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櫻桃小姐

1

如果說一個九歲的小男孩愛上了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會不會顯得太早熟?

一九九九年，那條陰暗狹窄的小巷子里，我被父親一腳踢下了樓梯，從樓梯上第N次滾下去時我在想，要是這樓梯能鋪上一層棉被就好了，那應該能少痛一點兒。最好，在跌落到樓梯盡頭后，那面墻上也有一層，軟軟的，像沙發墊子那樣的，這樣即便我的頭撞在上面，也不至于痛好幾天。

這樣想的時候，我就撞到了一個人身上。

那是新搬來的女孩櫻桃。櫻桃是菜根巷的公主，她漂亮，善良，聰慧。她的父母，是菜根巷里的文化人，雖然只是在附近的小學里當老師，但從不罵人，也不貪小便宜，很有人緣。不似我的父親，是這條巷子里的惡棍。

2

我實在太瘦，也許看起來不過六歲。櫻桃也瘦，可她已經開始發育，因而更似一朵花兒一般。

挨打的日子忽然美好起來，因為每次挨打之后，櫻桃都會出現。

我拉著她的手，說:櫻桃，你不要跟別的男生戀愛。長大了我娶你。

我不肯叫她姐姐。我只叫她的名字，櫻桃。

她笑了笑捏著我的鼻子:那就叫我櫻桃小姐姐行不行?

我肯定地說:不，只能叫櫻桃小姐。

那天，我從街心花園，偷摘了一朵花給她，那朵粉紅色的薔薇，多么的嬌美，就似她的笑容，鮮活動人。

3

因為有了櫻桃小姐，在酗酒的父親的拳頭下的日子忽然變得飛快，我十三歲了，上了中學，個頭飛速地向上躥，終于可與父親平視，他再揍我的時候，也便不敢那么狠。因為就算他一腳能再踢翻我，我也翻滾不下那狹窄的舊樓梯了。

最令我興奮的莫過于，我的個子，已經比櫻桃小姐高了。只可惜的是，從她上高中后，她就不再牽著我的手了。我常常走在她的身邊，聽她講，不要惹你爸，在學校不要打架，要用功，講好多好多，像一個小媽媽。我耳朵聽進去的，只是她的聲音，不是她講的內容。我的眼睛看著地面，她那雙腳真是小呀，和我的三十八號的還在生長的大腳比起來，那簡直就是小孩子的腳。于是我又猜想，別人在后面看到我們的影子，看不到我們前面不同的高中初中校徽，會不會判斷，我們是一對戀人。

4

那天放學后，我們巷子外停了一輛豪華的黑色轎車。有個美麗的女人從車里下來，踩著污水與垃圾往巷子里面走。

那是我的媽媽。她問我，是不是因為怨恨她當初離開，現在不肯跟她走。我搖頭。父親除了賭錢與喝酒，便是暴力，這樣的父親，不是一個女人的幸福。

我要留下來，只是因為櫻桃小姐。

櫻桃卻罵我:笨蛋，這是你逃離這個惡心的地方的機會!你為什么不走?你媽媽開那樣好的車，她會讓你過上很好的生活的。

我想說，我會通過我的奮斗，給你很好的生活的。我沒有說。只是低頭不說話。

櫻桃最后不罵我了，說:你是放不下你爸爸吧?怕他沒了你沒飯吃嗎?你真是太善良了。可惜，并不是每一個女人都會喜歡善良的男人。

5

櫻桃說:知道嗎?我媽媽很羨慕你的媽媽。

櫻桃的媽媽也不喜歡善良的櫻桃爸爸。櫻桃媽媽其實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盡管櫻桃爸爸對她百般寵愛與忍讓，她對于嫁給櫻桃爸爸后永遠只能住在這個城市里最糟糕的地方感到很憤怒。這種憤怒，在菜根巷住的第五年終于到了頂點。櫻桃媽媽提出了離婚，并且，她很堅決地要櫻桃跟著她:我不能讓女兒跟著你再過苦日子。

櫻桃搬走的那天，我追著她離開的出租車:我一直一直都在會這里，一定要給我寫信呀。

櫻桃說:一定。不要追了。回去吧。

櫻桃沒有食言，她給我寫來了信，那是一個沿海的城市。她說廈門離海很近，有一條路，叫做環島路，路的一邊是城市里最好的大學，另一邊，則是大海。非常漂亮。

我說，你等我，我一定去那個城市找你。

6

櫻桃離開后，我變得出乎意料的沉穩。父親再酗酒行兇的時候，我也不再拼命地反抗，只是在挨打過后，默默地收拾好東西，然后做功課。漸漸地，父親喝醉后，便不再打我了，回來后倒頭便睡。我常常做功課到深夜，我一心一意，要考到那個城市去找櫻桃。我甚至打算好，如果到時候，父親拿不出學費，我將申請助學貸款，再不行，就向媽媽求助。無論如何，我是要去找櫻桃的。

櫻桃是我的理想與夢想，我一心向著她，沉默飛奔。

因為用功，一向功課很爛的我竟然順利考入了最好的重點高中，我寫信給櫻桃，告訴她這個好消息。還問了她，考到哪一所大學。

櫻桃沒有給我回信。

一周。兩周。三周。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這寂靜地毫無回音的等待讓我心中充滿了無法發泄的不安而慌張。想過很多種可能，她戀愛了無暇給我回信?或者，或者，她已經搬家……諸多的猜測令我極度不安。

盡管一直沒有回音，但我并沒有停止寫信給她，每一封信我都說，等我打工存夠了錢，就去廈門找她。這種執著，令自己都覺得很悲壯。

可我最終沒能去找她。

父親喝多了酒，從工地上失足墜樓。

失去父親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還未成年的我必須轉換監護人。我必須離開這里，我必須離開這個櫻桃回來時唯一可以找到我的地方。

7

就這樣離開了菜根巷，就離開了那個濕潤多雨的小城，到了一個繁華冷漠的大都市。地圖上，廈門和上海，不過一厘米的距離，現實中，誰知道隔著多少的山山水水?

媽媽名義上說是我的監護人，事實上，只是給錢而已。她現在的丈夫并不打算接受我，所以，她給我買了房子，請鐘點工給我做飯，送我去貴族學校。我卻仍然只是一個人。

不過，有一點是好的。我可以用媽媽給的零用錢去廈門找櫻桃。我坐飛機去過。也坐火車去過。還搭輪船去過。

每一次，我都穿越了那些山水，穿越了那些高樓馬路，穿越了那些棚屋小巷，到達櫻桃信上所寫的那個地址。

櫻桃卻已經不在那里。她搬家了。我一家一家地敲門問，可是，沒有人知道她搬去了哪里。

我終于，失去了最后一點，與櫻桃有關的聯系。

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去廈門，這個櫻桃在信里描述過的美好城市。

我站在櫻桃所說的環島路上，面對大海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空氣中有著咸咸的味道，是海水的味道，還是內心覺得眼淚的味道。我分不清楚。

我相信她仍然在這個城市，在這個城市的某一個角落，幸福快活地生活著。我會找到她。

于是在高考之后，不顧母親安排好的留學，毅然去了廈門。我常常在夜色中沿著環島路走呀走，希望走著走著，便會遇見我心心念念的櫻桃小姐。

我的十九歲，像我的十八歲，以及十七歲十六歲一樣，因為沒有櫻桃小姐的消息，所以單調而蒼白。

8

我從未想過，我會在那樣的情形下見到櫻桃。

一個室友的生日，在夜總會慶祝。不知道誰喝多了，很過分地拉著一個服務生非要她陪著唱歌。鬧著鬧著，有人按亮了燈，于是，我看清楚了那個服務生的臉。

那樣大的眼睛，刷了廉價的睫毛膏，她說:唱歌可以，但是要給錢。她才說完便有人叫:給錢可以，你是小姐嗎?

她說:是呀。我是小姐。你愿意給多少錢?

我再也看不下去，走過去，把她從那個喝多的男生懷里拉出來，向門外飛奔。

她掙扎著，卻敵不過我的力氣。只能跟著瘋了一樣的我在馬路上狂奔。我不太記得當時的情形，是因為跑不動了，還是因為她終于把我拉住了。然后我看著她化著濃妝的臉，想問她為什么要這樣，也想說不要怕，從此之后有我。

可是我什么也沒有說。我只是，幾乎是落著淚，講了這些年我想念她尋找她的艱辛，一次又一次的希望，又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她聽得不耐煩，抽著一支煙，冷冷地說:喂，小子，你認錯人了。

9

我強硬地拉著她，不許她掙脫，她抽著煙，冷冷地無所謂地看著我。

她的堅持幾乎讓我相信了她的說法，她并不認識我。我使勁地把這個念頭從腦海中搖走，我確信，非常地確信，她就是櫻桃。是我一直要尋找的那個櫻桃。

一支煙抽完之后，我們還在對峙。我堅信自己決不會放開她。我只是沒有想到，冷漠的的她，忽然間淚流滿面，眼淚把劣質的睫毛膏沖成了兩行爬在臉上的墨跡。我從來沒有見過櫻桃小姐的眼淚。真的，我從來沒有見她哭過。她怎么就這樣哭了呢?

她的眼淚在瞬間便侵入了我的心，然后一點一點，將我的心融化成水，軟軟的，酸酸的，令我全身無力，令我不得不松開了緊緊地抓住她的手。整個世界仿佛瞬間消失，只有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穿過我的心。

然后我就那樣失神著，看著她忽然之間轉身，穿過馬路，消失在街對面的人群里。

10

我就這樣，再一次把櫻桃小姐給弄丟了。

我失魂落魄地在路上從凌晨走到了天亮，又從天亮走到了黃昏，我懷疑昨夜相遇不過是一場夢幻。

入夜，我又去了那家夜總會。

暗夜的霓虹燈華麗至極，燈紅酒綠的人們歡笑舞蹈，這一切就在我的旁邊，卻似離我很遠很遠。我抓住他們，一個一個地問:有沒有見到櫻桃小姐?有沒有見到櫻桃小姐?

他們茫然，搖頭，嘲笑:這里的櫻桃小姐很多，你到底要找哪個櫻桃小姐?

不應該是這樣的，我的櫻桃小姐，她應該白衣長裙，干凈明媚，她應該在圖書館的樹影下，美好得似一幅畫。

我買來許多啤酒，整天窩在宿舍里。我不敢去想自己在逃避什么。從前，我一直在尋找櫻桃小姐。現在，我害怕見到櫻桃小姐。

我害怕看見她滿是風霜的眼睛，害怕見到她滿是委屈的眼淚，甚至，我害怕她說，她記得我，說我沒有認錯人。

這些虛榮鄙夷的卻真實的在我的內心存在著，我嘲笑我自己，那么盼望那么盼望地想找到的人，現在終于有機會找到，我卻什么也不去做。

我看不起自己，卻無法說服自己，親愛的櫻桃小姐是夜總會里面的女孩。

11

我沒想到，我沒有去找她，她竟然會來找我。舍友起哄著:是個漂亮妞哦。

是的。她站在樓下，白色的T恤，藍色的牛仔。高高地扎起馬尾，不施粉黛，清新美麗。我飛快地走下樓去，如此的局促不安。

她卻笑得很美，似朝陽般爛漫，眼神帶著一種淡淡的淡淡的傷:嗨，蘇彥之，你還好嗎?

她這樣自然地同我講話，我幾乎要徹底地否認那晚跟著我跑了幾條街，掙扎過后崩潰地哭泣的那個女孩，是我的櫻桃小姐。

她的眼睛卻直盯著我，似要從我的眼睛里看進我的心:對不起，那一天，嗯，我很尷尬，所以才假裝不認識你。我想，你也介意我在夜總會工作吧?

我飛快地回答:沒。沒有。我沒有介意。

她又笑了，笑得很好看:那么，彥之，我能向你借一點錢嗎?

她美麗的笑容，忽然之間變得如此的可惡，原來，她來找我是為了向我借錢。錢，錢就那么重要嗎?為了錢她甚至可以去夜總會做小姐?

我掏出銀行卡，寫上密碼遞給她:錢就那么重要嗎?

謝謝，發了薪水我就還給你。

我咬了咬嘴唇，我想說，你就不能離開那個工作嗎?可我什么也沒說出來，我轉身上樓，我沒有同她說再見，我甚至不想再看到她的臉。

原來，在我尋找她的同時，她已經飛奔著離開，愈走愈遠。原來，我們再次的相遇，只是為了讓分離更加徹底。

12

我沒有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她。

四年之后，我即將畢業，即將永遠地離開這個城市。我鄙視我自己，等待尋找了那么久的櫻桃小姐，當我見到她，她卻已經不是我所期待的那個人的時候，我放棄了她。這讓我深深地厭惡自己，甚至厭惡這座我曾經千方百計地想來投奔的城市。

我再一次去了那個夜總會，我不再像上一次我來的時候，那般慌亂，那般毫無頭緒，我找來他們的經理，我說:我要找櫻桃小姐。那經理禮貌地回答我:對不起，我們這沒有叫做櫻桃的小姐。

我再三要求，他再三堅持沒有人叫做櫻桃。

我走出門口的時候，一個女孩叫住了我，一如當初我再見櫻桃小姐時的濃妝艷抹:你是蘇彥之嗎?

是的。我是蘇彥之。

哦，你終于來了。她說著，從包里掏出一個舊舊的銀行卡:這是櫻桃留給你的。

我接過:櫻桃?那櫻桃呢?她在哪?

你還不知道?三年前，她媽媽去世的時候，她就跳樓死了。真是傻呀，來夜總會做事也是為了治她媽媽的病，她媽媽死了雖然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她不用再負擔那么多醫藥費自然也可以找另外的工作，怎么就走了絕路了呢……

死了?怎么會?櫻桃小姐怎么可能會死?

13

可櫻桃小姐確實死了。

在這個城市公墓的一個小小的角落，櫻桃小姐就在她媽媽的旁邊，小小的一張照片，眼睛有淡淡的哀愁。

聽說，櫻桃小姐的媽媽沒有追求到她想要的富貴生活，一病病了好多年。為此，櫻桃小姐不得不輟學打工，為了掙夠維持媽媽生命的錢，櫻桃小姐又不得不去了夜總會。我不能夠想象，一直以來，櫻桃小姐是怎樣度過那些顛沛潦倒的時光的，也不知道，櫻桃小姐是積攢了多么久的勇氣，才去找我。

聽說，櫻桃小姐死的時候，穿著白T恤藍牛仔，就似她去找我那一天一樣，清新明媚，沒有瑕疵。

我摸一摸自己的臉，沒有眼淚。可我分明聽見自己的干嚎，一聲一聲，從九歲那年自樓梯滾下的疼痛，到十九歲那年在凌晨街道上的夜奔，一年一年，光陰疊嶂，愛和痛楚，重重復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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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天堂有光，形若流動的虹。被另一個人深愛的人穿越那道光，便會得到一雙潔白的翅膀，成為一個有愛的天使。

櫻桃小姐，我從此之后，便只有一個希望，我希望，因為我曾那樣深深地愛過你，你會得到一雙潔白的翅膀。

如果，那還不夠。那么，我將留在這個城市，呼吸你曾呼吸過的空氣，走過你曾經留下腳步的街道，接受你曾經接受過的海風。

是的，親愛的櫻桃小姐，直到你得到那雙潔白的翅膀，我永遠不跟你說再見。

文字編輯/苗嘉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