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

1

每晚十點左右，一輛摩托車就會駛到城鄉結合處一個三岔路口的人行道上。一個年輕男子下來，摘下頭盔放在車把上，車尾還掛著一頂頭盔。他朝四周看了一下，好像沒發現什么?就從衣袋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燃，吸一口，然后習慣性地往地上彈了彈煙灰。街上行人越來越少，偶爾有一輛出租車駛過，都很匆忙。他在原地來回走動，時而看看北面，又朝南面張望了一會兒，一支煙抽完了又點燃一支，并且時不時地還要朝東面鉆石年代歌舞廳眺望。他在等人?是什么人?

從鉆石年代駛出各種車輛，大多是私家車，呼哧一聲從他的身邊駛過，掀起一股塵土，消失在遠方的夜幕中。也有幾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像剛從戲臺上走下來，說說笑笑，嘻嘻哈哈，從里面走出，沿著店鋪消失在他的視線里。他等的人沒有出來?那些人中沒有她。今天會不會真的出事?想起昨晚上，他的心一陣揪緊，比這夜幕還要讓人窒息。他瞪大了眼睛，望著鉆石年代歌舞廳出口，生怕漏掉一個人，他心中的她，但他卻沒有走進去一步。他好像很焦慮，瘦小的身軀在這夜幕中越發顯得焦頭爛額，抵擋不住這夜色。夜色越深沉，似乎他越焦慮，時鐘已經指向十一點，以前可從來都沒有過。說好的事怎么會是這樣啊?

要出來嗎?還是已經走了，從另一扇門。不再等我了，他想。他還是在原地來回走動，煙蒂在腳下已經有一堆了。他望著鉆石年代歌舞廳出口。門口卻靜靜的，似乎并不理解他。

2

他曾對她說過，想回老家，或者換個地方打工，最好她也換一個工作，不干這事。在這里他感覺很郁悶，心中常不舒暢，堵得慌。他是從老家追她一直追到這里的，他以為兩人在一起工作能生活得很好，相互體貼相互溫暖，可是他卻沒有工作。而她工作得很好，有很高的收入，光小費就讓他目瞪口呆，抬不起頭來。他換了很多工作，卻一直找不到適合的工作，他要靠她養活過日子。

他很不樂意，眼睛里常常射出輕視的目光，可這目光卻是軟弱的。

她終于開口了，說：“要回你一個人回吧，我是不回去的，回去干嘛呢?”她當然不肯回去，她的工作很輕松，輕松得讓她無法想象，每天只要陪客人喝酒，唱歌，跳舞，這本身她就喜歡。她走進里間，對著鏡子在眉毛上一條一條描，像描紅一樣。她買了好多新產品的化妝品，她坐在那，花很多時間在臉上和頭發上。他有點不耐煩，走到門邊，用手指敲打著門框，看著她。

“不要這樣嘛，”她說，“你讓我好緊張。”她說，“別站著這，過來幫我一下，你瞧瞧我的頭發。”她用手撫摸了一下，說，“這樣行嗎?”

“今晚你不是不去上班嗎?”他說。他沒有走進去，還是站在那。

“是不上班，但我要出去一趟。”她說，“另外有事。”

他問：“上哪?”一會兒，他又說：“你看上去很棒。”好像找不到話要說，就隨便說了一句。

“但你沒錢。”她邊說邊用手壓壓頭發，朝鏡子里左右看了自己。“我得養活我們倆，我還要為將來著想，你放心好了，我會掙很多錢的。”

一會兒，她又說：“是不是又沒錢啦?”就從包里拿出幾張最大面額的人民幣，數也沒數，放在桌子上。

他沒有說話，他知道自己錯了。可錯在哪呢?在老家，他的父親曾經指著隔壁全根的家說，男人嘛，就應該在外面混，你看看他，沒幾年工夫就把三層樓房豎起來了。全根的家在這村莊上十分顯眼，像鶴立雞群。他還聽說那是他老婆在南方當什么來著掙得錢，當然這話沒人會說。大家都說全根有本事，會搞錢。他聽他父親的話，就出來混，可打工半年卻蔫了，而女朋友反而會掙錢，而且錢來得容易，這讓他想不通，是不是也像村莊上那位。他父親還對他說，男人嘛，就該出大力，流大汗，男人的工分肯定要比女人掙得多，這樣在家里才有地位。可他出力卻掙不到錢，而女人，不出一點力氣卻掙很多錢。

“看你的傻樣，站在那。”她說，“還不快點來親親我?安慰安慰我。”她打扮好了，站起來。她今天穿了一件十分性感的衣服，領口很低，幾乎可以看到那兩只跳動的小白兔，在衣服里不斷地抖動。她身材雖小巧，但那兩只乳房還是尖挺，飽滿，十分誘人喜歡，當年他就一眼看中。臀部又十分圓厚，走起路來好像一直在扇人眼球，撩撥得男人個個心猿意馬，這卻讓他很不放心。

她走到他的面前，雙手一攤，對他說：“抱一下，來。”

他不知道她要安慰什么?她還需要有人來安慰?她還缺人來安慰?這讓他想不通，他還真想有個人來安慰自己呢。他說：“早點回家吧。”這是每次她出去，他都要說的話，“要不我來接你?”他親了一下她的臉，好像很勉強，只是做做樣子。

“不用。”她說，“那地方不用，你就好好地待在家里吧，有人會接送我的。”

他感覺好沒面子。“那你打個電話回家。”他說，“好讓我放心。”

“到時候再說吧，看情況。”她說。又在鏡子面前照了好一會兒，再次理了理頭發，才說，“你不用擔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回來后我還要跟你說件事。”

“什么事?”他問。他看著她。

“現在不說，回來再說。”她說。說得很神秘，也很干脆，卻滿臉疑惑。他還是看著她。她說：“我會補償給你的。”

補償我什么?他想，難道有什么好事……

3

她走了以后，他就打開電視機，他想也沒什么好事。他感覺很無聊，這電視劇怎么竟是一些婚外戀，這頻道播放那頻道也播放。人的感情就是這樣，吃著碗里的眼睛看著別人的心里卻想著鍋里的。看了一會兒電視，他感覺肚子餓了就想起什么，走到廚房間看有什么好吃的，卻什么都沒有。這女人，自己要出去就什么都不準備。他只好簡單一點，下了一碗面條，算給自己充饑。吃著面條，感覺不出有什么好味道，好像心思也不在這。他眼睛呆呆的，望著四周，似乎這里要有所變化。他知道他的心在哪兒，可也沒辦法，都怪自己無能，掙不到錢。他又到廚房里找，他看見還有半壇黃酒，那是前幾日自己高興買的，他和她喝了半壇，還有半壇。現在拿出來。看著酒，心里好像舒暢了一下，當然是一種說不出來的舒暢。他坐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劇，看別人愛得死去活來，一邊喝著黃酒，酒杯空了又倒上，也許這生活本來就是這樣。

喝了幾杯酒，他似乎很興奮，站起來，在屋子里來回轉圈，一邊還唱著誰也聽不懂的小調，有時還學著電視劇里的表演，搞了一點小動作。他們曾經幸福過，雖然貧窮，兩人都在廠子里打工，有時還領不到工錢，但心中還是充滿著渴望，對未來的希望，也想回老家造一幢像全根家那樣的樓房。但差距太大，而且好景不長，有些廠子都關閉了。她怕苦，還擔憂拿不到工錢，在她周圍卻有好幾個姐妹每天十分悠閑，不用干活卻也能打扮得花枝招展，出手大方，她的心就變了。她開始換了一個地方上班，白天睡覺晚上上班。

他看著時間好像已經不早了，比她在鉆石年代歌舞廳工作還要晚，就想著打個電話問問，什么時候回家?他拿起手機，猶豫了，是時候嗎?萬一……就發條短信催催吧，不會影響淮的。他在手機上開始寫，寫錯了就改，改了又寫錯，這手怎么這么不聽話?好像不是自己的，我抖什么?終于寫好了一句完整的句子。他發出去，問：什么時候回家?我來接你好嗎?發完了短信，就放下手機，他又拿起酒杯，一口把剩下的酒喝完，嘴里還不斷地說好酒，好酒。順勢一倒，躺在沙發上。

躺了一會兒，突然，他好像記起什么事，忙從沙發上跳起來，去抓手機，卻滑掉，再抓，就拿住了。他笑，他把它當作寶貝似的。他看了手機屏幕，既沒有來短信也沒有來電話。他脫口而出，驚叫說：“婊子。”他真想把手機摔了。他隨手拿起酒杯，剛端到嘴邊，卻發現酒杯里空的。他起來，踉蹌幾步，拿起酒壇子往杯子里倒酒。酒，灑在杯子外面，當然也有一部分倒在杯子里。他喝著酒，笑了。電視里剛巧出現一個女人哭哭啼啼的鏡頭，敘述老公怎么背叛自己。他罵了一句，什么破電視劇，女人會哭?裝的。我倒想哭呢。他換了一個頻道，卻是廣告，再換，還是廣告。他無奈，就懶得再換頻道，隨手將遙控器往茶幾上一摔。

他站起來，想找水喝。在一只茶缸里找到了水，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的，管它呢。他現在真渴。他端起茶缸就喝，咕嘟咕嘟地喝下去。真不知道是喝酒呢，還是喝水，反正感覺也差不多。喝完水，他一抹嘴唇，好像一下子清醒了。他朝四周張望，像要找什么東西?

他看見手機了，走過去拿起來。他想打個電話。撥過去，卻沒人接。怎么一回事?她在干什么?沒空接，還是有什么?看在我們曾經相愛的份上，你總得接一下電話吧，給我一個回音，是死是活?再打，還是沒人接，一會兒手機就自動斷線了。

“婊子，十足的婊子，”他說，“沒人要的婊子。”他喊著，好像沸騰了，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這時，手機鈴聲卻響了。他拿起來看，是她打進來的。

“嗨，你催什么嗎?”她說，“我正忙著呢，一直沒工夫給你打電話。”

“你干嘛呢?”他說，“這么晚了。”他聽見手機那頭有說話聲，好像還不是一個人，心里頭就有一種放心的感覺，不是一對一。

“我們打牌喝酒，我贏了好多錢。”她說，“你也喝酒了?就你一個人?”

他沒有回答。他繼續問：“那輸了該怎么辦?你有錢嗎?”

她笑了，她在手機那頭笑了，好像肆無忌憚，把他的臉面都掉盡了，說：“我可沒錢，我還怕什么?”他聽到手機那頭有人趁機說：“沒錢最好，就輸入唄。”

他聽到一陣嬉笑聲。婊子，臭婊子，他在心里罵。他拿起桌子上的茶缸，狠狠地摔在地上，嘩的一聲。他也關掉手機。

他繼續喝酒，心想，能干什么呢?他重新躺倒在沙發上。

4

她輕輕地推門進來，看見他躺在沙發上似乎睡著了。電視機卻還開著，屏幕上都是一片片雪花，像外面的天氣，十分寒冷。她搖搖晃晃地走進里間，不想把他驚醒，但還是碰倒一只酒杯。她也不去搭理，她很慌亂。他起來，問她幾點啦?她沒有回答，她的腦袋快要膨脹了，她有點控制不住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她倒在床上就睡，只說一句話，我好累啊。

他進去，看了她一眼。他想不到她會搞成這樣，女人怎么能喝醉酒呢?就幫她脫下衣服。邊脫衣服邊聞了一下，一股煙味，一股酒味，還有一股男人味。是誰的味道?他皺了一下眉頭。他干脆脫光她的衣服，脫下內衣內褲。他看見她嬌柔的身軀，光滑的肌膚，還是那么白又細膩，好像在說什么。她翻了一下身體，像自語，嘴巴動了幾下，說了一些他聽不明白的話。好像說不要動她，不要動她。誰要動她?他想，動了沒有?他給她翻了一個身體，睡在她自己的那一邊，將被子蓋上。他聽到她均勻的呼嚕聲。

他朝四周看了一下，像在找什么東西。噢，包。他看見她出門時帶的包，一只鱷魚皮的包就放在床頭旁。他拿過來打開，拿出皮夾子，再打開。他看見里面還有一些錢。她沒有輸光，也許也沒有贏。他將皮夾子放進去時，卻意外地發現包里還有好多錢。她贏了嗎?還是其他什么原因?他真想叫醒她，問個清楚，這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坐在床邊，看著她的臉蛋，嬌嫩，像早晨掛著露水的蔥白。他點燃了一支煙，猛吸幾口，就摁滅。他也脫下衣服，睡進被子里。

他感覺她已經睡著了，很深沉，也許她也很累。他往她那兒靠了靠，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屁股。她沒有動。他則側翻過身，把手放在她的屁股上，手指在她的屁股上游動，上下左右撫摸，感覺上面還是那么光滑。他吻了吻她，輕輕的。他把他的手放在她的身上……

5

出來了，他等的人，她手里拿著那只鱷魚皮包走出來了，他十分熟悉的身影。

從鉆石年代走出，她的臉蛋在橙色路燈下看起來還是十分嬌艷，雖已深夜但依然光彩。后面卻跟著一輛寶馬車。車緩緩地跟在她的后面，似乎隨時隨地等待她上車。

他看著她。

她徑直地往他停放摩托車的那地方走去，還是像原來那樣，速度沒有變只是時間晚了許多。他發動摩托車。她走到他的身邊，卻沒有坐上去，站在原地跟他說話……

他踩動油門，摩托車一聲呼叫，很沉悶，車尾的那頂頭盔卻在風中晃動了好幾下，就消失在夜幕中……

責任編輯：趙正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