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家鄉川北南充,鄉村婦女們大多會一種叫作盤花扣的民間手工工藝。盤花扣是扣子中的精品,有著映日荷花的別樣風情。想起盤花扣,便會令人想起古典的閨中繡娘垂首斂眉做女紅,更會令人懷想老槐、噪鴉和屋頂飄散的那縷炊煙。
究竟始于何時,我那知青媽媽也學會了盤花扣,我不得而知。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便是媽媽集納了善良和勤儉,還有就是生活鍛鑄了她的達觀堅韌。爸爸因病早逝后,家庭的全部重負就壓在了媽媽肩上,建筑房屋、贍老養小、抵抗疾病,雖然七口之家的生計都要媽媽尋找著落,令她舉步維艱,但身為弱女子的她卻絲毫沒有退縮。
家有萬貫不如薄技在身,我想大概就是在那時,媽媽和兩位哥姐學會了裁剪,纏起了盤花扣,用一門技術挽救了一個瀕臨絕境的家庭在我的記憶中,媽媽和大哥二姐總是通宵達旦地拼命做活,大哥裁衣。二姐縫紉,媽媽則負責做盤花扣。一個又一個的盤花扣鑲嵌在了送出的衣裳之上,困苦的日子便在縫紉機、鎖邊機與針頭線腦、布料剪刀交錯之中滑過。人是一枚細小的銀針,日子是一條長長的絲線,媽媽便在穿針引線之際逐漸老去。“媽這大半輩子都在針尖上討生活。”媽媽曾這樣對我笑道。輕描淡寫的話語卻讓我全身一震,媽媽哪里是在盤花扣,分明是在用針線串起生活的希望啊!
“沒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針尖大的眼,能漏斗大的風”、“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有天大的窟窿,就有地大的補丁”、“會怪了怪自己,不會怪了怪別人”……我就是在媽媽的穿針引線和語重心長的教誨聲中慢慢長大的,媽媽從沒哼唱過搖籃曲,但在我考上大學以前,媽媽的針線聲總是伴我入眠。那聲音只有在三更燈火、五更雞鳴時才會清晰可聞、
媽媽做出的盤花扣異彩紛呈,花鳥草蟲無所不包,在這之中尤以花朵為最,菊花、桃花、牡丹、梅花,她都信手拈來。如果說以前是為了生計,那么現在已純粹屬于樂趣了,為媽媽的身體著想,我們多次勸阻她停下活計,但都沒有收效。媽媽明白兒女的苦心,卻還是不停歇地給兒孫做鞋墊、布鞋和棉背心。
盤花扣卻是以送入為主、我從千里之外的單位回鄉探家,常見有人前來央求。村里村外凡有人登門索取,媽媽不分親疏遠近認識與否,一概都會爽快應允,并在極短的時間內完工,“應人事小,誤人事大”是她常掛在嘴邊的話。來人往往過意不去,免不了要拿些蔬菜、雞蛋和白糖道謝,媽媽推脫不掉,只好收下。等到秋天院里的幾株柿樹果子熟透,就提著篾筐采摘,送給街坊鄰舍品嘗,一季柿子總會吃遍了半個村子整條街道。一來二往,人情融洽而且和睦。鄉親們夸贊媽媽的盤花扣:“好看得很,你真是好能成!”心靈手巧和勤勞能干被家鄉人稱作“能成”,“能成得很”是對一個人的最高褒獎。媽媽對“能成”與否并不掛懷,更自得于人緣的溫暖,于是天天穿針引線,不知時間的長短,也不知體力的勞累。
歲月逼人老邁卻無法改變媽媽的性情,飽經滄桑的她依舊開朗樂觀,今非昔比的幸福生活并未讓媽媽停止操勞。頭發蒼白的生命年輪也并未讓她遠離針線,有一種叫作心香的花盛開在我的心靈里,而另一種叫作盤花扣的花朵卻在媽媽的手指之間優雅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