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吵
“喂!我們周末和社團去登山好不好?”我坐在床上,翻著手中的山友手冊,問他。
“喂!好不好嘛?”許久沒得到他的回答,我又大聲問了一遍。
“噓!你這樣會嚇到它們的。”他指的“它們”是他豢養的蜘蛛。
“它們、它們,到底它們是你女朋友還是我?”我將登山手冊用力合上。
“來,乖媽咪,我們搬家哦。”他溫柔地從一個小保育箱里夾起一只懷孕的母蜘蛛,將它移到另一個較大的新窩里。
“媽咪”是他對懷孕母蜘蛛的昵稱。想到我們在一起這么久,每次都是連名帶姓叫我的他竟然會為蜘蛛取昵稱,我就感到嫉妒。我真沒用,竟然跟蜘蛛爭風吃醋。
“你是不是覺得吻了我就算到手了,所以根本不用費心思照顧?”好幾次我這么問他,他總是無辜地說:“哪有。”如果一個吻就讓他覺得已經得到我的心,那么我得好好堅守我最后的防線。
因為一個吻之后他就開始原形畢露,在我面前毫不掩飾他熱愛豢養蜘蛛的興趣,那么若是我們真的發生關系,那他豈不是會直接甩了我?不要!這可是我的初戀!我不允許以這么粗糙的結局收尾。就算是分手,也得我提才是。
“媽咪,喜歡你的新家嗎?”他開心地看著蜘蛛在新窩里爬來爬去,
“媽咪,我們織一張漂亮的網來迎接寶寶哦!”什么?竟然對蜘蛛說“我們”?惡不惡心啊?
“謝政裕,我跟你說話你有沒有聽見?你到底去不去登山?”我不放棄地又問了一遍。
“等等喔!”轉身,他進了浴室,從水桶里吸了一些水到針筒里,然后灑了幾滴在別的蛛網上面,
“看!好像露水!好美!”
“你是在對我還是對蜘蛛說話?”我氣得拍床。
他竟然看著那些蛛網開始發笑。
“吼!”望著他滿室的蜘蛛絲,我難以忍受地朝他怒吼,
“我受不了了,我要跟你分手!”
沉浸在蛛網的美麗中的他,對我的話充耳不聞:
“有話好好說,干嗎分手?”
我漠然地說:
“你的心都在那群八腳怪物上,還有空間留給我嗎?”
“你也知道這是我唯一的興趣……”他囁嚅地說。
“我知道,你不抽煙不喝酒,上課認真也不花心,可是每次約會你都要我來宿舍陪你,我來了你又不理我,就只是玩你那窩蜘蛛。我真后悔那時在登山社認識了你!”我將怒氣一股腦兒地發泄出來。
“我……”他的眼神偷偷瞟向自己的肩頭,一只長腳蜘蛛停在他的耳際摩蹭著。
我看了作嘔,冷冷地說:“看看你多惡心,還讓蜘蛛在你身上爬!你干脆跟蜘蛛在一起好了。”
“你真的下定決心要走了嗎?”他總算將視線移到我身上。
“對!”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答應我最后一個要求,好嗎?”他近乎懇求地問。
那晚,我答應留宿一夜。那夜他不再看蜘蛛,只是一直靜靜地抱著我,直到入眠。晚上我一直都在做夢,夢境全是我跟他交往的瞬間。
夢境
第一個夢是睡覺前我們的爭吵。
第二個夢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學室內設計的他跟從小有潔癖的我大談蛛網的神奇。他說蜘蛛的網就是蜘蛛的家和戰場,蜘蛛的種類很多,蛛網的織法、用途也各異其趣、不勝枚舉,有些蛛網甚至巧奪天工得令人贊嘆。當時覺得他可真怪,一般人提到蜘蛛或蛛網,大部分都會想到它們惡心、陰森的形象,從而退避三舍。但眼前的這家伙卻不一樣,他談起蛛網已經到了崇拜的地步。可是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后來我竟然會跟他談起了戀愛。
第三個夢里,他說:“我想用蜘蛛絲織一件衣服送你。”那是我們第一個情人節,當他收到我親手織的圍巾時,靦腆地對我說的話。
我聽了笑他:
“傻瓜,蜘蛛絲那么細,怎么織成衣服?”
他也笑:
“蜘蛛絲的粗細不是問題,重點是我沒有絲囊。”他開始試戴起我送他的圍巾。“哇,好輕好暖,還是白色的,就像用蜘蛛絲織的一樣。”他開心地將臉埋在圍巾里嗅著。
我之前是有聽聞魔羯座的人理性、細心、固執、踏實,這些特質我幾乎沒辦法在我們的關系里看見。我只知道他很堅持自己養蜘蛛的興趣,就算被人嫌惡心、視為怪胎,他也不在乎。
“如果我可以成功地用蜘蛛絲織出一件毛衣,我一定第一個送給你。”他高興地吮了我因干燥而產生裂紋的唇一下。表面上他不在乎我的唇有裂紋,但其實他是在舔舐我裂紋上的血絲,像只蜘蛛一樣。
“如果你真的發明出來了,先留著自己穿吧!”想到毛衣是用黏呼呼的蜘蛛絲織成的,我就渾身發癢。
“不過要搜集蜘蛛絲織衣服有個困難,那就是蜘蛛習慣獨行,當你把很多只蜘蛛擺在一起時,他們會互相殘殺、吃掉對方。而我又沒有軍方或醫界那么精密的儀器去制作人工的蜘蛛絲,所以要送你蜘蛛絲毛衣可能得請你再等等。”他接著說道。
“我說過不用了。”我裝客氣地說,其實心里怕極了。
“可是蜘蛛絲真的是好物耶!”
“這么有趣的話,你干脆跟蜘蛛交往算了。”我不以為意地說。
“我也想啊,不過得等我學會吸體液填飽肚子,還有長出絲囊再說。”
當時的我覺得他開玩笑好可愛,后來我才知道,他是認真的。為什么我會知道?因為接吻時,他總愛用力地咬我的唇舌,當他嘗到我唾液中摻著血味,他就會露出一副銷魂的表情。一開始我以為那是激情,后來我才知道,他一直在學“怎么成為一只蜘蛛”。
“要成為一只蜘蛛,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呢!”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很是驕傲,好像在說一個偶像一樣。“從今天起,我要每天喝機能飲料充饑。”他以誓師的口吻說。
我瞪了他一眼,
“你神經啊?這么瘦還減肥!”
我所認識的魔羯座男生好像都很瘦。他們對吃這件事并不太重視,他們的人生以工作為唯一目的,而“吃”不過是為了充沛工作的體力而做的動作。
“我想體驗一下蜘蛛是怎么吃飯的嘛!”
“我看你不止需要絲囊和螯肢,你還需要正常的人類腦袋!”我沒好氣地說。
“人類腦袋?不錯耶!軟軟的,好像很美味,可以好好地吸個夠!”
他真把“成為蜘蛛”當作是他畢生的志業了!
第六個夢里他把手搭在我的肩上,用指尖的指甲輕劃我的手臂,并在跟我大談蜘蛛的習性。有時候我會懷疑他是不是在跟我講話。因為當他打開話匣子時,根本不太在乎我的反應冷淡或熱烈,他只是自顧自地說個不停。我強烈覺得,他那些話根本就是在講給自己聽,或者是說給蜘蛛聽。
“很多人以為我們蜘蛛是昆蟲,其實是對它們的誤解。”
我看他一眼,“你剛說‘我們蜘蛛’是怎么回事?”
“哦,有嗎?”他偏頭想了一下,然后笑說:“哈哈,沒啦!講太快。”他扭動八根手指,模擬蜘蛛的行走方式在我手臂上爬來爬去。
“好癢,別鬧了。”
“蛛絲剛射出時是液狀的,但遇到空氣就會就硬化成絲。有的絲有黏性,有的沒有,蛛網便用這兩種絲線構成。而你知道蜘蛛為什么不會被自己的網黏住嗎?”
“因為它腳底抹油?”
“咦?有概念喔!”他贊許地說,“因為它會挑不黏的絲來走,而且它腳底也會分泌一種油質,就算踩在有黏性的絲上,也不會被黏住。”他一邊說,一邊看著腳下的紅磚道,模擬著行走在蛛絲上的動作。
“你看這條線是不黏的,所以我可以很自在地走,然后那條線是黏的,所以我得腳底抹油才能走。”他一邊走,一邊甩甩腳,假裝在分泌油質。沒想到平常看來嚴肅的他也會有這么調皮的動作。
“你看我像不像蜘蛛?”他開心地問我。
“不像,你又沒八只腳!”
“對喔。”他有點喪氣。
我又說:
“如果你是蜘蛛我才不會跟你在一起。”
“如果我是蜘蛛……”他想了想,“要是我不是蜘蛛,你就會一直跟我在一起嗎?”
“我也不知道。”未來的事誰敢保證。
“你知道被蛛網補住的獵物,逃脫率是多少嗎?”
“不知道。”
“通常被蛛網補住的獵物,很難逃脫蜘蛛的陷阱。不過……”他突然吻了我一口,
“不過如果得到蜘蛛的吻,那就必死無疑。”
那時的我對這樣強勢而調皮的吻感到暈眩,但現在回想起來,竟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悲離蜘蛛屋
次日,我起床的時候,腹部絞痛不已。
“政裕?”房間里沒他的身影,那些惡心的蜘蛛爬出保育箱,在墻壁和天花板上自在地爬來爬去。一只綠色的蜘蛛不小心爬進了另一只蜘蛛的蛛網,它拼命吐絲,企圖在蛛網的主人尚未到來前逃脫。
但終究是徒勞無功。綠蜘蛛在不是自己的蛛網上掙扎許久,分不清楚蛛絲的黏或不黏。它的蛛絲拉得好長好長,甚至甩黏到另一只爬過的蜘蛛身上。蛛網的主人是一只黑蜘蛛,它從網子的另一端緩緩爬來,長長的腳像是散步般緩緩走向獵物,看著獵捕者虎視眈眈地走來,綠蜘蛛的心里肯定很恐懼吧?
突然,黑蜘蛛在綠蜘蛛面前停下了腳步,在我來不及眨眼的瞬間,以強而有力的下顎咬住了綠蜘蛛的頭。我想起那下顎的名字:螯肢。
綠蜘蛛被咬了幾秒,漸漸不動了。蛛網旁想是看熱鬧似地聚集了幾只蜘蛛,正在觀賞這場實境捕食秀。就在綠蜘蛛完全停止掙扎的時候,所有的蜘蛛突然停下了腳步,同時舉起一只前肢,指向我的方向。蛛網上的黑蜘蛛突然朝我噴出蛛絲!
“嘔!”一陣酸水涌上喉頭,我沖到廁所,趴在馬桶上狂吐。擦干嘴,我看見我吐出了漂浮著血絲的胃酸。
“感冒了嗎?”我摸摸自己的額頭,沒發燒,體溫卻有點偏低。我接了水漱口,水龍頭一扭開,幾只咖啡色的小蜘蛛隨著水流灌注到漱口杯里。
“呀!”我驚愕地將水杯丟開,來不及關的水龍頭不斷地涌出小蜘蛛,似乎是剛孵化不久的。看看洗臉臺的水漬,這洗臉臺似乎荒廢許久,難怪會被蜘蛛當作巢穴。我抽了幾張面紙去將水龍頭扭緊,蜘蛛才停止流出。我驚魂未定地移開視線,想到漂浮著血絲的馬桶水還沒沖,便順手壓了下把手。可是無論我怎么壓,水就是沖不出來。
“該不會?”我打開馬桶水箱蓋。果然!里頭,住了起碼上千只蜘蛛!我驚惶地將水箱蓋蓋上,掃視了浴室一圈,總算找到一個水桶。我戰戰兢兢地接了些蓮蓬頭的水(畢竟蓮蓬頭的孔小,蜘蛛爬出來的機會小),沖刷了馬桶里的穢水,關掉浴室的燈,便迫不及待地離開了這個惡心的地方。
離開他家后,我的月經提早來了。
這次的月經和以往很不相同,光是腹痛如絞就讓我虛弱不已,而且經血量也不像往常那么豐沛,每次換衛生棉時都只有一點些微的血絲,連小便時都只是流出少少的經血。經血在馬桶里抽出細密的紅色分絲,如同蛛網。我實在很不想做這樣的聯想,但每當在家沖馬桶時,我總會想起從他家離開那天的恐怖遭遇。
我只能強迫自己,在上完廁所后,盡量不要回頭去看馬桶,逼自己快快沖水、瞇著眼在洗臉臺洗手離去。即使是刷牙,我也是死盯著鏡子不敢低頭,深怕不小心瞥見了從水龍頭里爬出蜘蛛,或是水杯上漂浮滑游的成群結黨小蜘蛛。
然后,我在鏡子里看見自己的眼球有了血絲。從眼球邊緣蔓延出來的血絲,讓我不禁懷疑眼球里是不是住了一只蜘蛛,而血絲,正是它宣告占地為主的預告。我戰栗地想象著,眼珠里的血絲,是一片小小的紅色蛛網。
因為害怕浴室里有蜘蛛,我改掉了泡澡的習慣,只要是進浴室,無論是盥洗或上廁所,我都盡量速戰速決。我請水電工把浴室里的水管全都汰舊換新,確保里頭沒有蜘蛛藏駐。也請他們拆了浴缸,怕空心的浴缸成了蜘蛛的營區。他們還幫我檢查馬桶的水箱、掛毛巾的鐵架、日光燈的接縫,確定一切沒有異狀后才離去。
可是,幾天后,我接到他們打來的電話:“黃小姐,我忘了跟你說,那天我們工人在你家廁所的垃圾桶里看見蜘蛛尸體,是紅色的。我們之前做過徹底的消毒了,請你也要注意垃圾桶的清潔,別不小心讓那里成為蜘蛛的溫床!”
掛了電話,我沖進浴室看垃圾桶,只見衛生棉上的赭紅血絲蜿蜒如同一只長腳蜘蛛。腥腦的經血味撲鼻而來,被丟棄的衛生棉上的血絲蜘蛛好像有生命似地,晃晃它的八只手腳。
“嘔!”這才想起,我的月經好像持續了半個多月沒停,該不會出了什么狀況了吧,我疑惑地走進了醫院。
醫生在我肚皮上移動著超音波檢測器,光標在黑色的屏幕上滑來滑去,她說:
“黃小姐,你的子宮和卵巢很健康,沒有異狀。是還有些經血和血塊沒有排干凈,不過看起來不多,這兩天就應浚可以自動排完。”
“可是,這次經期已經持續半個多月了,并且比平時更加痛,這樣不會不正常嗎?”我擔心地問。
醫生若有所思:
“我開些藥給你。”醫生離開后,護士小姐為我遞來了面紙。
“黃小姐,”護士好奇地看了超音波屏幕一眼,“你的經血血塊長得好像蜘蛛喔!”
“……”瞬間,我起了滿手臂的雞皮疙瘩,我沒好氣地瞪了多事的她一眼,躍下診療臺。“噢!”腹痛讓我腿軟,我攤在地上差點站不起來。護士小姐將我扶到看診室,醫生正拿著我的病歷端詳。
“黃小姐,我剛剛看了你的病歷記錄,你這次月經似乎是提早來了,對嗎?”
“是的,而且經期還延長。”醫生撇頭拿起一張用過的驗孕紙,
“根據驗尿結果,你應該是懷孕了。”
我錯愕:“啊?不會吧?我……我是處女啊!”
“那可能是驗孕結果失常吧?”醫生溫和地說,
“而且我剛剛看了你的病歷,算一算受孕的周期也不太對。你最近是不是在服藥呢?”
我搖搖頭,按著抽痛的腹部:“沒有,我今年都沒生什么病。這次經痛是我最大的病痛。”
醫生看我冷汗狂飆,示意護士為我準備開水服藥。
“謝謝。”我接下護士遞來的水和藥,一口服下。
“那會不會是心理問題?”醫生又問。
“嗯,我最近剛分手,算嗎?”
“心理是會影響生理的。可以問你是什么時候分手的嗎?”
“半個月前。”我說,“月經好像也是那天開始來的。”
“那分手前你有吃什么或做了什么和平常不一樣的事嗎?”
“沒有。只是吵了一架。當天我們抱著睡,也沒有發生關系。”我還特地強調:“我從來沒有過性行為。”
“那就怪了。”醫生又看了看試紙,“我們這個牌子的試紙從來沒出過差錯。”
雖然腹痛舒緩了些,但我開始擔心這些未解的情形。
“這樣好了,你這些藥帶回去吃,它會讓你排經順利些,也會舒緩你的經痛。如果三天后還是沒改善,你再回來復診。”
“好的。”
幽靈蜘蛛
服了三天的藥,經痛的癥狀沒再出現,經血雖然還在流,量卻多了許多。就在我準備回醫院復診時,我接到了前男友的電話:“芷蘋,你回來好嗎?”聲音聽起來像是哭過的。
“我們結束了,不是嗎?”我冷冷地說。想起他那間滿布蜘蛛的惡心屋子,我打從骨髓里麻了起來。
“可是,我需要你啊!”他的語氣絕望又乞求。
“但我不需要你!”沒等他反應過來,我很快地說我要去看醫生,便掛斷電話。手機收線后突然發出高頻的吱吱聲,任我怎么按都沒有辦法停止它。我索性將手機關機,丟人提包內。
出門沒多久,許多綿密的白色泡沫不斷從我包包里涌出,我低頭一看,那些泡沫像是有生命地擴散蠕動著。我將皮包里的東西倒了出來,原來白色泡沫是從手機的通話孔涌出的,而手機屏幕的電話簿正停在他的號碼上。
“嘔……”我不可自抑地吐了起來。
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醫院了。
“黃小姐,孕婦就該好好休息,知道嗎?”陌生的護士為我換了點滴,我頭疼欲裂,無法理解她的話語。
“護士小姐……”我勉強撐起身子,
“我還在經期怎么會懷孕呢?”
“躺好躺好!”護士按了按我的肩膀,
“懷孕初期流血是正常的喔。”
我摸摸因經期隆起的小腹:
“不可能啊,我是處女啊!醫生之前才說,我的經期快結束了耶!”
“處女懷孕嗎?”護士表情曖昧地笑了起來,
“剛剛幫你檢查過,你確實是懷孕了啊!而且你皮包里也有最近到婦產科看診的藥包,不是嗎?”
“皮包?”我想到剛剛那個涌出泡沫的惡心皮包。
“我的手機呢?”
“在這。”護士拉開一旁的抽屜,“好像浸水了,沒辦法開機,所以我們也不知道如何通知你的親友。”已經干涸的手機殼上還殘著泡沫的痕跡。
我請護士幫我開機,試了好幾次都失敗。
“你好好休息,醫生說你明天就可以辦出院手續了。”護士將手機還給我,勾選了巡房記錄,走了出去。
我看見我的點滴筒里有著逆流而上的鮮紅血液。
“救命!救命!”我瘋狂地按呼叫鈴,剛走出病房的護士又折了回來。
“怎么了?”護士見我要扯掉點滴管,趕忙按住我的手。
“有血!”我指著點滴筒。
“咦?怎么會這樣?”護士檢查我的點滴管,發現事故的征狀,
“誰把這閥門扳過去的?”原來是閥門扳了相反的方向,才使血液逆流。
“這樣就好了。”護士順手扳了回去,
“你要小心點,別壓到了。”護士再度走出病房,我看見一只綠色的蜘蛛停在閥門拴,圓圓的復眼惡意地看著我。
“蜘蛛!”分不清楚是幻覺還是真實的我一把扯掉了點滴管,逃難似的逃出了醫院。我已經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了。狂奔在街上,我的涕淚不停地涌出。我甚至不知道,我該用什么樣的姿態奔跑。
自從跑出醫院,不知道是太虛弱還是精神恍惚,我的步履不斷跌跤。陽光亮晃晃地照著我,我踏出步伐、跌跤、又跨了一步,又跌。像是不斷有人從柏油路上伸出手來絆倒我的腳似的。最后,我的力氣漸漸耗盡。索性趴在滾燙的馬路上,哭了起來。
“小姐……”
“小姐……你還好吧?”
好心的路人們圍過來探問我,我張口,卻只從齒縫中傳來一聲:
“嘶……”
“小姐,你能說話嗎?”
“嘶……”
“小姐……呃……她是不是精神病啊?看來還是報警好了!”
我奮力想擠出一些字句,卻發現聲帶根本沒辦法震動,只有氣音不斷從齒間泄出。“嘶。”我唯一能發出的單音。我無力地趴在地上哭,涕淚從我眼角嘴角墜下,沾黏在地上,形成了有彈力的、透明的絲。蛛絲?我慌張地用手掌撥去,那些黏呼呼的液體瞬間被熱騰騰的柏油路蒸散。我摸摸干燥的地面,荒謬得宛如幻覺。
“啊啊!救護車來了!”
“快!快送這位小姐上車!”
不!我沒有生病!我不要回醫院!我抗拒地想著,手腳突然間充滿了力量。我的右手往前伸了去,左腳隨即跟上。就在右手往后時,左手便很自然地往前移動。我在滾燙著熱氣的柏油路上,以急速的姿態,爬行著。救護車追了上來。我爬進了臟暗的防火巷里,甩掉了他們。
“好可怕!她爬行的姿態,好像蜘蛛!”
“而且她的腹部是朝天的,就好像……”
“大法師里的小女孩!”
“她中邪了!”
“一定是!”
忘了怎么回到家的。總之,我打開電視便看見新聞正在轉播一些路人的訪談。他們談起今天下午目睹的事件,個個都露出驚恐的表情。
“據了解,這些目擊者口中的‘蜘蛛女’,正是今天下午從亞東醫院逃出的黃姓女子。黃姓女子今天上午因為昏倒路旁被路人送到亞東醫院,經由醫生檢查出她懷有身孕,并且精神狀況非常不穩定。一名不愿具名的護士說,當黃小姐被告知有身孕時,竟對她表示自己仍是名處女。但院方經過多次驗尿及超音波檢驗,證實黃姓女子確實懷有身孕。黃姓女子因受不明刺激影響,在住院時扯掉點滴逃出醫院,又在路邊情緒失控大哭。并在救護車到來前,以一種極為怪異的方式爬行逃跑。令人不免猜測,這名神秘女子是否罹患奇怪的疾病,或是受到奇怪的宗教所控制……”
“嘶……”我看著電視,冷冷地笑了一聲。他們說的,是我嗎?我想起他曾經說過的,蜘蛛的行走方式——如果它先用右側的第一和第三只腳,它左側的第二和第四只腳就會配合著向前移動。移動之后,就換另一組腳走路。我不會,也是這樣走的吧?我爬到梳妝臺前,看不見自己的影像。我爬上床,雙手抓著床沿,努力往鏡子前面照。我看見了自己。然后,有種想吐的感覺。
我仰著頭,看見鏡子里的我像是在做蛙人操似的腹部上拱著,而我手腳的指甲不知何時已經變長,成為彎曲的、尖銳的倒刺。是可以鉤住任何東西的倒刺。看著鏡中的自己,我反胃,想吐!卻發現無法張口。于是那些惡心的汁液便從鼻孔中汩汩流出。
好酸。好惡心!
電話鈴響。我愣了一下,正猶豫要不要接起,錄音機已經搶先我一步。
“芷蘋,我是政裕。”電話里,傳來嗡嗡的聲響,政裕的聲音聽起來很死板、虛弱。像是錄下來的一樣。
政裕?政裕救我!我動了這樣的念頭,手腳們便自己爬向電話,用身子將電話撞落。我感到害怕!我的身體,已經不是我能夠控制的了。
“嘶……”一樣。我沒辦法說出任何一句話。
“芷蘋,請你……救……救我……”政裕?
喀!電話斷了。我聽著電話里傳來長長的嘟嘟聲,像是聽見醫院里的維生機器傳來的宣判,我絕望地哭了出來。
我是被窒息的感覺嚇醒的。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后睡去,只記得做了許多奇形怪狀的夢。夢見我在一個黑暗的洞穴里,政裕掛在一個巨大的蛛網上,而我,正攀在網上,用尖牙鑿穿他的頭皮,吸吮著他的腦漿。
我嘖嘖地吞咽著他自白黃黃的腦漿,他全身干癟地顫抖,眼窟空洞無神地望著我,嘴角竟有一絲獻祭的微笑。我在夢里打了個飽嗝,腆著肚子在巨大的蛛網上爬來爬去。我的肚子同時存在著飽足與懷孕的腹脹,我低頭看那高高隆起的腹部,肚皮的小波紋不斷,如同許多小拳頭在往外推擠。我充滿母性地笑了笑,然后,突然的窒息感襲來。我醒來!張開眼,發覺眼前像是翳了一層灰,什么也看不清楚。整張臉如同被人用透明的保鮮膜覆蓋,皮膚正被狠狠地拉緊著。
“嘶……”我掙扎地舞動雙手想將臉上的束縛撥去,倒刺般的指甲卻將我的臉劃開了好幾道血痕。我聞到血的味道,好甜。我吮了一口,發覺自己愛上了這個昧。接著,我想起夢里政裕的腦漿氣味,并且貪婪地流出了口水。我花了一番氣力才撥除掉臉上的束縛,仰頭,我看見手上盡是臉上撥除下來的蛛絲。
我跳上梳妝臺,身子出乎我意外的輕盈。我在鏡子里看到自己——鼻孔、嘴巴全被蛛絲密縫過的自己。我驚訝地從鏡子前摔下,以為腦袋就要墜地,手腳卻自動利落地張開手指腳趾,以指尖輕松地撐住身子。我感到餓,嘴巴卻因為被蛛絲縫住而無法壘然張開。有只蟑螂從我眼前爬過,我的手很自然地捻住它,并用指尖刺穿它的腹部,讓它的體液股股流出。好臭。但我的嘴卻不知何時湊上去,吸吮起來。我徹底,成了一只蜘蛛嗎?
“咕嘎咕嘎”我的喉嚨發出了滿意的聲響,腹部卻忽然劇痛了起來,還沒爬到廁所,血便沿著我的大腿流下,蜿蜿蜒蜒地流到地上,構成某種宗教似的符咒。我按著發疼的肚子,突然發現,小腹似乎平坦了許多。一股怪味從腹部忽涌而上,我感到反胃。可是被蛛絲密縫的嘴仍無法完全開啟,只能任由惡心感充斥口腔。
“嘔嘔……”酸味沖到了鼻腔,我有些暈眩的感覺。不一會兒,惡心感停止,我的嘴里卻感覺塞了個熱熱軟軟的東西。我有種恐怖的預感……那是,蜘蛛的……卵!我的卵!我躺在床上,悠悠地睡了去。
醒來,覺得渾身上下被某種東西束縛著。我用力掙脫,驚見手上纏滿了蛛絲。這天花板不是我家!我勉力撥開頸項上的束縛,吃力地轉頭張望。什么時候,我已經來到了政裕的房間?我腦袋昏沉,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何時躺在這里的。一只人面蜘蛛從天花板緩緩降落,鼓起的背上清楚地映著一張人臉。
那不是別人!
“改裕?”蜘蛛扭扭身子,背上的人臉也扭曲了五官,像是在對我笑。它將身體往我的臉越貼越近,我害怕地別過頭去。床上,纏滿了紅紅的、透明的蛛絲。紅色的蛛絲?我的心頭一翳,側過身,看見自己沿著大腿流下的經血在床上凝固,成了有黏性的蛛絲。至于透明蛛絲,則是由我的淚痕蔓延出來的。
“你是政裕嗎?你要做什么?”被蛛絲縫住雙唇的我無法言語,只能在心里低問。
“嘶嘶……”人面蜘蛛晃了晃屁股,截斷了垂降的蛛絲,跳落在我的左頰上。它輕緩地在我臉上散步,我甩頭,它依然不為所動地爬行。最后,它爬向我的雙唇,停在上面。它的前肢開始舞動,熟稔地像一名紡織廠的女工。它拆下了我嘴上部分的蛛絲,留下了一絲縫隙,屈著身子,鉆了進去。
它鉆入了我的口中。我反胃地嘔了嘔,它不在乎地在我的口腔里鉆來鉆去。我開合牙齒弄出聲響嚇它,它依舊無動于衷。繞了我口腔一圈后,它在我的舌面上,停了下來。我猜,它在觀察我的卵。那顆卵像是有生命般,在我的左頰里緩緩起伏,我好害怕它們隨時要咬破卵囊,蜂擁而出在我的口里肆虐。那只蜘蛛用腳撥弄了卵囊一番,似乎很滿意似的,隨即走出我的口腔。接著,又在我嘴上吐出了大量蛛絲,將縫隙填了起來。“嘶……”它得意地揚長而去。我枕在床上,痛苦地閉上了眼。
電腦音響傳來的政裕的聲音。
“幽靈蜘蛛懷孕后,會將卵囊銜在大顎里移動,不吃不喝持續兩個星期,直到卵囊變色、小蜘蛛孵化出來為止……”政裕說。
“好惡心!把卵銜在嘴里,誰還會有胃口啊!當然只能不吃不喝啊!”那是我的聲音!這……這不是他跟我的對話嗎?什么時候被他給錄下來了?
“比起人類,你不覺得幽靈蜘蛛很有母愛嗎?”
“好惡心!我想到就想吐!”政裕笑了笑,“卵囊會一直在幽靈蜘蛛媽媽溫暖的大顎里等待孵化,即使幼蛛孵化出來,母蛛仍會一直銜著它們保護著。直到幼蛛蛻皮一兩次,成為‘若蛛’后,母蛛才會將卵囊的絲咬開,讓小蜘蛛們離開他的口中……”對話到這里,聲音戛然而止。
蛻變
我的身子被床上的蛛絲沾黏住,無法順利起身看電腦那邊,只能靜靜躺著,瞪著天花板等時間過去。還得等兩個星期啊?我嘆了一口氣,鼻腔里的蛛絲塞得我很不舒服。到底我怎么會變成這樣?這一定是一場噩夢吧?我瞪著天花板等著時間過去。房里除了蜘蛛的爬嗦聲外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響,如果我細心一點,甚至可以聽到蜘蛛們細微的織網聲。
政裕這間沒有窗的房間透不進任何自然光。外面是不是下雨?有沒有臺風或出太陽?我一點都不清楚。身子被蛛絲禁錮在床上,只能睜眼對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一天天地,讀著秒過日。我幾乎是不睡的。我恐懼,害怕我若是睡了,墻上那些八腳怪物會突然撲上來,把我的腦髓血液給吸得干凈利落。再者,或許是“懷孕”的關系,我的生理時鐘有了巨大的轉變,我幾乎不感到餓或渴,我嘴里那個“卵”,總會不時分泌一些酸腐的汁液讓我飲用。
奇妙的是,即使我的味蕾覺得那味道很惡心,我的大腦仍然將之視為瓊漿玉液,大口大口地吞咽飲下。我甚至可以分辨出,這次釋出的汁液是蟑螂、螞蟻還是蝴蝶、蜻蜒的體液。當然,我之前是完全沒吸吮過這些動物的,但現在的我味覺卻敏銳異常。還有,我也很少感到困。
即使有時讀秒讀到累了,闔上限仍清楚聽得到、感覺得到床上的蛛絲又爬上了幾只蜘蛛,或是又有幾只昆蟲“落網”。我可以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腹部已經消脹,經期已然退去,卻在床上留下經緯縱橫的紅色蛛絲。怪了,政裕不是說蜘蛛不會被自己的網黏住嗎?那么我可以肯定的是,我現在所躺的這張“蜘蛛絲床”一定不是我自己的蛛絲所織成的。
“如果我可以成功地用蜘蛛絲織出一件毛衣,我一定第一個送給你。”我想起曾經有一次他吮我干裂的唇,這么地說。我的頭皮瞬間發麻。我還記得第一次接吻時,覺得他的床黏黏的,該不會那時的他就已經在用蛛絲鋪床,打算“獵捕”我了吧?想到這里,我突然有被設計的感覺。
后來我也不讀秒了,因為有時讀得混亂也不知道如何接續,還不如數房里的蜘蛛來得有趣。躺在床上“待產”的這些日子,我目睹狼蜘蛛將小蜘蛛背在背上到處移動、幽靈蜘蛛將卵囊銜在大顎里趴來趴去,還有母蜘蛛在交配后大口咬掉公蜘蛛的頭,以儲備體力生產,也看見破卵而出的小蜘蛛們自相殘殺,最后分食掉虛弱不堪的母蜘蛛。
原來母蜘蛛是會為了繁衍而不擇手段的?那么若是我“生產”之后,是不是也會像那些蜘蛛一樣,被破卵而出的小蜘蛛們從我的口腔深入鼻腔耳管直達大腦,放肆地吸吮我的腦漿?或是,它們會沿著氣管、食道爬入我的器官,在里而筑網游樂,一點一滴享受我新鮮的肺泡血液?
但后來,時間證明我的恐懼并未成真。那天的某一刻我回神,我發現我的口腔鼻腔異常清爽透氣,我大口咬合呼吸,才發現口鼻的蛛絲已被除去。“我的”小蜘蛛們并沒有咬破面頰,而是“乖巧地”在我的胸口、發問爬來爬去。
我轉頭,耳側停了一枚干燥的老皮,仔細一看,那皺成一團的皮上面坑坑洞洞,到處都是嚙咬的痕跡。咦?這會不會是卵囊?我什么時候把它給吐了出來?忽然感到餓了,我試著動動僵硬許久的手腳,發現竟然沒被黏著。我花了一段時間讓麻痹的感覺退去,直到可以動了,我立刻直奔廁所。鏡子里的我,明顯比以前更美麗動人。是怎么回事?母愛的光輝嗎?身上的小蜘蛛們親昵地靠近我的鼻尖、耳垂,用他們細細短短的小腳,搔著我的皮膚。嘻嘻,好癢。怎么辦?我好像愛上了這群小寶貝?我站在鏡子前,許久,無法將視線從鏡子里移開。
鏡子里的我五官比以前更深邃立體,就像是一個和我長得很像,卻比我美艷的復制人。我伸手摸鏡子,感覺自己好像長高了些。低頭,看見手指腳趾的倒刺指甲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白玉般修長圓潤的指甲。這,就是“代理孕母”的代價嗎?好像還挺不錯的。而且我現在才發現,我可以用雙腳走路,而不是只能用爬行的了。現在的我精神異常飽滿,思路異常清晰,只是肚子餓得有些離譜,該是出外覓食的時候了。
不知外面天氣如何?我隨手拿了件長風衣,套了上身。或許外面艷陽高照啊,穿風衣不是很突兀?不突兀,一點也不會突兀。如果不穿風衣的話,我身上這些黏人的小寶貝要躲到哪里去呢?我可不許它們直接棲在我的肌膚上,那會逗得我發笑的。
走出宿舍時才發現天色已晚,路上幾乎沒有行人。現在是幾點呢?我走入一家便利商店,隨手拿了幾包機能飲料結帳。雖然很餓,但我一點也不想咀嚼東西。店員結帳時不斷以一種驚艷的眼神偷瞄我,我大方地對他笑笑,他羞紅了臉地多送給我一個磁鐵。我提著購物袋走出便利商店,不巧撞上一個高挺的男人。
“美女,抱歉!”他輕扶了我一把,我從他身上聞到濃濃的酒味。
“沒關系。”我淡淡地笑了笑,轉身。
他一個箭步追上來:
“可以請問你的芳名嗎?”
“Juliet。”我隨便說了個英文名字敷衍他。
“朱麗葉?好巧!我叫Romeo。”我笑,這家伙挺會搭訕人的嘛。
我嫣然一笑:“Romeo,可以去你家看DVD嗎?”
沒預料到我會這么主動的他愣了愣:“呃……這個……”
“不方便就算了。”我轉身欲離。
他拉住我:“當然可以!”
是的,我叫Juliet。從今天開始,我就是“蛛”麗葉。我隨著他走入一座小區。這是一座不錯的小區,機能十分完備:中庭花園、游泳池、球場、理容中心……一應俱全。想來,他應該是個經濟不錯的家伙。
當我跟著他穿過中庭花園時,我敏銳地聽到同類的呼喚。它們停下手邊的織網工作,專注地看著我,悉悉唆唆像是在討論些什么。我的小寶貝們沿著我的長褲管爬下,跑到那些陌生的蛛網上去串門子。它們不但沒有被黏在那些蛛網上,那些“網主”對于這些小小的不速之客也一點都沒有攻擊和排擠的意思。這真的很怪,難道是因為它們是我“生”的嗎?聽說“混血兒”的抵抗力較好,是這樣的嗎?
“發什么呆?”自稱Romeo的男人見我沒跟上腳步,回頭問。
“哦,沒有啦。這花園的花好漂亮。”我隨口說。
他聽了皺了皺眉:
“聽說園丁生病了。才兩個禮拜沒整理,就冒出好多蜘蛛來,惡心死了!”
我看著開心玩耍的小寶貝們:
“不會啊!我還是覺得很美!”
男人不再多說,伸出手拉了我前進。
“等下再來接你們。”我用唇語對它們說。
才剛進電梯,Romeo便猴急地開始吻我。我熱切地回應,吸吮著他嘴里的酒氣和血味。
血味?
“有血?”我問,壓抑著心中的興奮。
“喔,我最近火氣大,嘴破了。”他不在乎地笑了笑,“沒辦法,失戀都睡不著,只好到夜店喝酒澆愁。”
我想起剛剛購物的便利店正是位于夜店樓下,難怪會碰上渾身酒氣的他。
“緣分吧?要不是我去喝酒,怎會碰上你這大美女?”他色瞇瞇地看著我。
我跟他拋了個媚眼:
“那可能是孽緣喔!”
他笑:“牡丹花下死……”
“做鬼也風流嗎?”我笑著打了他一下,“你這色鬼!”他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其實是牡丹花下的蜘蛛皇后!
電梯來到他的樓層,停下。一走出電梯,我便渾身感到不自在。像是有道銳利的目光盯著我似的。有殺意的那種。走吧!心里的動物本能告訴我。
“對不起,我突然有事要走,我們改天再約。”我說,正打算要走。
“喂!”他伸手拉住了我,
“都到門口了,先進來再說好嗎?”
“嗯。”面對這自投羅網的英俊獵物,實在沒有放過他的道理。
我溫順地進了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玻璃箱。里頭,養滿了各式各樣的昆蟲,活生生像個縮小版的熱帶雨林。
“你喜歡昆蟲啊?”我問。看著那些可口的昆蟲,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不!我比較喜歡你!”他油嘴滑舌地說,將我壓向了沙發。
我品嘗著他嘴里的血味,眼神不自主地飄向那些五顏六色的六腳“食物”。突然,我又感覺到那股不懷好意的殺氣。
“你家有其他人嗎?”接吻的空檔我問。
“沒有啊!我一個人住。”他邊說邊拉下我風衣的腰帶,賊賊地笑。我勉強笑笑,一邊用目光掃過他家的擺飾。
當他打開我的風衣時,眼睛登時發亮:
“好……好美的身體曲線!”
我低頭,見身上一只蜘蛛寶寶也沒有,松了一口氣。我將嘴湊近他的頸項,瞪視著他因興奮而浮現的青色血管,想象著新鮮血液噴濺出來的斑斕和香氣,心中期待不已。正當我要一口咬下之際,我聽見他房間門口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殺氣!我往他房門口一看,忍不住尖叫出來:“啊!”
他抬眼:
“別怕別怕!那是我養的變色龍,叫小龜!”
“叫它離我遠一點!”我從他身上跳下,畏縮到沙發的另一端。
“它很乖的!”他走到房門口,一把抱起那只恐怖的變色龍。
“走開!不要過來!”我恐懼地揮舞著雙手。
變色龍的眼睛滴溜溜地轉,伸卷出長長的舌頭。
他抱著變色龍朝我走來:
“它真的很乖,不會咬人的。你摸摸看!”
“嗚……走開!走開!”我被逼出了眼淚。
“好好,我不強追你就是!真是的,怎么女生膽子都這么小?”他把變色龍放進那缸大大的玻璃箱。變色龍伸手攀住里頭的樹枝,定了定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卷走眼前的昆蟲。吞下了肚。
“嘔……”我恐懼地開始反胃。
他擔心地拿面紙給我:
“怎么了?怎么反應這么大?”我恨恨地看了他一眼。
“干嗎?不過是只變色龍嘛!它只是出來散散步而已,你不用這么生氣吧?來嘛l我們繼續,嗯?”
“不了,改天吧。”我起身,拿起了方才買的機能飲料打開門要走。
“喂!哪天你想好了就來吧。我都在!”他盯著我,以一種貪婪的眼神,“鑰匙就在門外的地墊下,哥哥隨時等你來唷!”
“等你把它關好再說吧!”我冷冷地說,剛好碰上變色龍的視線。它和他看我的眼神,一樣地貪婪。我想,他們想的事情,應該也都一樣吧。
關上門,我在中庭花園接回寶寶們。它們聽話地爬回我的身上,鉆進風衣里不再亂動。
“怎么了?”我看見蛛網上的陌生蜘蛛們丟來的疑問眼神。我以眼神回應它們。它們懂了似地頓了頓,同時動作一致地在蛛網上踅了一圈,織出了一個圓。是OK的意思嗎?我若有所悟地同它們點點頭,走出小區。
人面蜘蛛
回到政裕的宿舍,我整整一周足不出戶。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喂食我的蜘蛛寶寶、觀看蜘蛛前輩們的獵食教學、學習蜘蛛同類的行為語言、廢寢忘食閱讀政裕電腦里大量的蜘蛛檔案……光是做這些事都做不完了,哪有空出門?由于我的寶寶們還小,為了照顧還不會吐絲的它們,我限制它們只能在我身上或床上棲息。
蜘蛛“室友”們很照顧我們,常會把一些它們捕得的獵物送上門來,或是直接在床上方的天花板織網,方便以垂降方式“快遞”食物給我們。
有時一整天沒獵物,這些室友甚至還將老蜘蛛以絲包纏,給寶寶們當食物。這些被送上門的老蜘蛛多半已經被消化液“處理”過,身體里的組織早已液化,方便讓寶寶們直接吸食體液。有時候我也會好奇地跟著吸食看看,我發現毛蜘蛛雖然長相最惡心,它們的體液卻是最豐沛順口的。那種帶著淡淡腐味的酸液,十分挑逗味蕾。以前曾在電視節目上看過有人用蜘蛛入菜,我看著滿室的蜘蛛,不禁垂涎三尺。我想,我已經漸漸接受我成為一只蜘蛛的事實,所以我并不認為獵殺同類有什么不妥。
蜘蛛是種十分獨來獨往的動物。不同種類的蜘蛛會獵殺對方,即使是同類的蜘蛛誤闖蛛網,照樣會被當作盤中飧一口氣吃掉。所以蜘蛛寶寶一旦離開母蜘蛛的蛛網后,便不會再回來。有時餓極的蜘蛛寶寶還會直接把母蛛吃掉。母蛛遇到蜘蛛寶寶的攻擊也不會掙扎,似乎一開始早已做好犧牲的準備。
偉大的母愛。
那么,一周后,我的蜘蛛寶寶會不會也想把我吃掉呢?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就在回政裕家第六天,有只紅色的蜘蛛登門,帶來了令人興奮的消息。
“已經好了。”從它比手劃腳的動作,我得到這樣的訊息。我讓寶寶們爬上我的身體,穿上風衣,略施脂粉,出門。我又來到Rome0的小區。原本中庭花園里的蛛網已經被清掃干凈,土壤上散著三三兩兩的蜘蛛尸體,周遭漂浮著殺蟲水的氣味。
我望著犧牲在園丁手下的同伴尸體,眼眶漸漸泛紅。捎信的紅色蜘蛛看了我一眼,要我不要流連。我加快腳步走人電梯,上樓,來到Romeo的套房大門口。我拿出地墊底下的鑰匙開門入屋。說也奇怪,那股讓我膽寒的殺氣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香味四溢的食物氣味。我站在大廳門口,看著那個裝滿昆蟲的玻璃箱。我仔細地叮著玻璃箱,確定那只怪物沒在里面,才伸手讓寶寶們沿著我的袖子爬入獵食。
我將鼻子湊近玻璃箱口聞,怪了,雖然這些昆蟲很可口,但那濃郁的食物香并非來自這里。那會是從哪里飄來的呢?紅蜘蛛從我的肩膀上攀絲而下,徑自走到房門口,用腳朝內比了比示意。我跟了過去。
推開半掩的門,我大大吃了一驚!房間里,好一張錯綜盤雜的巨大蛛網映入眼前。蛛網中間懸掛著一個與人等身的大絲囊。不用我猜,那一定是!我走向前,將他頭上的絲囊撥開。
我看到他帶著驚恐眼神的瞳孔。我嚇得退了幾步,以為他還沒死。后來定神看了看,才知道他早已斷氣。被這種密不通風的絲囊封住七孔,怎么可能不死呢?又不是我。嘻嘻。我繼續拆解他臉上的絲。拆到他的嘴時,我是真的嚇到了。他的鼓脹的嘴里,露出了半截變色龍的身體。
我隨手拿了東西戳戳變色龍的身體,沒反應。我拿鉗子將變色龍從他的嘴巴里拖出來。他的扁桃腺上有幾只蜘蛛尸體,我想這是變色龍把頭伸進Romeo嘴里的原因。為了讓變色龍窒息,蜘蛛們做出的自殺行動。想必變色龍爬進Romeo的嘴時,他應該是在有意識狀態下的,要不,變色龍大可全身而退。
被自己的寵物殺死的感覺,一定很錯愕吧?紅蜘蛛看著我,揮了揮腳,為數不少的蜘蛛從房里的各個角落爬了出來。我認得里面的一些蜘蛛,它們是花園里的那些朋友。還有一些生面孔,我猜是這小區里其它的“住戶”來幫忙的。
“你們還活著?”我松了一口氣,笑。然后我想起那天我離開小區時,它們給我的那個“OK”的暗示,原來是這么回事,所以剛剛在花園里看到的蜘蛛尸體,不過是逃避不及的蜘蛛,并不是所有住在花園的蜘蛛都犧牲。
這一周,它們爬上Romeo家,為我進行一場縝密的獵食計劃。我好感動。晃晃Romeo的尸體,我發現他的內臟組織早已液化。這很好。我對準他的嘴,深深地吻。他的體液有點苦。但還算新鮮。我把那只也液化了的變色龍丟給了蜘蛛伙伴們享用。畢竟,我是大方的蜘蛛皇后。我用力地吻吮Romeo的體液。
“如何?我的接吻技巧不錯吧?有沒有把你融化的感覺?”我笑眼看他。我慢慢地吻著。這頓大餐還只是我成為蜘蛛皇后的開胃菜呢!填飽肚子,我來到客廳的昆蟲箱,將寶寶們接到我身上。啊!好困!我懶懶地在Rome0的床上,躺了下來。寶寶們爬上我的臉,鉆入我嘴里,在食道間爬來爬去,舔舐著我剛剛咽下的Romeo的體液。
“悉蘇悉蘇……”第一次嘗到人類新鮮體液的它們好像很興奮似的。我微張著嘴,任它們在我的喉嚨間爬梭。
很快地,我進入了夢鄉。睡夢間,我仿佛聽到房里的蜘蛛伙伴們正在竊竊私語地討論著什么。不管了。最近真是好累呵!我在沒有蛛絲的床上沉沉入眠。醒來,不知何時,Romeo的頭已經在我的懷間。
“咦?”我看著懷里還殘存著肉屑的Romeo的斷頸,怎么也怨不起來何睦將Romeo的頭咬斷。斷了頭的身軀還在房里那巨大的蛛網上晃啊晃,血液噴濺了一地,氣味有些難聞。嗯,若是酸腐一點的話就更好了。咕,我咽了口口水,不小心吞下一只小寶貝。唉呀!我趕緊伸出手指押舌根催吐,小寶貝渾身濕漉地被我吐了出來。
它驚魂未定地看著我。真是有驚無險。下次還是別讓它們鉆進我嘴里玩耍好了。除非是待產。說到待產,好奇怪,我睡了一覺后肚子好像越漲越大,而且漲得有點不象話。
我上了趟洗手間,發現“月經”似乎又來造訪。會不會太快啊?距離上次結束才十天呢。還是這其實不是月經,而是我又懷孕了?我低著頭看見肚臍邊緣多了圈咬痕,這是什么時候有的呢?
我突然想起,自從那次和政裕爭吵后,我好像就沒洗過澡?因為怕水龍頭、蓮蓬頭突然鉆出蜘蛛,我幾乎不敢獨自待在浴室淋浴。可是,說也奇怪,一向怕熱的我卻感到全身干爽舒適,即使是在這么悶熱的八月天里。那么,這圈咬痕很可能已經跟了我一段時間了,只是我不自覺嗎?還是,這是我哪次的睡眠,蜘蛛們對我的惡作劇呢?欲吐的感覺涌上,我掩著嘴嘩嘩地嘔出酸水,連帶嘔出一團未消化的毛發。
是頭發嗎?我看著那團染過的褐色毛發,想起政裕的發色。我吞下了改裕的頭發?我繼續吐,不斷有一團團毛發從我食道反涌而出。接著的是一團肉塊,我在它吐進馬桶之前,接了下來。
這被毛發包裹的肉塊是有溫度的。
是,卵。
嗯,很好,我又懷孕了。
“有些蜘蛛在交配后無法一次孕育大量的卵,便會將雄蜘蛛的精子在體內儲存起來,分次受精產卵。”我想起了這段在政裕電腦內的筆記。我將肉塊塞回嘴中,躺在床上,讓蜘蛛伙伴們用蛛絲將我的嘴唇縫起來。有了一次的“生產經驗”,我得心應手多了。
幸好Rome0身材高大,足夠提供我待產要食用的體液。這次我沒被黏在床上倒數耗日子,嘴饞的時候抓幾只昆蟲丟到蛛網上讓它們去“處理”,不到幾秒我就有新鮮的“昆蟲汁”可以喝。
惟一的蜘蛛王后
我又長出黑色倒勾的指甲,每天反著身體爬行。我在想,到底什么時候我才能長出毒牙,好自行捕捉獵物和注射消化液?
我懷孕幾天,“月經”就來幾天。每當我看著馬桶里的血絲,我便幻想著這是我專屬的紅色蛛絲,若將之織成蛛網一定很美。想著想著,我憶起政裕對我說過織“蛛絲毛衣”的事情。當初覺得惡心無比的幻想,現在想來,卻倍感溫馨。
幾天之后,蜘蛛寶寶們破卵而出。它們從我的鼻孔鉆了出來,乖巧地將封在我嘴上的蛛絲除去。每經一次生產,我便越發美麗。到后來,我甚至愛上了這種“蛻變”游戲。反胃、懷孕、生產、獵食……再自然不過的生理循環。釣男人很簡單,誰能抗拒看起來帶著危險眼神又充滿母性的美艷女子?
我跟著那些男人回家,挑逗他們并讓他們對我垂涎,然后什么便宜也不讓他們占。離去前在他家門口吐一口唾液做記號,一周后再好整以暇地回來享用他的身體。我總在保餐一頓后睡去,醒來后懷里便會多一顆咬嚙下來的頭。那些頭我不會帶走,我總將他們丟回蛛網,讓伙伴們用蛛絲包覆,施一種奇幻的魔法,讓他們以另一種形式復活。這魔法也是我離開Romeo家才知道的。
當我帶著新生產的蜘蛛寶寶回家時,我發現脫下的風衣上,停著一只人面蜘蛛。那是Romeo的臉。
“Hi!”Romeo蜘蛛咬合螯肢向我致意。
“你……”我緊張地看著它,怕它是來找我報復的。
但他只是慈愛地看著我身上的小蜘蛛寶寶,仿佛那是他的骨肉。他在我懷孕期間提供了不少養料,當然可以稱得上是寶寶們的父親。但若嚴格說起來,讓我“懷孕”的,應該是政裕。因為我除了他,沒和別人“睡”過。
那個晚上的睡眠,除了那些奇怪的夢的造訪,到底還發生了什么事?隨著房里“熱面孔”的人面蜘蛛越來越多,我光忙著懷孕生產都來不及,也就沒再多想。我曾經想過房里的蜘蛛數量再增加下去,不知會不會“蛛滿為患”?
但我想是我多慮。因為我的寶寶們很強悍,它們會自己去解決年衰體弱的蜘蛛。而那些被我“解決”又以蜘蛛型態短活的人而蜘蛛們,則是專門吃食屋內的母蜘蛛。母蜘蛛身形較大,體液也比公蜘蛛豐沛。電難怪,這些人生前是登徒子,死后當然也以獵食雌性為樂。
政裕的房里儼然成為嶄新生態的蜘蛛樂園,而我是這里唯一的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