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青春里走失

1

如果不是看見她鞋子上張揚的色彩，我想我是不會抬頭看她一眼的。她的頭發(fā)很長，挑染成明亮的紅色，左耳上兩顆淡紫色的耳釘被陽光照射得閃閃發(fā)光，校服被她纏在腰上，那樣子有些痞味，我以為像她這樣的女生應(yīng)該有一雙桀驁不馴再帶點淡漠的眼睛，可她的眼睛卻清澈而明亮，以至于多年后，當我再次回憶起那時相遇的場景，只記得那雙純凈的眼。

我們的相遇其實再平常不過，落在歲月里還不足以洗凈一點年華的舊色，可是誰說過，相遇是難求的緣分，更何況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們曾經(jīng)有那么一段相知相守的青春年華。

“哎，借我兩塊錢行嗎?坐車。”她走過來對我咧嘴笑了笑，她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在我的眼皮底下晃了晃，她這樣子很像那些經(jīng)常徘徊在學(xué)校門口的小混混。

鬼使神差的，我從身上掏出錢來，我說:“喏，給你。”她接過錢就轉(zhuǎn)身走了，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我站在原地，就這樣呆呆地看著她離開的背影。

后來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小桃，我的同窗好友，她尖著嗓子指著我說:“夏靜御啊夏靜御，你是真傻還是假傻啊，那人這是明目張膽的搶劫好不好!她要兩塊你給兩塊，要一千要一萬你是不是也照給?”

我低著頭說:“你怎么就知道她不會還呢?”小桃罵我是倔脾氣，死不認錯，不知悔改。可無論她怎么說，我的心里卻莫名的有一份篤定，篤定我一定會再遇見她，篤定她一定不是小桃口中的壞女孩。

2

再次遇見她是在學(xué)校的食堂里，前面的高個子男生插隊，后面有學(xué)生不高興地嚷嚷，可男孩子恍若未聞，他把飯卡高高舉起，得意洋洋地晃動著。

“高軒，你給我滾出來。”剛剛過來的女生沖高個子男孩喊，那個男孩笑嘻嘻地說:“顧若曦，你怎么這樣啊，是你讓我過來給你排隊，現(xiàn)在又這么對我喝來喝去的。”我一轉(zhuǎn)頭就看見那雙清澈的眼睛，那個借了我兩塊錢就離開了的女孩，穿著寬松的衣褲，頭發(fā)束得高高的，看起來精神百倍，她挑起眉毛，又問了一遍:“你到底出不出來?”

男孩抓了抓頭，從隊伍里走出來，對女孩說:“顧若曦，我這不是出來了嘛!”她沒有理會男孩，側(cè)身朝后面排隊的人群走過來，徑直走到我面前，然后從口袋里拿出兩塊錢說:“喏，還給你。”她看著我笑，我接錢的時候，那兩枚硬幣還差點掉到地上。

那之后，我舉著兩元錢，像是要證明我的第六感準確無誤，得意洋洋地對小桃說:“喏，看見了吧，我就說她不是你口中的‘強盜’了吧。”小桃鄙視地看著我，無視我得意洋洋的臉說:“切，你才見過那人幾次啊，有必要這么幫她說話嘛!”說完，她便不再理我。

想來也怪，我的確才見過她兩次，甚至剛剛知道她的名字叫顧若曦，我何以如此相信或者袒護著她?

直到后來，我在某本雜志上看過一篇叫做《另一個你》的文章，上面說:年少的你或許遇見過這樣一個人，你們或許并不熟悉，卻總有無形的吸引力，你們或許素未謀面，卻又似曾相識，你們走在天涯海角，卻總有一天會遇見，因為那是另一個你。你崇拜過什么人嗎?你有見過一面就深深記住的人嗎?或者你有一個與你的性格截然不同卻彼此深交的朋友嗎?因為那是另一個你，走在天涯的兩端，走在心的兩端，你掩藏在表面下，深藏在內(nèi)心的另一個你。

3

現(xiàn)在想起來，我已經(jīng)不記得是如何與顧若曦熟識的，大概是某一天我們又在哪里巧遇，我或是她再次提起了第一次見面時的那兩塊錢，又或者某一天我們剛好同路回家，她又問我借了兩塊錢，然后我們就順理成章地說起了話。我不記得，怎么都想不起來。就像我把初次的見面記得那樣深刻，爾后我問起她:“哎，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什么時候?”她托著下巴想了半天說:“嗯 ?不太記得了。”她一點也不記得我們初次是怎樣遇見，就像我不記得之后我們是怎樣熟識的。

我記得小桃曾經(jīng)裝出一副大人的模樣對我說:“夏靜御啊，你知道不?什么是年輕的好處?年輕的好處就是可以沒心沒肺地遺忘，把很多事情都拋諸腦后，然后不管不顧。”

現(xiàn)在想起來，她說得倒有幾分道理。

小桃不喜歡顧若曦，用她的原話來講，就是:“這種張揚到輕浮的女人最好離我遠遠的，還有你，夏靜御，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覺得顧若曦身上有一種深深吸引我的東西。或許就像那篇《另一個你》所說的，顧若曦身上有著我想做而不敢做的勇氣，她是另一個我，注定有著隱形的牽絆。

收到高軒給我的信時，我嚇了一跳，顧若曦坐在我旁邊，好奇地奪過信問我這是什么?我不回答，臉漲成紅色，她把信讀完，然后側(cè)過臉來看我的表情。我被她看得不自在，轉(zhuǎn)過臉去不再理會她。

我聽見顧若曦在我耳邊說:“你最好離他遠點。”

我回過頭來瞪著她，大凡我這個年紀的女生收到情書都會有一種莫須有的虛榮感，所以，我理所當然地認為顧若曦是在嫉妒，我把信收起來，不再看顧若曦一眼便離開了。

想來這是我與她第一次翻臉。

4

這之后，我既不理睬顧若曦，也盡量不與高軒見面，我像一個蹩腳的演員，等走到高軒或是顧若曦的教室門口時故意昂首挺胸，以表明我的清高卓絕。

這樣的情況并沒有維持多久，直到有一天我被高軒攔住，他靠著墻，一只腳攔住我的去路，側(cè)著頭問我:“夏靜御，你總該有點回復(fù)吧。”

我看著他的臉，突然就升出了害怕，我說:“你讓開!”他不讓，雙臂抱在胸前。我的害怕來得后知后覺，這才想到顧若曦曾對我說過，高軒是在外面混的人，他不是什么好人。

果然，他點起一根煙，沖著我噴了一口煙霧，我踉蹌地退了幾步，聽見他對我說:“我聽說你和顧若曦鬧翻了，而且好像是因為我?”他笑得張狂，我卻覺得自己愚蠢至極，我憤怒地推開高軒，我說:“你滾!”他被我推得連連后退幾步，手上的煙灼穿了他的上衣，我聽見他低低罵了一句，然后沖上來想要打我，他抓著我的衣領(lǐng)說:“你別以為自己了不起，我根本不喜歡你，要不是因為顧若曦最近和你走得近……”他后面的話我已經(jīng)聽不清，頭腦一陣轟鳴，那一刻，我卻看見了她，瘦削的身影，左耳上兩顆淡紫色的耳釘被陽光照射得閃閃發(fā)光。

5

她來時，我側(cè)著身躺在床上，看不見她的臉，只聽見顧若曦在我耳邊嘆氣，在我的身后說:“你怎么連我的話都不相信呢，雖然很多人與我走得很近，可我只有你這么一個真正的朋友。所以，夏靜御，你別怕，一切都結(jié)束了，我們都會好起來的。”

她說，她只有我一個真正的朋友。

我不知道她什么時候離開的，我的腦中突然放電影一般回憶起我們相遇相知的畫面，她有時候會和那些臭名昭著的人來往，可她從不讓我加入;她有時候會罵我膽小怕事，又總會在我需要的時候幫助我;她會在天冷的時候和我戴著同一款圍巾，甚至我們有時會哼著兒時的歌曲回家……這一刻，我想到的全是她的好，自始至終，我都知道，她是一個外表堅強，內(nèi)心柔軟的好女孩。可是，年輕的我們總是為了一些莫須有的理由吵架，到頭來，才發(fā)現(xiàn)，錯的其實是自己。

可是，我承認了嗎?我還沒有對她說一聲對不起。

后來小桃來了，她對我說:“顧若曦不是好人，她和那些小混混來往，她曠課，她逃學(xué)，這次竟然還打架斗毆!”

我拉著小桃問她顧若曦怎么打架斗毆了，小桃對我翻白眼，她拉著我說:“你沒救了，不過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不要說我反對了，你爸媽也不會讓你再見到顧若曦的，他們已經(jīng)找顧若曦談過了，她不會再找你。還有，”她搖頭嘆了一口氣:“顧若曦和高軒兩人由于打架斗毆，被學(xué)校開除了。”

“怎么會這樣……她是為了我的，我知道……她不會無緣無故去找高軒打架的……”我把頭蒙在被子里，哭聲沖破喉嚨的那一刻我以為還可以和她說聲對不起。

6

這之后，像是要證明我與顧若曦曾經(jīng)這段友誼本身就是一場虛妄的存在，那個女孩就這樣在我的世界消失了。

她離開了學(xué)校后，有人說，她父母帶她回了老家。總之，我想盡了辦法想要找到她，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她。

那一段時間，我真是恨透了她，她不與我聯(lián)系，甚至連一個道歉的機會都不留給我。

2007年的夏天，陽光把陰影燒灼成濃墨般的黑色，那些浮在空氣里的塵埃，像突然得到了號召，熱切地飛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里。

這個時候，有人告訴我，顧若曦從老家回來了。還有人說，顧若曦幾乎跟以前一樣，沒怎么變過，一眼就能認出來。那個時候，我甚至認為自己聽錯了，我說:“那你們與她聯(lián)系了嗎?”他們說沒有，他們只是認出了她，卻沒有人想要去問她最近過得怎么樣。只可惜，遇見顧若曦的人不是我。

小桃說，這個世界就是這么莫名其妙，該遇見的就是遇不到，你說是不是遺憾才是美?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沒有回答她，不遠處的音響里正在放一首王箏的老歌《我們都是好孩子》。

我們都是好孩子

最最天真的孩子

燦爛的 孤單的 變遙遠的啊

我們都是好孩子

最最可愛的孩子

在一起 為幸福落淚啊

我們都是好孩子

異想天開的孩子

相信愛 可以永遠啊

那個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7

我趴在教室的課桌上，顧若曦說:“夏靜御，我要給你唱首歌。”然后她就在我耳邊輕輕呢喃，她的聲音很小，我說:“對不起，顧若曦，聲音大一點好嗎，聽不清楚。”

顧若曦敲我的額頭說:“不是我聲音太小了，是你剛剛睡著了，你沒有聽見我的歌，還有，你不用對我說對不起，我們是好朋友嘛。”

于是她又唱了一遍，但我還是聽不清楚。

我說:“聲音再大點。”

她說:“你聽見了嗎?”

“聽不見。”

“聽見了嗎?”……

然后我就醒了，早上六點半。

彼時，我與她已分別兩年三個月，一如我與她相遇然后相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