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作品的高下,與構(gòu)思關(guān)系密切。構(gòu)思,是包括立意、謀篇與完形的創(chuàng)作過程,有如工程的藍圖,攸關(guān)著藝術(shù)的質(zhì)量。特別是立意,尤為重要。孟浩然、杜甫、范仲淹都有登岳陽樓之名作傳世。然細論起來則不無差別。孟詩以“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作結(jié),落腳在請托謀官,未免因之減價。杜甫則以“戎馬關(guān)北北,憑軒涕泗流”以寫其憂國傷時之痛,故格外感人。而范作更以先憂后樂為其立身處世的原則,彰顯出仁者高遠博大的襟懷,成為千古登臨的壓卷之作而最擅勝場。
歷代詩家無不在構(gòu)思立意上下功夫。東坡說畫竹先要胸有成竹。作詩文先要胸中有意。“不得意不可以用事,此作文之要也。”張炎在《詞源》中亦云:“作慢詞看是甚題目,先擇曲名,然后命意。命意既了,思其頭如何起,尾如何結(jié)。”都以立意作為構(gòu)思的核心與創(chuàng)作的始基來對待的。明白這一點,對醫(yī)治當下詩壇精品不多,平庸套話充斥的現(xiàn)象,應有一定的啟示。為此我主張不妨從生新奇麗的角度來強化構(gòu)思立意的著力點。
先說“生”,是指大膽用一些生僻、生澀的文句來述情狀物。也就是對藝術(shù)作“陌生化”的處理。這個命題是上世紀初俄國形式主義理論家施克洛夫提出的。他認為:“藝術(shù)的技巧就是使對象陌生,使形式變得困難,以增加感覺的難度與時間的長度。”這是很深刻的論述,它符合我國詩藝的特點。比如杜甫的名句“香稻啄余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就在于他用了主謂倒置的手法將賓語碧梧、香稻前置以突出它澤色之華美,并加深了解讀的難度,而獲得奇妙的藝術(shù)效果。王灣的“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亦然。由于把“殘夜海生日,舊年江入春”的句式加以倒置,而凸顯了生機滿眼的春光大獲聲譽。據(jù)說張說把此詩置于政事堂,令大家學習。此即陌生手法的中國版也。近人馬一浮在《謝伯尹惠花》云:“已倦空山干屎禪,臨江無水爨無煙。一枝忽報春消息,古佛堂前花欲燃。”寫一枝梅花給荒冷的山寺帶來如火如荼的蓬勃生機。就在于他用生僻景物烘托出反常合道的詩意奇觀,沖擊人們的心靈,而成一代之勝。
其次說“新”,新指新穎獨創(chuàng)的別開生面之意象。新鮮感是吸引受眾的一道靈符與妙藥。趙翼說“詩文隨世運,無日不趨新。”道出了藝術(shù)的本質(zhì)。如嚴仁的《醉桃源》:“拍堤春水蘸垂楊,水流花片香。弄花嗜柳小鴛鴦,一雙隨一雙。”況周頤云:“描寫芳春景物,極娟妍鮮翠之致。微特如畫而已,正恐刺繡妙手未必能到。”其情景之美超過了畫師繡手,具有無比新妍的藝術(shù)效果,因而廣受大眾稱贊。再如黃山谷的《觀化》詩:“竹筍初生黃犢角,蕨芽已作小兒拳。試挑野菜炊香飯,正是江南二月天。”把筍尖比作小黃牛剛剛頂出的犄角。把剛吐葉的蕨菜比作小兒伸出的稚嫩的手掌,真是再貼切不過了。如此維妙維肖的形容,怎不令人折服和嘆為觀止呢。周邦彥的《少年游》更是如此:“并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指破新橙。錦幄初溫,獸薰不斷,相對坐吹笙。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詞用纖筆白描,不加涂飾而有天成之美。以室內(nèi)之甘濃與室外之凄苦兩相對照。用“低聲問”一句串過,含情吐媚,蔟蔟生新,便成絕唱,它新穎得令人無法模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