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樓

對面又豎起了一幢28層的高樓，這個地段實在是太寶貴了，去年買的時候才一萬二一平米，今年已經漲到一萬五了，買金買銀都不如買樓。

站在自己這套位于18層、面積200平米的房子里，他想，如果不是阿蘇，他也不會買這套房子，沒想到一舉兩得，人到手了，房子也升值了，還有比這更開心的事嗎?

不過，阿蘇就是太固執，早知道她是這么烈性子的女子，當時不招惹她就好了，給自己帶來不少麻煩。不就是叫她陪他大哥玩了一回，她就不依不饒，要死要活，有什么想不開的，把我那拜把子大哥當成我不就得了。

心里這樣想著，他走到了陽臺上。一陣風吹來，他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已是深秋了，又在高樓上，高處不勝寒啊。他下意識地伸長脖子向下看了一眼，心里一個激靈，地上的車輛就像火柴盒一樣，一個個慢慢蠕動著。他想，從這么高的樓上跳下去，要有多大的勇氣啊。

阿蘇真是傻到家了。他沒想到她會跳下去。

那天阿蘇哭哭啼啼地跟他說這件事的時候，他沒當一回事，他告訴阿蘇，沒有那個大哥，他就沒有今天，那個高架橋的工程就輪不到他做，你阿蘇也不可能住在這樣豪華的房子里;再說了，大哥看上你，是你的福氣，說不定哪天一高興，還會給你更多的好處。你真是個傻瓜。

阿蘇聽他這一說，停止了抽泣，淚痕未干，眼睛卻已經噴出了火:“原來是你，是你出賣了我?!”

“你不要想得那么嚴重，大哥是我的恩人，你幫我報答報答他還不行嗎?”

阿蘇的臉開始慢慢變白了，白得像一張紙。她瞪著血紅的眼睛，冷冷地看著他，不再言語。

“阿蘇，想開點，你讓大哥高興了，我們以后的日子會更好。你口口聲聲那么愛我，現在要你為我付出一點，你就不樂意了?”

阿蘇什么也不說，只是輕蔑地瞟了他一眼，就從他懷里掙脫出來，慢慢地走向陽臺，睜著空洞的眼睛，呆呆地看著外面，出神。

正好手機響了，他接完就出去了，大哥叫他去參加高架橋通車慶功會。

那一夜，他沒有回來。第二天早上看新聞的時候，才知道阿蘇墜樓了。

一想到這，他心里就有點郁悶。雖然不是他逼她跳的，但是那天晚上阿蘇臨死前發了一條短信給他:“我在這里等著你。”

他當時陪著大哥在洗浴中心按摩，手機已經關機。

事后，他老是想到這條短信，阿蘇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叫他回來，還是詛咒他，真的不懂。對陪伴自己已有兩年的阿蘇，他多多少少還是有一些懷念的，但是，那條短信一想起來，也確實讓他有點不舒服，阿蘇發這條短信到底還有什么意思呢?

想到這，他不由得長嘆了一口氣，想盡力放松自己的心情。他伸了個懶腰，放眼看去，忽然，他看到對面的那棟樓上，正對著他陽臺的那戶，好像也站了一個女人，白衣飄飄，長發被風吹起，她優雅地甩了甩頭，那姿勢，特像阿蘇。

他搖搖頭，心想是不是看花了眼，于是輕輕地把眼睛閉了起來，定定神，然后再睜開眼。這一次，他往前走了幾步，走到了陽臺邊，他要仔細地看清楚。

這一看可嚇了他一跳，對面那個女人太像阿蘇了，穿的白色連衣裙正是那天晚上出事的時候穿的裙子，還是他送給她的，他記得，那是限量版的阿瑪尼，這個城里就一條，就是說，穿這條裙子的只有阿蘇。

他的心開始往下沉，好像下面有個巨大的牽引機，而對面那個白衣女人好像在對他招手，好像在喊他，過來，過來，我在這里等你。

他屏息靜氣凝視了好一會，然后使勁地搖了搖頭。

是心理作用吧。阿蘇已經死了，這個已經確信無疑了，因為出殯那天，他還給從農村來的阿蘇的父母一大筆錢，也算是他對阿蘇的一點補償吧。

可是，那個身影的的確確是阿蘇，阿蘇在沖他笑，沖他揮手，好像在說，我在這里等著你。

他想再往前幾步，看仔細點，可是陽臺把他的去路攔住了，他索性爬上一米高的陽臺，站在一尺寬的陽臺邊沿上，極力眺望。

是的，一點也沒錯，就是阿蘇，正在對面向他揮手。

仿佛有一種力量在后面推著他，去吧，去吧，去和她在一起吧。

心里極度害怕，他不敢再看對面了，他的腿已經開始發軟了，他把眼睛收了回來，一低頭，看到馬路上火柴盒般大小的汽車，他控制不住顫抖的雙腿，“啊”的一聲驚叫，像一片樹葉似的，掉了下去。

110、120相繼趕到，人已經變成了一攤爛泥。

幸虧是中午，高樓下行人不多，沒有釀成更大的事故。只是砸到了一輛廣告車上，那上面有好幾個廣告牌，真人大小，一位穿著限量版的阿瑪尼白色連衣裙的美女，正向遠處揮手。據說這個廣告模特一個月前不幸墜樓。不過，這批廣告牌還是要按原計劃投放在這附近的幾座高樓上，這樣，途經高架橋的車輛行人就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