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已經走出時光。
他與美華海上的落日,與鼓浪嶼書房里那張短了腿的書桌,與夏日老屋院中月光下靜靜佇立的人心果樹,與清明時分綴著晨露綻放的五色茶花一道,揉入我的生命中。要將它們清晰地從我的記憶中剝離開來,是多么困難的一件事。
外公曾多次走入我的夢中。才離開老屋那幾年,我常夢見外公,依舊在老屋里,他如平常般和我在一起,夢中早忘了他已離去。后來,次數少了。有次,他再次走入我的夢中,夢境卻換了場所,在新家。我擔心地問他:“外公,為什么我那么久沒見到你了?”他說話了,依舊是舊日模樣,“因為你們在新家,而我在老屋啊。”夢中的我釋然,放心地長嘆了口氣,仿佛是早已知道的答案。
時至今日,我依舊懷念老屋外公臥房里的燈光,在靜靜的深夜,房中的燈光突然亮起,透過窗欞,穿透層層的黑,映在樓上我的臥房墻上。外公起床喝水,腳步聲緩慢悠長,間或有幾聲咳嗽,突兀地掛在夜的靜謐上……這一切那么清晰地凝固在我年少的時光里,我不曾想要記住它們,可我卻記住了,怎么也忘不了。
外公喜歡的英文歌譜《The 101 best songs》依舊還在我身邊,書里面有外公喜歡的《Auld Lang Syne》,我把它們寫進了小說《寧有故人,可以相忘》: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
“寧有故人,可以相忘,曾不心中卷藏?寧有故人,可以相忘,曾不睠懷疇曩?我曾與子乘輿翱翔,采菊白云之鄉。載馳載驅征逐踉蹌,怎不依依既往?我曾與子蕩槳橫塘,清流浩蕩,永朝永夕容與倘佯,怎不依依既往?”
如今我書寫著外公喜歡的歌詞,動容于歌詞承載著的濃重的哀思,卻無法令外公重新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