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花開的記憶

多年之后我站在村口的田地里，大片大片的蘆葦隨著風的起伏微微顫動，周圍有螢火蟲一下一下地撲扇著翅膀。我總覺得腦袋里有斷斷續續的記憶，可是卻拼湊不到一起，就像是缺了幾塊的拼圖，無論怎么拼都看不見完整的模樣。拼圖的碎片里我看見一雙好看的眼睛，父親說，那是我臆想中的愛情模樣。

風吹起我的發絲，夕陽一點一點隱沒在地平線上，留下紅艷的一片流云。把擋在眼前的發絲撩到耳后，抬眼的時候竟好像看見了蘆葦叢中站著一個少年，淡淡的眉目看不清表情。

仿佛就是那一瞬間，聽見靈魂囈語，拼圖一下子被放入正確的位置，匯聚成眼前的少年模樣。

[A]

記憶里那一天月光分外明亮，照耀在鄉間的小道上，賦予一種神圣的光芒。

我看見奶奶顫顫悠悠地拄著拐杖走出門去，身上有一種常年與藥草為伴所遺留下來的苦味，眼神一如既往的渾濁。我想跟著一起出去，卻被父親攔了下來。父親說，沁兒，祭祀的人馬上就要來了，不要出門。

我問父親，奶奶去哪里了。

父親沉默了許久才說，去準備祭祀了。

我問父親，為什么要祭祀。

父親把我拉進懷里說，為了讓你好好地活下去。

祭祀的場面非常盛大，甚至有很多我不認識的人都聚集到了我家的門前。我被要求平躺在一張寬大的八仙桌上，有幾個穿著黑衣服的人口里念著低沉有力的咒語在我身邊走來走去。我閉上眼睛感覺他們把手中的水灑在我的身上，那些水珠滲入皮膚留下一種奇異的觸感。

不遠處是燃燒的火堆，火焰在月光的映照下愈發熱烈，有一種要把一切都吞噬的感覺。我看見幾個人抬著一個大黑袋子，扔進了熊熊大火。那一瞬間，火焰忽然竄高了幾米，黑衣人的咒語不停地在耳邊響起，周圍的燃燒味道愈加濃烈。

我終于在人群的背后看見了那個少年，火光照耀在他的臉上，帶著異常悲傷的神情沉默地看著我。

一直以來他都那么憂郁，我很想伸手撫平他的悲傷，告訴他我沒事，父親說我的病在祭祀結束后就會痊愈。我還想告訴他，等我病好了就去找他玩。

黑衣服的人走到我跟前，我才看清他的臉，他的臉上布滿了一道道深刻的皺紋，眼神像奶奶一般渾濁。他遞給我一碗黑色的藥水要我喝下去，黑色的汁水進入我的身體，與我的血液融合在一起，仿佛要覆蓋什么東西。

我進入了夢鄉。

[B]

遇見那個少年是在我14歲那年，他站在蘆葦地里向我微笑，向我伸出他修長的手指。

我哭著說，沒有人愿意相信我。

他小心翼翼幫我擦去臉上的淚水，他說我愿意相信你。

我從小都被認為是個奇怪的孩子，不知道為什么，母親一直都不喜歡我，父親總是一言不發，只有奶奶顫悠悠地拄著拐杖為我做好吃的或是帶我出去。奶奶總是出門帶回各種奇怪的植物，她把它們搗碎混合在一起，散發出一種神秘的味道，母親每每看到都會皺著眉頭走開。

我一直都有一些與別人不一樣的記憶，比如我總能聽見一些別人聽不到的聲音，比如我會遇見一些人，而當我依照記憶去尋找他們的時候，他們總會不見蹤影。

漸漸的，我開始分不清哪些是真實的，哪些是虛幻的，于是我開始變得沉默，因為一不小心就會被人用奇怪的眼神注視。我聽見我的母親對鄰居說我是一個愛說謊的小孩，我便開始不與父親母親交談，因為他們從不相信我說的話。

我明明記得有一個和我一起玩的小女孩曾對我說她家住在村東頭第三家，可當我找到村東頭第三家的時候卻發現那里只住著一個老爺爺，我問他有沒有一個小女孩住在這里，他說他無兒無女哪來的小女孩。我以為是我的記憶出現了偏差，我挨著敲了村東頭的6家大門，沒有人見過我描述的小女孩。

最后我是被奶奶領回家的，奶奶布滿皺紋的手緊緊地牽著我，像是生怕我再跑走。

我問奶奶，為什么那些人都不見了。

奶奶說，因為那些人根本就不存在，一切都是你的臆想。

我問奶奶，臆想是什么。

奶奶說，臆想就是不真實的，自己憑空想象出來的。

我掙脫開奶奶的手，連你也不相信我說的話。

奶奶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說，沁兒，真實的東西存在都是有證據的，就像你現在隨時都能摸到我的手，可是你能找到證明他們是真實的證據嗎。

后來我被父親在蘆葦地里找到，那時候我已經躺在那里沉沉地睡著，父親是看見被壓下去的蘆葦才找到我的。父親把我背在背上往家走，邊走邊說著你怎么這么不懂事，奶奶有多么擔心你之類的話。

我趴在父親的背上轉頭回望遠去的蘆葦地，就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樣，我醒來的時候少年不見了蹤影。

我問父親，來的時候有沒有看見一個很漂亮的少年。

父親冷淡地回答，蘆葦地里從來都不會有人去。

我便不再說話，如果這是我的又一次臆想，我一定會找到它存在的證據的，因為那個少年有著一雙清秀漂亮的眼睛，手指修長好看，重要的是他說過他愿意相信我。

從我變得沉默以后，我的世界很多東西就不那么重要了，可是信任對我而言卻是比一切都重要的東西。沒有人愿意相信我，除了他。

[C]

我們村有一個傳說，蘆葦地是孤魂野鬼聚集的地方，一般人家都不會讓自己的小孩去那個地方，說是有邪氣，去了只怕就回不來了。

我問奶奶，那些傳說是不是真的。

奶奶當時在忙著納鞋底，漫不經心地說，那些不過是傳說，大抵是因為蘆葦長得太高了，小孩一進去就會消失了蹤影。

我會去蘆葦地是因為那個小女孩的邀請，她說蘆葦地很漂亮，很安靜。我便隨她去了那片蘆葦地，起初我只是站在田邊，看著她在蘆葦叢中穿梭，就像一只要翩然起舞的蝴蝶。

后來我被她拉著，在比我人還要高的蘆葦之間跑動，蘆葦兒打在我的身上、臉上，卻沒有疼痛的感覺，所到之處皆是一片柔軟。跑在前面的女孩轉過頭來，夕陽的余暉灑在她的眉眼之間，散發出一種小女孩本身不具備的美麗光芒。

后來我對少年說起這個女孩，我閉著眼睛回憶和她相處的短暫時光。少年說每當我回憶的時候，我的臉上總是有一場甜美的笑容。

他是唯一一個肯不厭其煩地認真聽我說話的人，我想如果沒有他，我快要喪失語言能力了。我和他講我們家很安靜，父親母親都很少交流，母親總是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我和父親，奶奶的身上有一股草藥的味道我很喜歡聞。我和他講我從小到大遇見過的那些人，他們有的是大人，有的是小孩，有的沉默著不說話，有的拉著我的手哭泣，那時候我還小，我不明白為什么他們都那么憂郁的樣子。可是除了我，村里再沒人見過他們，奶奶說這就是臆想，因為找不到證據，無論是人證，還是物證。

在我的記憶中只有那個女孩是洋溢著笑容的，她總是很快樂地叫著我的名字，沁兒，沁兒，然后一蹦一跳跑在我的前面。

少年沉默了很久告訴我，那是他的妹妹。

我說，我到處找她，她告訴了我錯的地址。

少年說，那是因為我們都是外鄉人，她那么騙你是因為害怕你知道她是外來的就不和她玩了。

我問，她去哪了?

少年說，她已經離開了，回到我們自己的村里去了。

我驚訝地望著他，所有人都說這個女孩是我臆想出來的，可他不但說那個女孩是存在的，還告訴我說那個女孩是他的妹妹。我拉著他的手要和他一起去找奶奶，我想告訴奶奶我沒有騙人。

少年拉住我，語氣黯淡，我是外鄉人，村里的人不歡迎我們這種外鄉人的。

[D]

傍晚吃完晚飯我就睡下了，那個少年又出現在我的夢境。他柔和地叫我的名字，沁兒，和那個小女孩的聲音一樣好聽。

我在夢里問他叫什么名字。

他說他也忘記了，好像失去了一段記憶，只有些零零散散的印象。

我說，那我就叫你少年吧，叫起來很好聽。

月光一點一點爬上樹梢，我睜開眼睛，穿上衣服躡手躡腳地從門縫里鉆了出去。

經過父母房間的時候我聽見父母在爭吵。母親說著都這么大了為什么不送沁兒去讀書之類的話。我聽不清楚父親的回答，而后是一片沉寂。

我悄悄溜出門去，沿著月光浸染的小路小跑，旁邊有一些不知名的蟲子發出咝咝的聲音，反而更顯得這夏夜的寧靜。

我到蘆葦地的時候，少年已經站在那了。

少年牽著我的手，一點一點向蘆葦叢的深處移動。

我好奇地問，我們去做什么。

少年小聲地回答，一會兒就知道了。

終于在漫天遍野的蘆葦叢中我們停下了腳步，少年用他干燥的手掌輕輕覆蓋我的眼睛。他的手掌與別人的都不同，感覺像是蘆葦花開時的柔軟拂過。

我忘記了那些漫天飛舞的精靈是怎么出現在我的視線里的，我只記得我因為沒有站穩和少年一起跌倒在蘆葦叢里。四周漆黑而模糊，只有螢火蟲微弱而密集的光點在蘆葦桿上停留，散發出一閃一閃的光圈。

不知道是淡淡的月光還是微弱的螢火，照亮了少年微笑的臉龐，那是我唯一的一次看見他的笑容。

少年一如既往的輕淡，卻流瀉出一絲一絲淡淡的喜悅。

我開心地站起身來，在這一片螢火的世界旋轉跳躍。少年拉過我的手，在我的無名指上套上一枚用蘆葦尖繞成的草戒，我想起了奶奶以前說的男女定情的時候會給對方戴上戒指，臉莫名得紅了一片。

風聲靜香，蟲鳴螢光，我們在世界的中心，度過了這樣美好的夜晚。

[E]

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午后，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奶奶背對著我整理一些糾纏在一起的草藥。

我問奶奶，我怎么會在這里。

奶奶頭也不回地說，那你應該在哪里?

我說，我昨天偷偷去蘆葦地了，有一個少年，他可以證明我沒有撒謊。

奶奶把草藥統統放在一個黑色罐子里，開始杵藥，冷淡的聲音像是要被鐵棒杵碎，沒有什么少年，那是你的臆想，是一個夢!

一股濃濃的藥汁味道彌漫整個房間，整個人昏昏沉沉沒了知覺。

從那天起，我被父親禁閉在家不準出門。其實我也出不了門，我突然染上了一種怪病，連續幾天都昏昏沉沉沒有力氣。

奶奶成天搗弄的那些草藥終于派上了用場，家里時刻都彌漫著苦澀的藥汁味，母親試圖從外面采摘一些野花來掩蓋這難聞的味道，卻沒有絲毫作用。

藥水一碗一碗被灌下去，我卻依舊沒有什么起色。

這是一個蘆葦花開的季節，很隨意。

躺在床上透過紙窗戶，望著天上漂浮的云朵，我也開始相信那天晚上是我的一個夢，要不然為什么那個少年從不曾來找我。

直到我在窗臺上發現了那枚蘆葦做的戒指，戒指邊上還有一小團蘆葦花，乍一看還以為是哪個角落飄來的。我不再向父親和奶奶追尋所謂的臆想與真實，有時候真實的并不是唯一的答案。

母親離開的那天即是父親提出要為我作法、舉行一場祭祀的那一天，父親說這樣可以治我的病，母親聲嘶力竭地摔了東西一出門就再也沒有回來。

我躲在自己的房間里，聽見母親對父親的叫喊。

母親說，我受夠了你們全家子的陰陽怪氣，從我嫁給你就是如此，你媽一天到晚都在弄那些稀奇古怪的草藥，那孩子總是說一些有的沒的，明明前一天晚上是睡在自己床上的，第二天卻出現在蘆葦叢里，現在又要搞什么祭祀，你們是要把人都折騰死才甘心，我再也不要待在這個家了。

奶奶搗藥的聲音越來越響，幾乎要蓋過母親尖銳的聲音，我坐在床頭，原來不是我的臆想，我確實是在蘆葦叢里被找回來的。

母親摔門而去的時候，奶奶走進了我的房間。

我接過藥汁，聽話地喝了下去。

奶奶用她渾濁的眼睛看了我一會，嘆了口氣問，那個少年好看嗎?

我驚異地抬頭，藥汁還來不及吞咽，沿著舌苔蔓延無限的苦澀。

奶奶摸了摸我的頭說，其實奶奶一直都相信你的，只是有些事情不是相信就可以解決的。

我搖搖頭，表示不懂。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

奶奶沒有再多說，接過空碗，顫悠悠地走了出去。

[F]

那場祭祀真的如父親所說治好了我的病，但也讓我丟失了一部分的記憶。我的記憶開始變得零零散散，分不清楚哪些真實哪些虛幻。

回家的時候家里只剩下父親一人，我問父親奶奶去了哪里。

父親回答說奶奶在我生病的時候因為擔心我的病情去世了。

可是我沒有這一段記憶，我只記得奶奶明明還為我做藥，還端給我喝，還對我說著一些話，只是我忘記了那些話的內容。

我有時候會站在村口，望著村頭的那一片蘆葦地。它們很隨意地生長在一處不經常有人發現的泥土地上，隨著微風搖擺，卻不招搖，更象是在守侯。

回想起那一場祭祀的時候，我有時候會莫名覺得那個黑袋子里是我的奶奶。做夢的時候，會看見奶奶在一片火光里微笑，旁邊還有一個少年，看不清面目。

可我從沒有詢問過父親。

真相可以是傳說，可以是臆想，可以是掩蓋的事實，也可以是那段存在的記憶。

真相無論以什么形式存在，都有它的理由。

[G]

有人說，蘆葦花開就意味著它的生命即將終結，這世上沒有永遠的相聚，也沒有永遠的分離。

當我終于想起了少年的模樣，我想我已經永遠失去了。

淚水一下子充盈了眼眶，滴下來的時候，一切都像一場幻影，消失無蹤。

那些真相父親終于對我說起，我們是一族處于陰陽邊界的人，我們族人都有一種特殊的能力，能看見因為一些原因沒有及時被收走的魂魄。當初奶奶爺爺帶著父親遠走他鄉來到這個偏僻的村落就是想過上正常的生活，可惜這能力終究是一代代延續了下來。

光是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并沒有什么大礙，但我們能看見卻不能長期與之相處。那些魂魄體內有太多的陰氣，長期相處會使我們正常的身體受到影響，甚至是死亡。

我便是與那個少年模樣的魂魄相處的時間太長，才會變得昏昏沉沉。

唯有家族的祭祀才能去除我們族人身上的這種能力。父親說不到萬不得已也不會去驚動族人來作法，因為祭祀并不是一項簡單的工作，需以藥引為前奏，由族人親自作法，獻上一個族人的生命，來換取我正常地生活下去。

我回憶起奶奶臨走前轉頭看我的樣子，渾濁不堪的眼神里卻透露著一種溫暖。

偶爾我一個人走在蘆葦叢中，我閉上眼睛淡淡囈語，我想如果他還在的話一定就站在我的身邊，帶著一如既往的憂郁表情看著我。

我們曾經相遇，然后來不及告別。

我把一直存在身邊的蘆葦戒指帶在無名指上，陽光透過指縫進入我的瞳孔，似乎周圍的蘆葦花兒越加努力地生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