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在毛爾蓋任教時候的事情。
那年各村進行村干部選舉,鄉(xiāng)政府人手不夠,請我們學校的老師們幫忙。
早上,我們這一隊來到克藏村村民聚會的地方。院子里男人們圍成一個大圈坐著,婦女們挨挨擠擠地坐在大門邊的角落里,小孩們在大人間追逐嬉戲。我漫不經心地掃視了一下人群,看見我的學生澤旺東周坐在那里正跟旁邊的幾個人高聲討論著什么,舉手投足間儼然已是一個真正的男人。
看見我們走進院子,所有的討論和嬉戲忽然停了下來。澤旺東周回頭看見我,沖我點點頭,喊了聲“老師”,就在那一瞬間,我又看見一絲靦腆從他的眼中閃過,這許久未見的眼神使我莫名地感動和心痛,其間還摻雜著一絲為人師而產生的無奈和愧疚。
“澤旺東周前不久有了個女兒。”這是前兩天我從別人的閑談中無意聽到的。
“他結婚了嗎?”我吃驚地問。這消息讓我感到始料未及。
“你不知道嗎?他結婚都幾年了。”在我的追問下,他們給我講了一些他的情況。
澤旺東周結婚了?真是讓人難以置信!如果他沒有輟學的話,今年該上初三了,可是沒想到他竟然已經結婚生子成了一家之長了。
我想起以前剛參加工作接到他們班的時候,他的性格有些內向,有些孤僻,我從同事那里了解到這是他的母親去世還沒有多久的緣故。他平日里顯得郁郁寡歡,偶爾一笑,也是滿眼羞澀,接著會不自然地低下頭去。
那段日子,在那個窮鄉(xiāng)僻壤,為了能改變這個班,或者說給這里帶來一種全新的東西,我傾盡自己所有的精力、汗水、心血和熱情,只為讓他們的臉上綻放出像陽光般燦爛的自信微笑,也相信孩子們會真正體會到學習的快樂和充實。三年很快過去了,在全班同學中澤旺東周的改變是最大的,他變得開朗,不再憂郁,不再孤獨,也不再害羞,每天都是快樂的。
終于小學畢業(yè)了,澤旺東周卻輟學了,而且是班里唯一輟學的學生,這件事讓我為他心痛了很久,可是我卻沒有任何辦法。回想他當時看著全班同學都去了縣城讀中學,唯獨自己不能,內心深處該是怎樣的羨慕,又會是怎樣的痛苦啊!
澤旺東周的家就在附近,我們時常會碰面。每次相遇,他喊完一聲“老師”臉已經紅了,他是覺得自己無能嗎?或者是覺得對不住我嗎?我不得而知,我只能看到他滿眼的羞愧,滿臉的無奈,那表情把我的心揪得緊緊的。
隨著時光的推移,我在不經意間發(fā)現他的臉上開始多了一些陽剛,眼光中以前的神情正在被一種沉穩(wěn)、安靜所替代,稚氣未脫的臉給眼神襯托得成熟了許多。但是,我沒有明白這變化是從何而來,又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他鰥居的父親跟一個寡婦結婚,單獨過起了日子,姐姐不堪重負草草地嫁人了,他還有一個讀書的弟弟。為了山上的牛羊,為了地里的莊稼,為了這個搖搖欲墜的家,他不得不結婚,過早地負擔起了一家之主的責任。這年,他才十六歲。
當了解了事情的真相,我的心又一次揪得緊緊的,無法言語的隱痛像一團烏云緊緊地裹住了我的心:一個像充滿希望的春天般的年齡,一個像花朵般絢爛的年齡,一個該是滿懷憧憬和編織美好夢想的年齡,卻要無比現實地肩負起沉甸甸的家的重擔。而且,好像憧憬和夢想又從來都不屬于像他這樣的孩子。
我想起每學期收到的學生們的來信,他們在信中向我傾訴的內容,有未來的夢想,有成長的煩惱,有求學道路上的艱辛,我讀到的是滿紙的信任和他們對我的依戀。每當這時候,我就感覺到他們依然是一群孩子,需要呵護,需要關懷,需要安慰,需要鼓勵,必要時還需要有人給他們出出主意。
可是,澤旺東周,我的這位初為人父的學生,從來沒有對誰傾訴過什么,他把一切的一切都默默地,承擔在自己的肩上,以一種稚嫩而穩(wěn)健的腳步行走在與他的年齡極不相稱的人生道路上。當同學們踏上繼續(xù)求學的旅程時,他只能隔岸無比羨慕地看著他們走在自己曾經一度向往的道路上;當同學們埋首書卷為各自的理想奮斗時,他卻跟和自己一樣稚氣未脫盡的妻子共同艱辛地支撐著一個家;當同學們?yōu)榱丝荚嚦煽儫罆r,他卻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耕耘著全家人的希望;當同學們滿懷陽光享受著美好的校園生活時,他卻要為養(yǎng)活全家大小而忙碌奔波;當同學們向身邊的人訴說內心的煩惱時,他卻要以一家之長的魄力去計劃和安排一切。該訴說的是他,需要傾訴的是他,可是他從來不屑傾訴,在他的臉上找不到一絲一毫對生活不堪重負的苦惱和疲憊,只有滿臉的剛毅和滿眼的平靜。在人生的道路中,他曾經沒有辦法、也沒有“權利”去選擇,但是他能做到坦然地走好自己正在走著的這條道路。
整個選舉過程我的心都沒有平靜,那不是為了這毫無懸念的結果,而是為了我的這位曾經在半途無奈輟學的學生。看著眼前面對著我,在人群中也和其他人一樣發(fā)表意見的他,看到那裹著藏袍的不太寬厚但隱隱透著沉寂、堅毅的身影,我感到那是一座充滿生氣而又默然靜立的大山,因為那里透著一個真正的男人應該擁有的氣魄。
同時,我的心被一種莫名的傷感輕輕包圍——為了他不幸的際遇,一顆堅強的心。
責任編輯:張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