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姑

九姑是遠房三爺的第九個女兒，五官清秀，手腳纖細，一米六八的個頭。盡管小學四年級都沒有讀完，但從小伶牙俐齒，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很是令村人喜愛與家人驕傲。倘若不是穿著那件補丁重補丁且不合身的衣裳，不看那黑里透紅的臉龐，是很難看出九姑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家女子的。九姑年輕的時候，當過生產隊的婦女組長、大隊共青團支部書記、村婦聯主任，但外號、綽號也不少，且都有來歷。

九姑小學都沒有讀畢業，喜歡打籃球，投籃的命中率也高。所以，只要不下地勞動或家中無事，即使家中有事，她也會偷偷地跑到學?？磳W生們打籃球或上體育課什么的，反正學校離家又不遠，就在山下溝口的公路邊，下山上山來去一趟不到20分鐘。

上世紀60年代的學?；@球架十分簡陋，倒是村小學校操場邊上的那棵數人合抱的洋槐樹著實惹人喜愛。至于這棵洋槐樹到底有多大歲數，沒有人說得清楚。村里德高望重的陳老爺子說：“他爺爺的爺爺的爺爺健在時，這棵洋槐樹就生長在這里了。往少里說，這棵粗皮洋槐樹至少也有一百多歲了?！贝禾炖镩_滿了一串串白色的花，散發出陣陣沁人心脾的幽香。在教室里上課的師生，或在樹下納涼的人，無不心曠神怡!

洋槐樹旁的那個籃球場，就是村小學生體育鍛煉的活動場所，也是村里集中開會的地方。再就是學校緊靠鄉村公路，趕場的人路過學校，都要到洋槐樹下乘涼，聽學生讀書，看學生上體育課，抑或與熟人聊天拉家常，特別是村里的一些大姑娘小媳婦，只要不下地勞動，就三三兩兩的邀約在一起帶上繡花簸籮到洋槐樹下，一邊繡花做鞋墊，一邊談天說地。春風微微，槐香陣陣；衣袂飄飛，軟語聲聲。操場上，槐樹下，人聲鼎沸，熱鬧非常。

說是九姑十八歲那年春季的一天，她無事又到學校去看學生打籃球，她看著看著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幾步上前從學生手中奪過籃球就自顧自地打起來了。

九姑一米六八的個頭與一群十一二歲一米左右的半大學生娃娃比起來，真可謂鶴立雞群。任憑一群學生娃娃前堵后追，左擋右搶就是搶不到籃球。九姑在球場上運球、上籃、三大步投籃，如入無人之境。娃娃們從九姑手中搶不到籃球，就向九姑說好話、哀求，可九姑就是一點面子都不“講”，反而說：“不行。小子們，有本事就來搶!”

學生娃娃自知不是九姑的對手，一個個垂頭喪氣，任憑九姑在球場上瘋玩。沒想到學生娃娃中有一個外號叫“鬼點子”的趙二狗，他把學生娃招呼到一起，嘀嘀咕咕一陣后又開始同九姑搶起籃球來。大家胡亂地跑著、追著、堵著，就在九姑用力跳起投籃時，只見趙二狗奔至九姑身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扯下了九姑的活扣褲帶，眨眼功夫九姑的大襠褲就掉到了腳背上，那時的九姑不戴乳罩也沒穿內褲，兩瓣大蒜似的白屁股全都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球場上一片嘩然，羞得九姑提起褲子就跑。

事后，趙二狗被他老爸狠狠地揍了一頓，但“掉褲九姑”外號也在村里悄悄傳開了。

“口袋九姑”的故事就更懸乎了。說是九姑屬發育較好的那類大胸脯女人。那大胸脯像懷揣兩只活蹦亂跳的兔子，走起路來胸前顫顫抖抖，晃晃悠悠的。尤其是到了夏天，熱得九姑只穿件襯衣，沒戴乳罩(上世紀的60年代，別說鄉下婦女，就是城里姑娘也很少洋盤到戴乳罩的)的乳房像兩只口袋一樣把胸脯撐得滿滿當當的，兩個碩大的乳頭在襯衣里撐得時隱時現。不論她是從街上或田邊經過，令那些不安分的男人看了，無不唏噓半天……

也有的說是九姑太顧家，出門在外回家時，什么東西，只要不是毒藥，她都要往家里拿、往家里揀。如燒柴、豬草、牛草，麥蔸、玉米稈等等。有時揀得太多，拿不回家，她就把外衣脫下來，將扣子扣上，然后把揀得的東西裝在衣服里，像口袋一樣地扛回家，久而久之，人們就喊九姑為“口袋九姑”了。

我和九姑鬧別扭是九姑與楊叔談戀愛的那年夏天。我讀一年級時，一天放學回家碰見九姑與楊叔在一起玩，有說有笑的玩得很開心，見了我愛理不理的不說，還開口就叫我快滾。我在心里想：村里的男人大多都怕“口袋九姑”，見了她都遠遠地避開，可楊叔不僅不怕她。而且還是那樣地親熱。我搞不懂大人的心思，就一邊搖搖頭一邊放下書包準備離開時，突然想起剛學過的一篇課文，內容是贊美《海椒》的謎語，全文僅四句：“紅口袋，綠口袋，有人怕，有人愛?！蔽揖蛯⑶皟删溟_頭一字改成“九”字，氣憤地當著他倆的面念了起來，于是就成了：“九口袋，九口袋，有人怕，有人愛?！眲偰钔辏殴镁蜌鈩輿皼暗嘏艿轿颐媲埃莺莸亟o了我一個巴掌，打得我的眼冒金星，哭著跑著去找我娘告狀去了……

娘聽我哭哭啼啼地講述后，不僅沒安慰我幾句，反而罵我“活該!”娘說：“九姑喊你滾，你走了就是唄。你一個小字輩沖什么能，竟敢當著她的心上人，喊她‘九口袋’，還什么怕，什么愛的。你一個讀書人，高矮(輩分)不分，她能不發火?不打你打誰?以后再胡鬧，娘也是要打你的?！?/p>

后來我進城讀書，再后來我參加了工作。有一年我回家過年，聊到九姑時我又問娘：“九姑年輕時怎么那么怕人喊她‘口袋九姑’呢?”

娘說：“九姑是避嫌村人說她奶子大，像口袋一樣?！?/p>

我說：“女人的乳房，不就是兒女的米口袋、糧口袋嗎?干嘛怕人喊呢!”

娘說：“理是那個理。但一個大姑娘正處戀愛時，能不忌諱?你看她后來結了婚生了孩子，村里同輩人稱她‘口袋九嫂’、晚輩人喊她‘口袋九嬸’，她發過火、罵過人嗎?”

我說：“也是?！?/p>

后來，娘多次叮囑我，以后見了九姑，就別在“九姑”兩字前加那兩個字了。

我說：“娘，我曉得了。”

其實，九姑是一個心地善良、心直口快，樂善好施，肯幫助別人的人。后來年紀大了，辭了村婦聯主任的職務。但鄰里之間有個小糾風、小矛盾什么的，都樂于請九姑出面調解，其威信不在村支書之下。特別是為救人于難，她會不惜自己的生命。

“5·12”汶川特大地震發生時，震中就在老家的牛圈溝。地震發生十多天后，我陪同國家科學考察隊的領導到牛圈溝考察，順便回了一趟震后朝思暮想住在山梁上的家。娘告訴我說：“地震發生時，隨著一聲巨響，頓時山搖地動、天崩地裂，頃刻間，所有的房屋都在劇烈地搖晃、垮塌；四處崩塌、滑坡，轟然作響；從蓮花心(地名)噴射出來的碎石滾滾而下，塵埃、濃煙彌漫了整個牛圈溝的上空，到處塵土紛飛，天昏地暗。位于山梁上的村子霎時一片混亂，哭喊聲、哀嚎聲、房屋、山體的垮塌聲，響成一片，不絕于耳……”

“地震了!大地震了!”面對突如其來的災難、面對驚慌失措的幸存者，九姑以一個女性異常的冷靜很快清醒過來，村里的孩子以及她的孫女、孫子都在溝口的學校里讀書呢!可溝里塵土、濃煙滾滾，能見度極低，學校怎樣了?孩子們怎樣了?九姑來不及多想，一邊安慰群眾，一邊帶領有孩子的家長急急忙忙地朝山下的學校跑。還沒到達溝口，就隱隱約約看見村小校舍全都垮了，絕大多數師生都沒跑出來，她正著急著準備去救人時，上游溝里奔涌出來的巖石閃電般地將九姑站立的地方卷到了溝里。據隨后趕到的幸存者說：九姑被卷走時，速度之快，眨眼功夫就不見了人影。

塵埃過后，大地也停止了震動，村里幸存的人們沿著溝谷找了無數遍，也沒找著九姑的遺體。村里的人尤其是九姑的家人，無不放聲痛哭……

聽著娘的敘說，我心里早已難受不已。我急步跨出房門，站在山梁上，眺望著山下的牛圈溝，淚水模糊了自己的雙眼……

責任編輯：蒲 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