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瑪納斯奇

初到阿合奇，就盼望著和“當代荷馬”居素甫·瑪瑪依老人見面。在我心里，這位老人如同一個傳奇，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著我。因為史詩《瑪納斯》，而有居素甫·瑪瑪依，因為有居素甫·瑪瑪依，而成就史詩《瑪納斯》，二者是如此契合，仿佛是冥冥中的安排。老人和史詩《瑪納斯》如同一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二者共同給了世界一個充滿歷史的想象。

相見的時刻隨著我們的拍攝錄制工作慢慢來到。清晨，我們來到了綠草如茵的賽馬場。今天，這里會舉行所有和柯爾克孜族生活中息息相關的活動。

當朝陽從山頂冉冉升起的時候，碧綠的草原上已經是人山人海了。先到的、后來的柯爾克孜人都不慌不忙，一堆一堆地坐到一起，彈起庫姆孜或拉著手風琴，草原上洋溢著輕松歡快的氣氛。突然，人們仿佛約好了一般，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我不由舉目望去，一輛停下的小車中走出了一位穿戴柯爾克孜民族服飾的老人。老人慈祥地望望周圍，人們頓時歡呼起來。原來他就是傳說中的“當代荷馬”居素甫·瑪瑪依老人。清晨的陽光灑在老人身上，也灑進了我們這些想一睹老人容顏的人們的心里。在柯爾克孜族中，能被稱之為“大瑪納斯奇”的就只剩這位白眉蒼然而又恬然平凡的老人了。

“瑪納斯奇”是柯爾克孜語，意為能傳唱《瑪納斯》的人。而可以完整演唱八部整套《瑪納斯》史詩的就只有居素甫·瑪瑪依，因而他被稱為“大瑪納斯奇”，也是目前世界上惟一一位活著的《瑪納斯》大師。另一位和居素甫·瑪瑪依老人堪稱“雙子星”的是烏恰縣黑孜葦草原的“大瑪納斯奇”艾西買提，如今雖已仙逝，但他的歌聲卻留傳了下來。

居素甫·瑪瑪依出生在阿合奇縣哈拉布拉克鄉米爾凱奇村。他從8歲開始在哥哥的指導下學習演唱、背誦《瑪納斯》史詩。僅用了八年多時間，他就把哥哥所搜集、記錄的20多萬行的八部《瑪納斯》全部背了下來，史詩中數百個人物及大大小小的各種事件在他腦子里梳理得清清楚楚，人物之間的關系、事件與事件的前因后果、每一位英雄人物的傳奇經歷他都了如指掌。居素甫·瑪瑪依的哥哥巴勒瓦依曾經經商，足跡遍及南疆各地及中亞地區，他一邊做生意，一邊搜集、記錄各類柯爾克孜族民間文學。他先從我國當時的著名瑪納斯奇居素甫阿洪·阿帕依那里口頭記錄下了《瑪納斯》史詩的前三部內容，后來又從額不拉音·阿昆別克口中記錄下了史詩后五部的內容。居素甫·瑪瑪依將這八部內容進行梳理加工，把其中的散文部分改成了韻文進行背誦記憶，浸入一生的心血創造出自己的演唱變體。這一變體是目前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結構最宏偉、藝術性最強、悲劇性最濃郁、深受聽眾青睞的不朽之作。

一直讓人們費盡心思的是，幾十萬行的史詩在這些“瑪納斯奇”超越常人的記憶中是如何形成的?他們究竟是在何種狀態下記住了這浩如煙海的祖傳薪火?在他們看似平凡的生活中又是怎樣用心靈和思想去磨礪使之成為璀璨的瑰寶?過去的千百年里，人們一直認為，這種非凡才能是神授予的。 一種說法是，一個人在熟睡時，神將史詩變成一把麥粒放進他的嘴里;另一種說法是，史詩中的英雄走進了某個人的夢鄉。 這兩種說法有一個相同的結果:這個人一覺醒來后，就能出口成章地演唱史詩。

當今世界上最杰出的《瑪納斯》歌手無疑是居素甫·瑪瑪依。他唱出了23萬多行史詩——世界上最完整的《瑪納斯》，比荷馬的英雄史詩《伊利亞特》長14倍。居素甫·瑪瑪依演唱出的《瑪納斯》史詩付印成一套32開本的書后，書的厚度超過了50厘米。中國民間文學泰斗鐘敬文評價說，居素甫·瑪瑪依是“當代荷馬”。

在居素甫·瑪瑪依40歲公開演唱之前，沒有人知道，他差不多在16歲時就能背誦全部史詩了。

作為“瑪納斯奇”，必須遵循這樣的要求:40歲以前不能演唱《瑪納斯》，40歲以后才能演唱。居素甫·瑪瑪依第一次當眾演唱《瑪納斯》是在1958年夏天，克孜勒蘇州黨委在阿合奇縣召開牧業現場會，40歲的居素甫·瑪瑪依把蓄積30多年的才華、心血、熱情迸發出來，一口氣演唱了四天三夜，震驚了所有聽眾。大家公認，他演唱的數量和質量都超出了已知的演唱者，授予他“瑪納斯奇(演唱者)”的稱號是當之無愧的。從此，他一發難收，有時竟連續演唱20多天。

居素甫·瑪瑪依在1961~1983年這20多年間，曾先后三次演唱《瑪納斯》。第一次是在1961年，為新疆自治區文聯《瑪納斯》普查搜集組演唱了史詩前五部的內容。當時唱了《瑪納斯》3.8萬余行、《賽麥臺依》2.7萬余行、《賽依鐵克》1.8萬余行、《凱耐尼木》1.6萬余行、《賽依特》2.8萬余行。第二次是1964年在阿圖什，他對史詩前五部進行補唱，而且唱出了史詩第六部《阿斯勒巴恰與別克巴恰》4.5萬余行。第三次演唱是在1978年11月，他被請到北京演唱，后又回到烏魯木齊演唱。這一次他重新記錄了自己演唱的內容，除了“文化大革命”中沒有丟失的第二部《賽麥臺依》外，其余各部都重新演唱和記錄了一遍，《瑪納斯》為53287行，《賽麥臺依》為35246行，《賽依鐵克》為22590行，《凱耐尼木》為32922行，《賽依特》為24000行，《阿斯勒巴恰與別克巴恰》為36780行，《索木碧萊克》為14868行，《奇格泰》為12325行。目前已經全部出版。

1995年，在紀念史詩《瑪納斯》1000周年紀念大會上，居素甫·瑪瑪依被吉爾吉斯斯坦前總統阿卡耶夫授予吉爾吉斯民族演員稱號，后又獲贈吉爾吉斯斯坦文化界最高勛章“瑪納斯”勛章。這是迄今吉爾吉斯斯坦第一次將這一勛章授予外國人。吉爾吉斯斯坦共和國的廣場上，高高地聳立著兩尊雕像，一位是柯爾克孜族最偉大的作家、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艾特瑪托夫，一位就是偉大的“瑪納斯奇”——可親可敬的居素甫·瑪瑪依。

居素甫·瑪瑪依老人就是一部柯爾克孜族人活著的“字典”，歷史在他那里更是一個鮮活的世界，族群記憶和符號在他那里傳唱延伸、頑強生存。

心中滄海，眼中日月，愿這“字典”薪火相傳、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