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華的詩(五首)

讀海子

在1989的北京昌平

古老而荒涼的麥地

你是一顆絕望的麥子

你覺得自己辜負了麥地和陽光

即使你，已為它們吟唱幾千個日夜

你無力償還的豈止是麥地和光芒

還有父母和兄弟的情意

你沒有獲得安全和幸福的新娘

但你還有飲水和食鹽的馬

還有安慶的河水和松林

你該活在自己的天空下

可你還是那樣虔誠地順從了命運

在二十年后的某天夜晚

我在江南的某個屋檐下

聽到你還在不倦地追逐著光芒

那一句句詩遂帶著鮮血慢慢復活

永遠停留在二十六歲的年輕

我有一個不安的靈魂

陽光和黑夜交替光臨大地

花朵和果子交替棲居枝頭

時光流轉，年復一年

生命的年輪漸趨繁復

而我，依舊有一個不安的靈魂

為了內心的吟唱

為了純凈如水的愛情

無論我行走多遠

總忘不了打探花園和花朵的秘密

樸實的愿望如炊煙彌漫

和潮汐漲漲落落

最冷的冬天和不配的詩篇

將骨頭點燃取暖

當一千朵花在鏡中自由開放

那柄弓已在歲月的酒杯里蜿蜒成蛇

秋天的屋檐下，我像天空湛藍得憂傷

一枚熟透的果子指引我不安的靈魂

那個方向是黑色而深沉的大地

共同的村莊和共同的記憶

倚在一棵古老的銀杏旁

我的雙臂，突然長滿枝葉

心靈在時間中穿行

點亮黑夜，像點亮一大塊炭

懷著理想出發

要造就一個黎明

孤獨的心靈被天空釣去

雨絲垂下

一張世俗的芭蕉葉上

我滿腔熱憂歌頌生命的秘密

狂熱的鳥群一擦而過

它們無法像黑夜吞沒一切

在時間中穿行

這寂寞之旅

沒有琴，我就彈奏淳樸的石頭

那些音符，櫻花殷短暫而燦爛

時間，沉默，不動聲色

像一個君子，更是一個魔術師

趁你不注意的時候

讓你蒼老，失去一切

在時間中穿行，避開那些黑夜

灰塵永遠在疾馳的馬蹄后面

心靈面向天空和大海

黎明，像一個寬闊的廣場

等你去歌唱

天空

孤獨的內心，映照著孤獨的天空

天空是一面沉默而深邃的鏡子

照向你，人間的朵朵白云

行走如甲殼蟲般的汽車，綿密的河流

天空里的諸多星辰，包括

地球是他，亙古的細胞

大地不知疲倦地飛奔，在天空的俯視下

漸漸蒼老，人類的予取予求

使茂密的森林變成了貧瘠的山頭

河流污濁，空氣渾濁

天空陰郁著臉，或者流下無助的淚

撫慰大地

天空是終極的存在，他不會蒼老

他的性情，喜時形于色，怒時晴空霹靂

或瓢潑大雨

仰望天空，才發現

天空是所有的極限，哪怕會飛的鳥

到最后也會驀然墜落

夏夜幽思

那一年我們來了

迎接我們的是蒼茫的天空和大地

從咿呀學語到舞文弄字

多少年，我還是無法明白這迷離的世界

徹骨的痛，從額頭，從肌膚

深入骨髓，向下潛行，抵達潮冷的根

昆蟲齊鳴的夏祀樹是靜止的

它無法離開出生的地方

而我卻如一片秋葉，早些年

被風席卷到這里

無法拒絕流浪和腐朽

在黑暗中，像一個腌菜的瓦罐

留下坐禪的印痕

面壁十年，花枯花榮

最后以骨為琴，陽光為弦

彈奏時間的傳說和軼聞

在黑暗中，我們誰也沒有看清誰的臉

只有酒杯在唇邊，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