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散步

我在這座城市的臨時住所，是一個靠近郊區的老院落。

這個院落之所以“老”，是因為它有幾排很古舊的老房，據說還是六十年代人民公社修建的干部房，在當時也是屬于高級住宅的。

在這些老房周圍的空地上，被居民們栽滿了辣椒、大豆等各類蔬菜，一小畦一小畦的菜地被梳理得整整齊齊，籬笆或木欄的外面再種上一圈玉米、向日葵之類的高秸稈植物。因此，與這個城市里的其他生活小區比起來，這個老院落雖然沒有那種新樓林立的繁華與舒適，卻多了一種別有風韻的田園景象。尤其是在夏天的黃昏，人們下班后就各自來到自家的菜園勞作一番，既算作一種消遣和休閑，也是一種難得的運動和享受，于是一畦畦碧翠的菜園里又多了幾分歡快的笑聲，多了幾分浪漫的情趣。

我也是喜歡這個時候出來散步的。路邊的玉米稈、向日葵嘩嘩地搖晃著剛剛結出的棒子穗兒，像伸出了小手招呼著我，然后在我的凝望之中，茂盛著一種蓬勃的生命力量，吆喝著一種成就一種榮耀，也讓我一顆落單的心得到了些許的陶醉。

無奈的是，日子很快就到了秋天。今年沈陽的秋天，是以一場寒流的突襲宣告來臨的。那幾日，寒氣不僅襲擊了我這個毫無準備的南方人，也襲擊了院落里滿園的綠意。真是秋天了，天黑得也旱了，這時的院落里，玉米稈砍倒了，菜地也基本上禿露了身子，我看到的黃昏只是青色的天空，還有路邊幾盞早早亮起的路燈，以及遠處煙囪上飄浮的白霧。沒有了熱鬧的菜園子，沒有玉米葉的招呼，懶散地走在院子里的我，眨眨眼睛，四周飛舞著幾只嗡嗡的蒼蠅。

沒人陪我散步說話，人們都各自回到自己的家里忙活了。我只顧一個人朝著院外走去。我想，或許院外另有一番景致。

院落的外面是一條喧雜的馬路，每天都有一輛接著一輛滿載或超載的大卡車呼嘯而過。馬路的邊上，總有一些賣水果、賣烤串的小攤。

我信步走在滿是灰塵飛揚的馬路邊上。左邊五十米的地方有一個足療按摩的招牌，后面那間昏暗得有些恐怖的小屋可能就是場所了；右邊二百米的地方有一個同樣簡陋得有些恐怖的歌廳。我這樣說，是要在一個丁字路口站著，而朝南的方向是一個建材市場和民工聚集的工廠。每有朋友來訪，我常常要交代一下，這個地理位置的特特殊。

夏天的時候，在這條路上常常可遇到幾個穿得很透亮的女孩。現在社會上的人習慣把地們叫做小姐，和戲文里的小姐的叫法一樣，但基本意思都變了。她們或站著，或靠著墻根，或者也是在某一個地方來回散步。我看她們，她們也看我。當我路過她們身邊的時候，她們全都身不由己會停下，會笑，然后會給我使各種各樣的眼色……我當然知道她們的意思，可我只想散步。而且，最主要的是我覺得她們一點不可愛。雖然她們都很年輕，有幾個還有幾分姿色，但我總會在這時突然想起菜園周圍飛舞的蒼蠅。

想起蒼蠅的時候，面對再好的美味也都沒了胃口。我想大凡正常的男人女人都會是這樣的，除了極少數的一些人。

再往前走，就是一條更寬敞的馬路，有時候散步我要走到那里。要走到那里，就必須經過一個垃圾池，豆粒般大小的蒼蠅，旋轉著飛舞在垃圾池周圍，它們圓鼓著復眼，有著一個令人討厭的嗜腥習性。

那天，我在路上看到了一件事情。準確地說，是看到了兩個人的肢體表演。那是兩個不怕蒼蠅的人，一個是大概五十多歲的男人，長著一副矮小的身材；一個是大約四十來歲的女人，看著就像外地來的民工。因為不怕蒼蠅，所以他們就在蒼蠅橫飛的垃圾池里，尋找他們認為有一定價值的東西，比如礦泉水瓶、易拉罐什么的(據說一個礦泉水瓶就能賣一毛錢)。好像是那個女人突然發現了一個什么好東西，而那男人也在此時一個箭步沖了上來，兩人共同撕扯著一個塑料盆就爭吵了起來。這時候，女人往往都是不可能占便宜的。只見那男人大吼一聲，一使勁便奪了過去，順手一把將女人推倒在地。東西搶去了也罷，還被^推倒在地，女人這下真的傷心了!女人傷心的時候，—般都是賴在地上不起來了，然后只做一件事：邊罵邊抹眼淚。

女人哭著罵著，越哭越傷心，越罵越難過，但也只是低著頭抹淚低聲地哭罵。過路的可能誰也不會注意她，但我注意了。因為，我的散步本來是無事可做想出來尋找景致的，所以才會站在馬路的對面看。

那個男人還算是一個善良的男人。看到女人越哭越傷心了，他主動走到女人身邊，從自己的垃圾袋里，取出一個塑料瓶子放到了女人面前，女人還哭。那個男人又取出一個塑料瓶子放在了女人面前，女人還哭。那個男人有點不舍地把手又伸進自己的垃圾袋，站在那里猶豫了幾分鐘后，最終還是從垃圾袋掏出了一個塑料盆放在了女人面前。女人放下抹眼淚的手，看著地上的三件她認為比較值錢的垃圾，笑了。

那女人也是一個善良的女人。她站起來，把那個塑料盆放進了自己的垃圾袋，然后從地上拿起那兩個塑料瓶子，走過去，放進了那個男人的垃圾袋里。很細微的一個生活鏡頭，一個路邊場景，卻使我有些感動，使我本來有些憂郁的情緒突然開朗起來。而且，是在一個過去匆匆走過的垃圾池邊。

一個在社會最底層的微弱群體，卻一樣有著很強大的磁場：善良!

在后來的散步中，我常常會想起那一幕，也一直在想這樣一個問題，一個人活著，不可能長時間地被一種事物一種景致所吸引所陶醉，因為生活是真實的，是易變的，一些好的壞的、美的丑的、善的惡的事物或景致，總會在生活中摻雜交替著。可我們為什么不能想著那些好的美的善的讓我們陶醉的，而總是去記著那些壞的丑的惡的讓人生厭的事情呢?在這個現實的社會中，到處是人與人對抗的彌天血腥，其實就是因為人的心中總有太多的仇恨。

每一個生命都有著自己與生俱來的生存軌跡和生命環境，哪怕是一只讓人生厭的蒼蠅、一株毫不起眼的玉米稈、一顆爛在地里的蔬菜，或者是垃圾堆里那些死去的垃圾……我總想琢磨出一句話來表達那一幕。在某一天的散步中，我似乎終于找到了靈感，在心里琢磨出了這樣一句話：一種善的存在，就是一種文明的延伸!

琢磨出這句話以后，雖然已經是沈陽的深秋了，但我在一個人散步的時候，還是能感受到一種陽光直射的光芒!

責任編輯：趙正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