有感觸:手里有了電子技能證,我在這里找工作時心里就有底了。我在沿海一帶有兩年以上的工作經驗,我想找一份理想的工作,應該不是很困難。
像吳勝、晏小羽這樣的80、90后打工者,如今卻仍然被稱為“新生代農民工”。而在1月31日公布的中央一號文件,也首次使用了這個詞匯。不過讓人高興的是,這份文件,提出了要著力解決新生代農民工問題。據中央農村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副主任唐仁建介紹,目前在外出打工的1.5億人里邊這些人占60%,大約一個億。
中央一號文件的提及,無疑表明了整個國家對于這一群體的關切。在近日的國新辦發布會上,唐仁建還介紹說,新生代農民工出生以后就上學,上完學以后就進城打工,相對來講,對農業、農村、土地、農民等不是那么熟悉。另一方面,他們渴望融入城市生活,而我們在很多方面還沒有完全做好接納他們的準備。
新老農民工的區別
新生代農民工大多出生于上世紀80年代、90年代,這是從年齡上對他們進行的一個界定。和父輩相比,他們本質上的區別是,父輩是第一批進城的,所以《陳家生進城》那部小說會在上世紀80年代引起那么大的轟動。因為他們一進入城市的時候,想的還是自己的父母親和孩子,所以,他們的就業是生存型就業。他們時刻牽掛著農村,因為孩子在那兒,父母親在那兒,因此節衣縮食把掙的錢送回去。所以,每到過年過節的時候,我們看到大量返鄉農民工,他們不僅僅是思鄉心切,因為還有老父親老母親等著安慰,孩子等著要禮物,也等著錢交下一年的學費。而80后和90后的新生代農民工,都出生在改革開放后,對城市并不陌生,要么從父母那兒得到很多信息,要么在城市里待過一段時間,且大都不會種地。新生代農民工基本上是初中畢業,甚至有相當一部分人高中畢業,有一定的文化。而在精神需求方面,也遠遠超過他們的父母,這一代人因為出來的時候就打算自己去發展,因此相當多的人不打算回去了。他們的進城就業主要是為自己的發展考慮。并且,他們開始有了一種公平的需求。據有關數字統計,新生代農民工中,手機的擁有率高達72.9%,他們對通訊相當了解,對公平有很高的期待。有一組數據顯示,75%的新生代農民工認為,他們屬于工人群體,他們已經把前面的“農民”兩個字淡化了,定位為“產業工人”。僅有8%的人認為,自己還是農民;另一組數據是27.4%,即超過1/4的新生代農民工希望在務工的城市買房安家。而超過1/2的新生代農民工表示只要干得好,愿意待下去,具體待多長時間,則取決于自己干不干。真正再干幾年回家、或者想盡快回家的加起來不到兩成,這就是現實。
由于新生代農民工進城的目的不一樣,在打工的過程中,其訴求也不一樣。新生代農民工這些年已經逐漸地被人們注意到了,而第一次被寫進中央一號文件當中,其意義重大。我們關注“富二代”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是真正來關注農民工的二代或者說是三代,是近兩年才剛剛開始的。但是相對來說,他們要比“富二代”的人群大得多,跟中國未來的關系來說,似乎又顯得更大。
另外,新生代農民工到了有巨大個人需求的時刻,大的三十而立,要結婚,要生孩子,孩子生在哪兒,城市給不給其公平。小的也已經開始進城打工了,這是一個現實情況,不關注不行。
新生代農民工的訴求與困境
2008年,沈陽,幾個來自山東的青年農民工第一次過平安夜。其中一位說,城里人都喜歡過圣誕節,我們也來趕個時髦。2009年,在天津首屆建筑業農民工歌手大賽中,一位來自邢臺的23歲小伙子,報名的參賽曲目是《You are ready》,一首很流行的奧運歌曲。小伙子說,自己從小就愛聽流行歌,生日時他特意買了一部MP3,每天收工回到住處,都要聽著歌入眠。
“每天能去K歌、泡吧、消夜、上網、聽歌、聊QQ……那種生活才叫High。”這是一位90后農民工對幸福生活的解讀。另一位因金融危機暫時回鄉過年的農民工則堅定地說,“我們都會出去的,過不了幾天,大家就會想念城市的霓虹”。
的確,每一位新生代農民工來到城市后最先被吸引住的是城市的霓虹。如果這些東西通過辛勤的勞動是可以得到的話,另外有一些東西卻似乎有些遙不可及。近日《廣州日報》的一篇“農民工二代渴望扎根城市中”的報道,介紹了一位名叫鄔霞的農民工,在她28歲的生涯中,前14年她在四川老家做留守兒童,后14年一直在深圳打工,如今渴望在深圳安家立業的她遇到的問題是,如果孩子留在深圳讀書,沒有戶口只能上農民工子弟學校,而這些學校的辦學質量一般,她擔心耽誤孩子的教育。如果孩子上深圳的公立學校,則要交幾萬元的借讀費,而假如把孩子送回老家讀書,又擔心孩子重蹈他們的覆轍,成為二代留守兒童,對成長不利。
生活在城市,卻難以獲得作為一個市民的權利,這就是新生代農民工的困局。第一代農民工如此,第二代農民工同樣如此,不同的是,農民工二代在行為方式上已經迥異于他們的父輩。
去年,兩位河南小伙子的驚人之舉,讓人們見識到了80后農民工維權意識的覺醒。孫中界,在上海打工第二天遭遇“釣魚執法”憤而“斷指名志”;張海超開胸驗肺以證明自己是在工作過程中患上塵肺病的。他們的名字都被新華社選入了“2009熱點人物掃描”。
事實上,就業、求學、維權的艱難背后都是橫亙在城鄉之間的戶籍障礙,盡管一些城市已經嘗試著放開了戶籍限制,然而對于數量龐大的農民工群體來說,供需之間的矛盾依然巨大。于是,融入城市的渴望也就以不同的面目顯示出來。
曾在網上火了一陣的湖北80后農民工萬小刀,他在文章中提出“堅決不娶城市女、做市民不如做農民、農村學生千萬別讀大學”,極力炮轟城里人。然而,如果跳出他的用語極端的文章,仔細閱讀他的博客你會發現,這個80后農民工和其他城里的同齡人一樣,知道韓寒,甚至海德格爾,熟悉當下各種流行用語,并對時代有著自己獨特的看法。
據采訪過他的記者說,萬小刀是個充滿矛盾的人,他帶著復雜的情感來到城市,始終不適應城市,卻也始終不肯離開。他用博客炮轟城市人,但面對城市人,他卻是自卑的。他希望和城里人一樣,工作、上學有城里的朋友,被城里人尊重,這就是新生代農民工的愿望。
新生代農民工進城為什么這么難呢?舉一個例子,一個在城市里打工幾年的年輕人,留著黃顏色的頭發和時尚的發型。假如,有一天他回農村老家了,然后就在農村繼續生活,辛勤勞作,風吹日曬,他的頭發會慢慢變黑,黃顏色逐漸消失。那么,他會不會突然特別懷念原來的發型,特別懷念城市的生活,那個時候他怎么辦?顯然農村拴不住他的心了,因為他已經改變過了,讓他再回去就很艱難了。對于他來說,城市變成了個人要發展的一種因素,而且不背負太多的包袱。如同當年土地拴著他的父輩一樣,他情感的牽掛如今已在城里了。
新生代農民工的出路
城市牢牢地拴住新生代農民工的心,繁華都市的誘惑深深地牽引著他們的生活。但要真正融入城市卻很難,一直說要打破城鄉二元結構,解決農民工在城市當中各種保障的問題,如子女就業問題,子女就學問題,等等,但事實上并不那么容易。
中央農村工作領導小組副組長、辦公室主任陳錫文就2010年中央一號文件接受媒體采訪時,所說的一句話很關鍵,我們還沒有做好相關的準備。也就是說,代表著新一代農民工的心聲已經很具體了,我們要進城。但是,我們相關的準備并沒有做好,相關的政策還不完善,比如說戶籍問題,指望新一代農民工都進大城市很難,可能要進一部分中小城市,尤其以縣城為主,這里首先要解決戶籍問題。將來他們的孩子要生在城市里了,第三代、第四代可能就是城市里的人,他們怎么上學呢?是去郊區找一個農民工子女學校,還是真的能跟其他城市孩子一起上學。另外,教育費用是怎么樣的,公平怎么去解決呢?這一切都需要相關的政策盡快地接軌,否則的話,他們會面臨很大的挑戰,欲望越強烈,產生的反彈給他們的壓力和痛苦就會越大。
那么,新生代農民工他們的去向在哪里?是農村?還是城市?比如以前報道過的一個四川的例子,一個在城市打工近十年的70后的農民工,慎重思考過后,卻選擇了回到自己的家鄉農村去創業。選擇了養豬,因為那里為他提供了更好的條件,他還自豪地介紹說,以前在城市打工,一年可以掙一兩萬塊錢,現在回到農村,既可以照顧家里的老小,一年還可以掙六七萬塊錢。尤其關鍵的是,他不再是按照原來農村養豬的方式在養豬。而是專門去學習了科學養豬技術,一年下來,收益頗豐。
現在一部分新生代農民工在農村搞養殖、種植,他們的腦海中已漸漸產生了現代農業的理念。他們不僅有了新技術,可以節省更多體力,甚至會雇傭其他的人為其產業發展服務。所以,新生代農民工的將來不會百分之百地都要進入城市,包括中小城市、大城市。而農村和城市都要有公平的政策和待遇,讓他們自主地去做選擇。
2月1日,農業部部長韓長賦所寫的一篇關注“90后農民工”的文章在《人民日報》刊發了,在社會上引起了不小的反響。他說將來城市里頭,可別形成像國外的某些國家那樣的貧民窟。新生代農民工進了城市,但是各種政策沒有給予他們開放和公平的空間,他們只能在城市的鄉村里生活,然后形成了一個貧民窟,這是他所擔心的。
農村要刺激新生代農民工愿意回來,必須要有一定的吸引力。而這個吸引力可能就是前面所說的新型農業、養殖業,等等。所以,他們現在更加關注的是兩個方面,一是進城如何給他們公平的待遇,二是在農村有沒有吸引力。對于他們,我們要在制度上、政策上有所改變,改變其在城市中的生活狀態。對于進城的農民工,今年一號文件特別指出,鼓勵有條件的城市將有穩定職業并在城市居住一定年限的農民工逐步納入城鎮住房保障體系。著力解決新生代農民工問題。統籌研究解決農業轉移人口進城落戶后城鄉出現的新情況新問題。因此怎樣解決這些人的問題,是目前農民工問題的新難點。文件里提到的措施只是解決他們滯留城市的問題,首當其沖的就是將他們納入保障性住房體系,隨后再納入其他社保體系,以逐步達到將他們市民化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