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的夜

鄉村的夜，是一杯醉人的酒，是一杯濃濃的茶，是一種無法訴說的寧靜。

回到鄉村，我最期待的就是鄉村的夜，它的靜謐、坦然和神秘讓每一個生活在鄉村的人都會為之懷念，為之感動。

冬天的鄉村沒有了蛙聲和蟬鳴，有的只是靜，靜像棉被一樣蓋住了農忙，蓋住了村民的心事。真正能把這種靜讀懂的人不是太多，李太白算是一人，他一首《靜夜思》就讓鄉村的夜赤裸裸地呈現在眼前，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這種不正是鄉村的夜的敘述嗎?

今晚我披著一襲夜色走進了鄉村，一輪明月像鍍了一層金子，照得鄉村羞澀地躲進田野深處。我給母親打了個招呼，就出了門，我要去感受鄉村的夜，去領略鄉村的空靈。我不是刻意地去追隨，就是想這樣平靜地行走，延著田埂，我漫步在含有泥香和草香的田野，夜色中我看到泥田里被季節過濾的水影，多像村里婦女干癟的乳房啊，她們被家庭和生活吸干了的，何止是乳汁?看著這夜色下的農田，好不容易擠出的淚水，真想喝它一口，讓自己醉在夜色中。我突然想到朱自清，若是他走到這樣的夜晚，或許還能寫出一篇“農田月色”。我繼續行走，行走在童年的夢里，行走在綿綿的故鄉，我想此時的我早就不屬于自己了，是鄉村的，就像這田里的油菜，或者是一株不知名的野草。一棵棵植物像村里的孩子，面對我的到來感到驚慌，伸著長長的腦袋，我真想抓住一個，撓撓她們害羞的腋窩，但我沒有，我不想破壞她們的寧靜，她們是屬于鄉村的，神圣而不可侵犯。我想她們是不是迷路了，她們是在風中找媽媽嗎?應該不是，我一直認為鄉村里每一個農婦都是母親，每一株植物都是媽媽，她們寬容了鄉村的一切，這就是母性的愛，平凡而偉大。走著走著，一陣寒風吹來，我并不感到冷，盡管在冬夜，我反而覺得溫暖。在城里生活久了我的心早就對溫度麻木了，在空調的調配下，對季節的敏感越來越差?？墒墙裢?，我徹底地回歸到自然中，成了鄉里的一員，就和那站立的稻草一樣，它們的生命是頑強的，經歷過無數的風雨，它們依然堅強的立著，就是被秋風帶走了生命，它們仍緊密地連在一起，站立在茫茫的滄海桑田，我知道這一刻我的感慨，是發自內心的，純粹、干凈的，沒有任何的修飾。

走在鄉村的夜里，我能明顯地感覺到冷和熱；明顯地聞到稻香、泥香、草香和花香：明顯地聽到犬吠、柴火的劈啪聲、村民的笑聲。那些笑聲是如此的淳樸，和泥土一樣，和我樸實的父母一樣，完全是鄉村的縮影。走在鄉村的夜里，我沒有看到半點的虛假，更不用說汽車的聲音和異味，那根本是無法感覺到的，這種原始的味道就是鄉村特有的味道。走在鄉村的夜里，我想陶淵明也一定走過。只是他走得輕快，我走得緩慢，不然就追上他老人家了。月光在我的視線中一點點熄滅，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反正腳上的襪子已經被露水打濕，還沾有一些淤泥，我不想把它們擦掉，我覺得這是鄉村的特征，是一個農民的兒子的標志。開始時我擔心穿著皮鞋走鄉村的路，鄉村會不會接納。當我的步行決結束時，我才發現我的擔憂是多么的多余，鄉村就是用寬闊的胸懷，母性的溫暖，默默地容納了所有的事。

夜越來越深，我絲毫沒有感覺到時間的搏動，遠處的山上有一些微弱的燈火，這難道就是村民所說的“鬼火”嗎，小時候爺爺給我說過“鬼火”是死人的眼睛，他們想念親人卻不敢接近，就在遠處看看村子，看看親人，現在想來，那難道是爺爺在看我嗎?

回到家中，洗漱完畢后躺在床上無法入眠。隱約中聽到母親的咳嗽在夜晚顯得如此刺耳，我感到很愧疚，無意中眼淚順流而下。推開窗戶，遠處的幾縷燈光映照在村里，讓我多年尋覓的答案終于揭曉一鄉村的夜。

鄉村的夜是母親在燈下拉出的燈芯，照亮了每個孩子回家的路。

責任編輯：趙正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