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鴉片戰爭后簽訂的一系列不平等條約對軍艦駐華特權制度給予了明確的規定。《虎門條約》是外國侵略者“合法”獲取軍艦駐華特權的開始。美、法等國通過《望廈條約》、《黃埔條約》使這一特權制度日趨完善。在攫取軍艦駐泊權的過程中,美國人顧盛使外國軍艦駐華特權條款擴展到幾乎可以被人任意解釋的地步,為日后列強軍艦任意游弋中國內水埋下了禍根。通過第一批不平等條約,西方有約國家獲得了軍艦駐泊特權。第二次鴉片戰爭中,列強在這一問題上獲得了較大突破,此后該制度逐步走向完善。
關鍵詞:顧盛 望廈條約 軍艦駐華制度
中圖分類號:K25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10)04-1-6
軍艦駐華特權制度對中國領水主權和國家安全構成了嚴重的威脅。探討這一問題具有重要意義。有關該課題,學界已有一定研究。但有些問題還需繼續探討,諸如該制度的形成、執行、各方態度及影響等。本文擬以顧盛使華為中心,探討該制度形成和發展過程。
一、顧盛使華前英國成功攫取軍艦駐華特權
列強攫取軍艦駐華特權始于鴉片戰爭前后。1836年,英國內閣在給義律的信中指出:“為了保護英國的一般貿易,英王陛下政府認為最好是向指揮英王陛下駐東印度的海軍司令發出指示,要他經常在中國海域派駐一艘軍艦。”英印海軍司令馬他倫少將接到指示后當即率艦到達中國,駐泊中國銅鼓灣。1838年8月29日,他正式向廣東當局提出允許英艦留駐中國的問題。這是英國首次向中國提出這種要求,但沒有得到滿足。隨后,英國人進行了幾次類似的嘗試,也沒有成功。鴉片戰爭期間,英方并沒有在談判桌上提出這一要求。引發這一問題的倒是清政府。鴉片戰爭中,英國兵船大量來華,戰后如何處理這些兵船是中方極為關注的問題。經過幾番交涉,這一問題在《南京條約》中獲得了解決。但該條約沒有提及外國軍艦長期駐泊中國領水的問題。這一問題是在雙方面議善后章程時才開始交涉。在議定善后章程時,英國代表璞鼎查(Henry Pottinger)利用威嚇和誘騙的手段,使中方代表耆英接受了英方的條件,簽訂了《虎門條約》。
《虎門條約》是外國侵略者“合法”獲取軍艦駐華特權的開始。1843年7月22日香港公布的《五口通商章程》及隨后在10月8日公布的《五口通商附粘善后條款》中,兵艦駐華特權條款寫進了條約之中,規定:“凡通商五港口,必有英國官船一只在彼灣泊,以便將各貨船上水手嚴行約束,該管事官亦即藉以約束英商及屬國商人。其官船之水手人等悉聽駐船英官約束。所有議定不許進內地遠游之章程,官船水手及貨船水手一體奉行。其官船將去之時,必另有一只接代,該港口之管事官或領事官必先具報中國地方官,以免生疑;凡有此等接代官船到中國時,中國兵船不得攔阻。至于英國官船既不載貨,又不貿易,自可免納船鈔。”從具體內容來看,該條款規定了英國官船的駐泊范圍、數量、目的、進出口手續及相關待遇等,為以后實施了近百年的兵艦駐華特權制度劃定了基本框架,以后的不平等條約只是在這一框架下進行補充、完善。從這一意義上講,璞鼎查為兵艦駐華特權制度的建立開了先河。
當然,《虎門條約》只是開創性的條約,其兵船條款還“不夠完善”,有的規定甚至“處處表示愿意考慮到中國方面。”例如,軍艦數量限以每港一只;駐泊目的則限定在“約束水手,免致滋事”的范圍之內;兵船更替之時規定必須先具報地方官。這些規定對于外國兵船來說是不完全自由的。《虎門條約》是外國侵略者“合法”獲取軍艦駐華特權的開始。璞鼎查為軍艦駐華特權的獲取打開了缺口。他的成功極大地鼓舞了后來者。美、法等國在此基礎上進一步的努力,使這一特權制度日趨完善。《望廈條約》、《黃埔條約》就是他們努力的結果。通過這些條約,外國侵略者刪除了《虎門條約》中“限制軍艦自由”的條款,增加了一些《虎門條約》從未有過的條款,為外國軍艦毫無阻攔地開進中國領水提供了“充分地”條約依據。
二、顧盛使華與中美兵船問題交涉
在攫取軍艦駐泊權的過程中,美國人顧盛(caleb Cushing)顯然是一個不可忽視的人物。作為首任駐華委員,他于1844年2月乘坐軍艦“勃蘭的灣”號(Brandywine)到達中國。“他得到訓令,要與中國官方進行談判,獲得完全平等的條款;使中國人明白美國沒有侵略目的;獲得一個與英國南京條約同樣的條約,如果有可能,條款應該更充分;設法到北京去,并把總統的信件送到皇帝手中,如果不能做到這一點,就把信件交給中央政府某一高官。”顧盛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獲得英國已經獲得的條約特權。經過五個月的交涉,他得到一個被認為“最滿意的條約”,這就是《望廈條約》。這一條約受到稱頌:“當時在華歐美人士都公認《望廈條約》對西方人士在華利益的規定,較之《虎門條約》不僅周詳細密得多,而且新增了許多權利。”《望廈條約》成了以后中外條約的藍本。確實,它在諸多方面都超過了《虎門條約》。以后諸多條約都沒有超出其范圍,有相當多的條約甚至是原文照抄其相關條款。《望廈條約》的兵船條款無疑來源于《虎門條約》,但它的內容遠遠超出了后者。《望廈條約》的兵船條款與中美交涉過程中發生的兵船問題爭執有關。正是這些爭執,使顧盛產生了要擴大《虎門條約》有關兵船駐泊特權內容的想法,從而為《望廈條約》相關條款的出爐奠定了基礎。
1、兵船北駛和進駐黃埔問題交涉
顧盛與中國發生的第一個爭執就是兵船北駛問題。1844年2月24日,顧盛乘坐軍艦到達澳門。三天之后,他送出了第一份照會,聲稱:“候該兵船滿載糧食,并預備各船事體,然后駛赴天津白河而去。”這無疑犯了清廷大忌。護理兩廣總督、廣東巡撫程矞采照覆顧盛:“查各國使臣赴中華晉京,朝見大皇帝,均須在近邊口外停泊,候各省大吏奏明請旨,分別準行與否,再取進止;若不待奏請,徑以兵船駛往天津,殊與體制不符。”接到這一回復后,顧盛表示“自愿在內河進京辦事。”但得到的回答還是:“無論由外海,由內河,皆不得準其進京。”顧盛到北京的計劃沒有成功,這“主要得歸功于中國官員們執行命令的堅強決心,即不惜一切代價阻止進京。”清廷同時派遣耆英赴粵與顧盛進行談判。因此,顧盛暫時在粵等待耆英的到來,帶兵船北駛的請求也暫時收起。在這一輪交鋒中,清廷似乎占據了上風。但這種微小的勝利不具有實際價值,反而使中方在以后的談判中付出代價。在以后的談判中,顧盛動不動就以帶兵船北駛為要挾,迫使清廷在諸多方面作出讓步。
顧盛一面揚言北上,一面決定武力示威,派遣兵艦駛入黃埔,由此引發了又一番爭執。顧盛收到不準北上的照會后,認為訂約尚無把握,于是次日(4月13日)派軍艦開入黃埔,并照會廣東當局:“本合眾國之兵船沒蘭的灣水師提督伯駕,引帶兵船旗號近日到黃埔,是為恭候貴省也。”廣東當局當即照覆,進行阻止。4月19日中方照會詳述了兵船不能停泊黃埔的理由:一、有違定例,“惟沒蘭的灣兵船進泊黃埔一節,尚須另議。緣廣東以虎門為外戶,有水師提督駐扎防守,向來各國兵船止準在口外洋面停泊,不準駛進口內,此乃中國定例,由來已久。”二、有礙貿易,“至黃埔乃商船聚集之所,非兵船停泊之地。蓋緣商船專為貿易,而兵船以備戰爭,若兵船進口,民間易涉驚疑,轉于貿易有礙。”三、有礙和好,“且兩國正議和好,而忽以兵船進入口內,于講信修睦之義,尤覺未協。”基于以上理由,總督要求顧盛阻止該兵船停泊黃埔。針對顧盛援引中英《虎門條約》進行辯護,總督指出:“至善后條約內載明黃埔河面準留英國官船一只,安設屬員,約束水手一條,原為杜釁息爭起見。其船只既小,載兵無多,又系微員管帶,無足輕重。若貴國之沒蘭的灣兵船載兵五百余名,配炮亦多,又系水師提督乘坐,與英國之官船不相同,未便進口停泊,致形跡之間多有不便。”照會最后說:“天下萬國政令不同,情理則一。即和好之邦,彼此仍須各分界限,他國之兵船不得輕進口內久停也。請貴公使熟思之。”
程需采的照會未能阻止美國兵船進口。4月20日,美國兵船闖入了黃埔。“兵頭”伯駕(F.A.Parker)隨即送來了一份照會,聲稱欲拜會總督。伯駕在照會中提到美艦此來的目的,“專為約束商稍,防范海盜,并無別意。”總督對于伯駕擅闖海口的行為極為不滿,要求“仍即退出虎門,回澳停泊”。程矞采強調兵船進口有違中國制度:“貴國兵船已到深井拋泊,雖因護理貿易,阻止不法及防止海賊起見,但中國定例,各國兵船止準在虎門口外澳門、香港一帶洋面拋泊,不準擅進口內。貴提督初到中華,未諳例禁,是以帶兵船進口,實與中國制度未協。”程矞采一面要求伯駕退出黃埔,一面擬再次照會顧盛,“令其約束禁止”。詎料“正在繕發間”,顧盛充滿火藥味的照會就已送到。在4月22日的照會中,顧盛對兵船擅聞黃埔的行為進行了申辯,聲稱美國兵船有權駛入中國口岸。該照會的意思大致如下:
一、中國阻止美國兵艦有礙和好。他聲稱:美國兵船進泊黃埔,“不過欲與中國修睦和好,并無別意。”他還搬出所謂西洋成規來嚇唬程氏:“照西洋諸國成規,和好者常有兵船到別國入口,即彼此放炮號令,親到地方官衙會候。若不如此,即為爭戰不和之義。”顧盛在這里故意略去了另一條“西洋成規”,兵船入口拜訪必須征得沿岸國的同意。
二、兵艦進泊黃埔已有先例。先例即1842年美國東印度艦隊司令加尼將軍進駐黃埔一事。顧盛稱“今之兵船亦依前次而已”。殊不知,加尼將軍闖進黃埔也是違反清廷規定的。在顧盛看來,只要已有先例,就可以視為同意,清政府不能拒絕這種“既得權利”。列強后來攫取特權時大多遵循了顧盛的這種邏輯:只要已有先例,就應成為“既得權利”。
三、中英善后條約并不禁止類似兵船駐泊黃埔。他荒謬地解釋中英善后條約:“本使臣查察善后條款只云:‘五港口乃是廣州、廈門、福州、上海、寧波五港,每港必留官船一只在彼灣泊。’并無禁止二只不許入口之條。倘英國有二只至十只入口,如何禁止?且亦未載明船之大小及兵炮器械一切條款。現在英國有一群大兵船在香港,離黃埔不遠,不過順便遣一只小官船入口,非因條款內所禁,特其有未便耳!請留官船一只之款,乃指西洋諸國否?若然,則每國各留官船一只,豈不是中國遍海布滿兵船?如此,則地方驚惶。”顯然,顧盛的解釋是故意混淆概念。中英善后條約雖有“必有英國官船一只在彼灣泊”的詞句,但并不意味著無限制進泊兵船。隨后所訂的中英《五口通商章程》指出:“所有通商五口,每口內準英國官船停泊一只。”
從上述照會來看,顧盛顯然是想通過詭辯來為美國兵艦駐華尋找依據。在以后簽訂的《望廈條約》中,顧盛對兵船問題的主張基本上在該照會中得以反映。以兵船數目為例,《望廈條約》干脆刪除了《虎門條約》中“一只”的規定。軍艦駐華目的也在此次交涉中表露出來。因此,中美《望廈條約》簽訂前的兵船問題爭執對條約的簽訂產生了影響。
2、兵船禮遇問題交涉 中美雙方圍繞軍艦問題的爭吵還涉及到禮遇問題。4月20日的照會中,伯駕要求兩廣總督程矞采接受其拜訪,并聲明雙方要實行“彼此放炮二十一響”的禮制。這在西方國家本是禮節上的小問題,但對清廷來說“有違中國制度,俱難照行。”總督以中西體制不同為由,駁回了伯駕的請求,“至放炮二十一響,乃系西洋各國之號令,與中國體制無涉。貴提督既至中國,且已進口內,與在本國不同,未便以本國二十一炮之號令行于中國,而中國向無二十一炮之制度,又何能仿效貴國放炮之數,作為答禮?此實難以照行。”至于接見問題,總督堅決予以拒絕:“至所云親臨本衙門拜候一節,誠屬美意。但中國定制,凡有外國使臣到境,督撫大臣非奉大皇帝諭旨,不得與外國使臣私相往來,其屬員非奉大憲差委,不得與外國使臣私相會晤。貴提督即拜候之盛情,而本兼護部堂因定制有違,不便接見。”他警告伯駕:中外制度各不相同,“務須各守成法”,“中國不能過事遷就,各國亦不得任意要求。”
程矞采的態度令美國人十分惱怒。4月22日,顧盛送來了一份威脅性照會:“照西洋諸國成規,和好者常有兵船到別國入口,即彼此放炮號令,親到地方官衙會候。若不如此,即為爭戰不和之義。”顧盛對程矞采所說的中國定制感到“實深痛恨!”揚言若不放棄這種制度,“恐于西洋諸國不能長保和好。”但這未能改變程矞采的態度,他拖了整整半個月,才答理顧盛,表示自己“并非不愛和好之禮”,實在是不敢違背中國定制。他說,兩國法制不同,“務須彼此遵守,方能長保和好。”由于此時伯駕的兵船已經自動出口,“放炮拜會”之事也就不了了之。禮儀爭執暫告一段落。但在顧盛看來,這事使美國尊嚴受到了損害,彼雖暫時忍耐,然希望“將來獲得適當之補償”。這或許是顧盛堅持要把“放炮”一條列入條約的原因。
1844年5月31日,耆英作為欽差大臣兩廣總督抵粵,與顧盛進行商約談判。自此時起,直至7月3日《望廈條約》的簽訂,顧盛的工作轉移到了商約談判上。在談判過程中,因有中英條約作為參考,相當多的條款談判都比較順利,但兵船條款例外。耆英提到:“查該夷使原呈條約內,有斷難準行而請求甚堅者共十款。”其中有“外國兵船應在口外停泊,而該夷則有兵船一到港口,與炮臺互相放炮,以將敬意一款”。這些條款“或窒礙難行,或諸多流弊。”所以,“奴才督率黃恩彤及各委員,逐款指駁,不敢稍為遷就。往復辯論,多者十余次,少者亦五六次。”可見,雙方在兵船問題上的爭執之激烈。
對兵船進口必須放炮一節,雙方進行了多次交涉。耆英提到:“查現在所議各條,連日委員會議,已定十分之九。所未能定者,則在貴國大臣與中國京中大臣文書往來一款,又師船進口到第一炮臺彼此放炮賀喜一款。”兵船禮遇問題成了談判的焦點之一,說明雙方都相當重視。對兵船鳴炮禮節,耆英以有違中國定制加以拒絕,“本大臣詳細思之,此乃西洋各國之規矩,中國水師無不[人]周知,若不能以禮報答,豈不反為不美?且各口皆系新設碼頭,于各國兵船俱屬創見,萬一驟聞炮聲,不以為美,轉以為疑,豈不與民情未協?且此事彼此放炮回答,取其相稱。中國既無此規矩,則貴國水師即不必先行放炮,似亦毫無所損。兩國風俗制度不能比而同之也。”顧盛接到照會時,條約大部分內容已經談妥,如再在“放炮”一類的虛文禮節上鬧成僵局可能得不償失,拖延時間對美國權利的實施沒有好處,顧盛因此決定讓步。當然,也許顧盛在談判前根本就沒有打算把這種虛文寫入條約。如此爭執,只不過是為了挽回顏面罷了!清廷既然已經答應以后接見來華軍艦長官,這多少已經爭回了一些臉面。顧盛一開始就只是把這個問題作為要挾清廷的籌碼,迫使清廷放棄另一些權利。在目的達到以后,籌碼也就沒有多大的價值了。總之,顧盛在最后對耆英作出了“讓步”,《望廈條約》因此也就沒有兵船入口“鳴炮致敬”的規定。
盡管《望廈條約》沒有寫入“鳴炮致敬”的條款,在兵船駐泊權問題上,顧盛顯然是勝利者。他把璞鼎查曾經獲得的條約特權擴大,把璞鼎查曾經“處處表示愿意為中國考慮”的內容統統予以刪除,并把璞鼎查簽約時從未想到過的內容加以補充。在攫取軍艦駐泊特權的過程中,如果說璞鼎查是一個開先河的人物,那么顧盛就是一個關鍵性推動人物。
三、中美《望廈條約》兵船條款分析
《望廈條約》只有第三十二款涉及兵船問題,“嗣后合眾國如有兵船巡查貿易至中國各港口者,其兵船之水師提督及水師大員與中國該處港口之文武大憲均以平行之禮相待,以示和好之誼;該船如有采買食物、汲取淡水等項,中國均不得禁阻;如或兵船損壞,亦準修補。”對比一下《虎門條約》相關條款,將會發現《望廈條約》不及它詳備,因《望廈條約》刪除了《虎門條約》中的一些限制性條款。
一、兵船數目的規定。《虎門條約》明確規定每港口準留兵船一只,而《望廈條約》取消了這種規定。在軍艦駐泊數量上,美國人取得了主動權,愿派多少就可派多少。這為以后外國軍艦在中國領水內舉行“國際軍艦博覽會”提供了條約依據。取消軍艦數量限制,很明顯是顧盛有意為之。這從前文提到顧盛歪解《虎門條約》的照會可以得到證明。
二、兵船駐泊目的。《虎門條約》規定留駐兵船的目的是“約束水手”,而《望廈條約》根本就不提這一點。按照該條約規定,美國軍艦來華的目的是“巡查貿易”。由此,美國軍艦取得了駐泊中國領水的權利,而擺脫了“約束水手”的義務。
三、進出口手續規定。《虎門條約》聲明,英國官船進出口時必須具報中方,而《望廈條約》完全取消了這一規定。盡管《虎門條約》也規定中國兵船不得攔阻,但英國人畢竟有預先報告的義務,多少表明該處港口的主權還屬于中國。《望廈條約》根本沒有這種手續,美國兵船隨來隨往,無須告之中方,好比在公海上自由航行,而不是駛入中國領水。《望廈條約》更加輕視中國領水主權的存在。
四、兵船禮遇規定。《望廈條約》比《虎門條約》多出了兩條規定:一是外交上的禮遇規定,即“其兵船之水師提督及水師大員與該處港口之中國文武大憲均以平行之禮相待。”正如有人指出,這意味著“對于侵犯中國領水的外國兵艦,中國官員不得輕慢。”顧盛要求這種規定,顯然與伯駕拜訪要求遭到拒絕有關。把這種規定明確寫入《望廈條約》,就使清廷官員負有接見的義務,美國的尊嚴也就不會再次遭到“損害”。一是生活上的禮遇規定,即中國不得禁阻美國軍艦采買食物、汲取淡水、進港修補等項。在禮遇方面,《望廈條約》沒有兵船進口免納船鈔的規定。但按照“一體均沾”條款,美國人“無須”在條約上另作規定。況且,美國兵船進出口來去自由,無須具報,誰又能去收它的船鈔呢?
五、軍艦行駛范圍規定。《虎門條約》規定軍艦駐泊地點為通商五口,而《望廈條約》使用的是“中國各港口”。根據條文語境,這里的“各港口”當指通商五口而言,因為該條約名稱原本就是《五口貿易章程:海關稅則》,各港口的名稱也早已在條約中開列。即以條款而言,至少應該解釋為“通商各港口”,而該條約中的通商港口顯然是指廣州等五處。但美國人堅持使用“中國各港口”一詞,其用意似乎值得懷疑。他們后來聲稱有權派遣軍艦駐泊中國任何口岸,盡管不是搬用該條款作根據,但該條款已顯示出這種意圖。
總之,在攫取軍艦駐華特權的過程中,顧盛超越了璞鼎查。璞鼎查為軍艦駐華特權的攫取打開了缺口。而顧盛把這個缺口挖得更大,使璞鼎查的“功績”顯得更加輝煌。此后,外國的軍艦可以不受時間、數量、報關手續等方面的限制而自由進出中國通商各港口。按照美國人后來的解釋,甚至可以進出中國一切港口。
四、第二次鴉片戰爭后軍艦駐華特權制度的發展
第一批不平等條約使西方有約國家獲得了軍艦駐泊特權。但由于通商范圍的限制,列強還只能在中國東南沿海五口活動。軍艦行駛的限制還比較大。而第二次鴉片戰爭打破了這種限制。第二次鴉片戰爭后軍艦駐華特權制度基本成形。
第一,駐泊范圍得以突破。通過《天津條約》和《北京條約》,列強獲得了許多新增口岸,北起牛莊,南達瓊州,中國通商口岸布滿了沿海地帶。除了奉天一帶海面外,中國沿海地帶均對外開放了。隨著商船的開進,外國軍艦也隨之而來。它們已經突破了原有的東南五口限制,任意馳騁在中國廣大沿海地帶。此外,列強還在內河航行權問題上取得了突破。中英《天津條約》第十款規定:準將自漢口溯流至海各地開放三個通商口岸,“英商船只俱可通商。”其他列強則在“一體均沾”條款下享有這項權利。對于外國軍艦而言,此舉的意義在于中國的內河也對其開放。此后,外國軍艦不僅可以在中國領海任意游弋,而且還可以任意進泊中國的內河流域。從國際法的角度來說,這種特權的獲取無疑構成了對國際法相關條款的挑戰。外國軍艦可以隨意開進一國內河,這在歷史上應屬罕見現象。也只有在不平等條約束縛下的中國,這種現象才見慣不怪。
第二,駐泊目的規定取得了突破。中美《天津條約》第九款打破了《望廈條約》的規定,來華兵艦的目的不僅僅是巡查貿易,該款還別出心裁的規定了一條:增廣才識。也就是說,美國軍艦可以是有目的的來到中國,也可以是沒有目的或者說只是為了增廣才識而來到中國。有此規定,事實上就等于取消了外國軍艦來華的目的限制。換言之,只要他們愿意,就可以隨時開入中國領水。中英《天津條約》干脆以“別無他意”一語代替。就目的來說,除了“游弋巡查、保護貿易、增廣才識”之外,中美、中英《天津條約》都有“捕盜”一款。中美《天津條約》規定:“遇有大合眾國船只,或因毀壞、被劫,或雖未毀壞而亦被劫、被掠,及在大洋等處,應準大合眾國官船追捕盜賊,交地方官訊究懲辦。”這條規定給予美國軍艦捕盜特權,有侵犯中國領海主權之嫌。不過,由于該條款是規定在大洋等處捕盜,因而還不能說它有嚴重的侵權行為。中英《天津條約》則不同。該條約明確規定在中華海面捕盜,顯然侵犯了中國領海主權。條約規定:“中華海面每有賊盜搶劫,大清、大英視為向于內外商民有損礙,意合會議設法消除。”通過捕盜條款,外國軍艦獲得了單獨的或者與中方合作的捕盜權利。這也是一種特權。因為捕盜權利只在公海才不受限制,在他國領海內不存在外國軍艦捕盜權利。盡管條款沒有指明在中國領海內行使這項權利,而只籠統提及在“中華海面”或“大洋等處”捕盜,但明顯包括在中國領海內捕盜的意思。當然,此時條約并沒有涉及中國內水捕盜權問題。但列強后來故意歪曲條約的規定,把這種權利施諸長江、西江等中國內河流域,對中國領水主權損害尤其嚴重。
第三,特權獲取國數目增多。第二次鴉片戰爭后,其他一些國家紛紛來到中國。在清政府一體施恩的政策下,它們也獲取了軍艦駐華特權制度。獲得條約特權的國家包括英、法、美、俄、德、丹、荷、西、比、意、奧、日、秘、巴、墨、朝、瑞、葡等十八個國家。獲得這種條約特權的國家大部分是歐洲國家。在十八個國家中,有十二個是在歐洲,其他六個國家除日本和朝鮮外均是美洲國家。從國力來看,這些國家中除三個南美國家和朝鮮(實際上是日本控制)外,都是當時具有影響力的國家,基本上包括了當時最具侵略性的資本主義強國。因此可以說,軍艦駐泊特權制度是資本主義列強強加在中國身上的枷鎖。若從時間角度來分析,列強獲取這一特權的時間主要是在十九世紀中期至二十世紀初年,尤其集中在十九世紀四十年代至七十年代這段時間內。在這一時期內,一方面是資本主義列強擴張侵略活動頻繁,關注的目光大都轉移到了東方,在東方攫取特權成為了當時資本主義列強共同的愿望;另一方面是當時的清政府極其缺乏近代主權意識,根本不了解領水主權的重要性。外國軍艦駐泊權的大規模讓予就是這種原因導致的結果。如果說十九世紀四十年代、五十年代的特權讓予主要是列強武力壓迫的結果,那么十九世紀六十年代以后的大規模讓予,除日本憑借武力迫使清廷屈服外,絕大部分都是清廷主權意識淡薄的結果,在“一體施恩”的政策下把這種特權普施于眾。從這一特權制度的具體內容來看,經過兩次鴉片戰爭的修訂,其內容已經趨于完善。中英《天津條約》的相關規定成為了以后其他條約的藍本。德、葡、丹、荷、西、比、意、奧等國家的通商條約是完全抄寫中英《天津條約》第五十二款,而這些國家都是大英帝國的鄰居。在軍艦駐泊特權制度內容方面,第二次鴉片戰爭已經使之定型,以后基本上沒有發生大的變化。 綜上述所,通過第一批不平等條約,西方有約國家獲得了軍艦駐泊特權,璞鼎查是“開創性人物”,而顧盛是“關鍵性人物”。第二次鴉片戰爭使軍艦駐華制度基本定型。
責任編輯 林建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