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介石誘捕楊虎城真相

2009年春節(jié)前，我到臺灣訪問，與臺灣的朋友在談論西安事變后蔣介石對楊虎城的態(tài)度與處置方法時，有朋友說:“蔣介石對楊虎城是很寬容的，讓他出國就是了，是楊虎城非要回國才遭逮捕的。”事實是這樣嗎?非也!

這次我在臺灣的國史館蔣中正特交檔案中找到的檔案和歷史事實，就能清楚揭開蔣介石誘捕楊虎城的真相。

設(shè)宴“款待” 指桑罵槐

西安事變結(jié)束后，蔣介石被迫修改了其政治政策，容納了政治上最大的反對派——共產(chǎn)黨。同時，對其他政治力量的壓迫也有所放松，釋放了一批要求抗日的人士，但對黨內(nèi)不同意見者的壓制與迫害絲毫沒有減少。

張學良表面上恢復了“公權(quán)”，實際上繼續(xù)被關(guān)押。蔣介石也表面上以寬厚的態(tài)度對待楊虎城及其部屬，將與楊有關(guān)的人安置在陜西省政府，意在消滅其對抗情緒。

1937年3月間，蔣介石通過一些人帶話給楊虎城，說他病好了，腰也不怎么痛了，愿與楊見面，期望楊能主動去看他。3月29日，楊抵達杭州，在宋子文、吳鐵城陪同下晉謁蔣介石。晚上蔣介石宴請楊虎城，錢大鈞、湯恩伯、胡宗南、上官云相等人作陪。

見面時楊先問蔣:“委員長身體好些了吧?”蔣答:“腰痛漸漸好了，不要緊……我對身體上的折磨，向來很能忍耐。吃一點苦不算什么。我向來對人寬大，沒記舊怨，以往對人，你們?nèi)赖模槐囟嗾f，但對部下過于信任，以致發(fā)生這次事故，使各方面受到損失，我身為長官，自覺不足為訓。”

說到這里，蔣驟然改變語氣，對著楊虎城指桑罵槐地說:“張漢卿(張學良)常對我說，有他老子，他跟著他老子走;沒有他老子了，他跟著我走。他打不過共產(chǎn)黨，就向共產(chǎn)黨投降，若是打不過日本，還不是向日本投降嗎?”蔣介石又說:“他的部隊正在前線上犧牲，他竟秘密到陜北與敵人議和了，怎么對得起長官，怎么對得起部下?”蔣介石愈說聲愈高，還大發(fā)脾氣，嘴里說張漢卿，但顯然是針對楊虎城的。

這時候，宋美齡一再上樓拿蘋果給在座的人吃，并不斷把削了皮的梨和蘋果送到蔣介石的嘴邊。蔣的語調(diào)漸漸緩和了下去，接著說:“張漢卿這樣一個人，虎城竟是跟著他一路走，仔細想想，能對得起誰?幸虧還沒有荒謬到底，假如后來不肯回頭，還能有今天嗎?”

蔣介石講了兩個多小時。在蔣介石講話時，楊虎城的態(tài)度是“目光下視，默不作聲”。蔣說完后，楊簡單表示:“委員長的話，我記住了。”結(jié)束會談出來后，楊虎城對身邊的人說:“蔣介石一貫對人沒有誠意，不應對他有什么幻想。”

第二天，蔣介石又邀楊去談話，時間很短。楊出來后說，蔣談話主要有兩個意思:第一，蔣問他在事變解決后，中央對他的部屬安置有不恰當?shù)臎]有，蔣介石要他提出意見。他說他沒有提什么意見，因為覺著提出來對人對事全無益處，甚或起相反的作用，就不如不提;第二，蔣介石問他經(jīng)過這次事變，他繼續(xù)任職，情感上是否覺著有不方便之處。楊還沒有回答，蔣介石就搶著說:“在事變中，各級人員對你是有不滿情緒的，這是一時轉(zhuǎn)變不過來的，你繼續(xù)任職，在情感上有些不便，不如先往歐美參觀一個時期，回來再任職。出國費可由公家負擔，啟程的日期也不必規(guī)定，可以從容準備。”

楊虎城雖然嘴上答應了蔣介石出國考察，但心里非常不愿意。他當時主要不想與蔣把關(guān)系搞僵，為的是要參加抗戰(zhàn)。于是楊虎城采取了拖延時間的辦法，希望抗戰(zhàn)能起，便可以此為由不出國了。蔣介石嘴上說“可以從容準備”，實際上不斷催逼楊盡早成行。在4月30日公開免去楊的軍政職務，提出讓楊出國考察。

借刀殺人 計劃失敗

在催逼楊虎城出國的同時，蔣介石也嘗試暗殺楊虎城。就在楊虎城到杭州見蔣的前幾天，國民黨中央黨部調(diào)查科的人，找到在江蘇鎮(zhèn)江任職的褚龍吟(褚龍吟的父親褚小毖在楊虎城堅守西安時，因暗通劉鎮(zhèn)華、主張投降而被楊槍斃)，游說褚為他們以“報殺父之仇”為由暗殺楊虎城。

褚龍吟后來說:“陳立夫說:‘只要你肯承認楊虎城是你殺的，事實上不一定要你動手，絕對保障你的生命安全。為了遮人耳目，頂多讓你坐上5個月牢，由中央提請國府特赦，我個人出資，供你出洋留學。到哪一國去，你自行決定，回國以后的職位，我完全負責。’”

“當我表示這件事我不能干以后，他馬上聲色俱厲地問我:‘你的殺父之仇，打算報不?’我答復:‘當然要報。’陳問:‘那么這樣天造地設(shè)的好機會，你為什么不干?’我說:‘楊虎城不是我的主要仇人。’陳又問:‘難道楊虎城沒有殺害令尊?’我答:‘楊虎城僅負了個名，其實殺害家父的是劉治洲。’這件事先不要談，楊虎城劫持統(tǒng)帥犯上作亂，盡可以用軍法、刑法，名正言順地判處死刑，何必假手于我，用子報父仇的名義殺他?如果5年以前，或者還說得過去，現(xiàn)在他揭橥的是抗日救國的招牌，我偏要在這個時候殺掉他，請問我自居于何等地位?”

此后，特務們又找到楊虎城入陜時被他下令槍斃的地方武裝首領(lǐng)甄士仁的女兒甄芝彥，要她也借報父仇之名殺害楊虎城，同樣遭甄芝彥拒絕。

后來考慮到在當時就謀害楊虎城，會對蔣介石正在上升的政治威望造成極大損害，引起新的政治風波，得不償失，所以暗殺計劃沒有繼續(xù)實施。

在南京當局的一再催促下，楊虎城乘飛機離開西安前往上海，準備出國。6月初，蔣介石與楊虎城兩次在廬山見面。蔣介石問楊虎城:“到了國外如果有人問到‘事件’，你打算如何解釋呢?”楊這時明白了蔣召他上廬山的用意，是怕世人知道西安事變的真相。楊遲疑了一下回答:“頂好不提這事。”蔣聽了連連點頭:“好!好!這事今后就不要說了。”隨后國民政府發(fā)布指令，派楊虎城為歐美考察軍事專員，先赴美，后轉(zhuǎn)歐，定期一年。

蘇聯(lián)泄密 陰謀誘捕

楊虎城出國考察的第一站是美國。航程中，楊虎城得到了“七七事變”的消息后十分震驚。7月10日，他接連收到宋子文從上海發(fā)來的兩封電報，告知盧溝橋戰(zhàn)事情況。楊在接到宋的電報時，心情又恨又喜又急。恨的是日本侵略者在華北又燃起戰(zhàn)火，不知要有多少生靈涂炭;喜的是中央要抗日了，他所做的犧牲沒有徒勞;急的是國難當頭，他作為軍人不能上戰(zhàn)場殺敵。

他即刻向國內(nèi)發(fā)去3封電報，要求由三藩市返國抗敵。蔣介石卻要他先留美國或先赴歐洲參觀，等中日宣戰(zhàn)后再由中央電召回國。楊虎城只好繼續(xù)進行歐美的行程，但決心此行考察要以宣傳抗日為主，以自己的力量所及為國內(nèi)的抗戰(zhàn)做出貢獻，同時也積極謀劃如何突破蔣介石的阻撓回國。

楊虎城到達巴黎后，通過中共旅法支部與蘇聯(lián)聯(lián)系，蘇聯(lián)使館稱，此事須向莫斯科請示。8月底，楊虎城由巴黎乘火車赴德國，并兩次派人到蘇聯(lián)使館打聽簽證情況，同時派人代表他去莫斯科，找中國共產(chǎn)黨駐共產(chǎn)國際的代表團，反映他“計劃走蘇聯(lián)經(jīng)蒙古進入陜北解放區(qū)”的打算，希望疏通他去蘇聯(lián)的問題。

9月下旬，楊虎城接到準許他赴莫斯科的通知，隨即又接獲日內(nèi)瓦轉(zhuǎn)來的宋子文來電:“值茲全國抗戰(zhàn)，各方同志均紛紛集合，共赴國難。吾兄雖未奉電召，弟意宜自動返國。如何?盼復。”接到宋子文的這封電報后，楊虎城認為宋子文轉(zhuǎn)達的是蔣介石同意他回國的資訊，于是開始安排回國的事情。

宋子文為什么會讓楊虎城“自動返國”呢?是什么促使蔣介石改變將楊虎城長期放逐海外的初衷呢?

上世紀80年代在臺灣發(fā)表的《楊虎城》一文中指稱，軍統(tǒng)局長戴笠“獲悉楊與共黨勾結(jié)，疑返陜發(fā)動政變陰謀”，后經(jīng)周密計劃逮捕楊。作者故意將責任推給戴笠，而不提蔣介石。

當時楊虎城雖然被革掉軍政職務，但還是國家二級上將、國民黨中央監(jiān)察委員，根本不是戴笠能決定關(guān)押的。而“與共黨勾結(jié)，疑返陜”倒是關(guān)鍵。楊虎城在歐洲時打算通過蘇聯(lián)回國，此事相當機密，蔣介石又如何得知?

曾是宋子文幕僚、楊虎城高級參議的郭增愷1963年說，他在抗戰(zhàn)期間從蔣介石身邊的人得知，是蘇聯(lián)當局通過秘密管道，將楊虎城準備通過蘇聯(lián)回國的打算通報給了蔣介石。蔣介石根據(jù)通報改變了原先不讓楊虎城回國的想法，并設(shè)計了一個誘捕楊虎城的計劃。

計劃的第一步是由宋子文發(fā)電報，以引誘和試探的口氣讓楊“自動返國”;第二步是當楊虎城響應“自動返國”的號召后，由宋親自到香港去見楊，并由宋轉(zhuǎn)交蔣介石要在南昌接見楊的電報;第三步則是當楊虎城按照蔣命赴南昌后，即由戴笠組織拘押。事情后來的發(fā)展完全按照這個計劃。

1937年11月26日，楊虎城抵達香港，翌日宋子文專程到港來見楊虎城。11月28日，蔣介石發(fā)電報給楊虎城，說“派戴笠迎接，到南昌相見”。不過，這封電報不是直接發(fā)給楊虎城的，而是由宋子文轉(zhuǎn)交。這就為日后蔣介石推卸逮捕楊虎城的責任留下了伏筆。

當時，楊虎城決定讓部下王根僧和他一起去南昌。臨出發(fā)時，宋子文卻只給了一張機票。后經(jīng)王根僧等人一再要求，宋才又給了一張機票。按常理應由宋子文陪楊虎城一起去見蔣介石，但這次他安排楊虎城孤身前往，明顯是參與了蔣介石誘捕的陰謀。至于宋子文知情多少則是另一回事。

11月30日，在一片“歡送楊將軍北上抗日”的口號聲中，楊虎城乘飛機抵達長沙。王根僧按照戴笠交代的地址去聯(lián)系戴笠，不料戴笠根本不在，只留下一張便條讓楊去武昌找他。當晚，楊虎城乘粵漢火車從長沙轉(zhuǎn)赴武昌，抵達武昌時，戴笠率百余人在車站“迎接”。

12月2日，楊虎城由戴笠陪同乘飛機由武漢去南昌。在機場又上演了與香港相同的伎倆，以飛機小只能乘3人為由，只讓楊虎城一人上飛機。后經(jīng)王根僧再三要求，戴才將他的人換下，同意王上機。戴笠在武漢命令軍統(tǒng)特務隊長李家杰，在特務隊中挑選便衣警衛(wèi)20余人，由李家杰率領(lǐng)先往南昌布置。同時蔣介石加派憲兵一連，共同負責押解和看守楊虎城的工作。

據(jù)戴笠手下的干將沈醉后來說:“蔣介石念念不忘過去西安被扣的仇恨，仍把個人恩怨放在第一位。”在戴笠執(zhí)行逮捕楊虎城整個過程中，每日都向蔣介石發(fā)電報匯報請示。這些電文現(xiàn)也都存于國史館中。

楊虎城一到南昌就被便衣警衛(wèi)和憲兵完全管制起來，失去了與外界的一切聯(lián)系和行動自由。蔣介石誘捕楊虎城的計劃至此完全成功。

題頭照片:楊虎城離開陜西時揮帽向當?shù)厝嗣竦绖e。

(本文原載臺灣《新新聞》周刊，作者楊瀚系楊虎城之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