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種紅巖碑拓片考釋

內容提要：紅巖碑是貴州著名古跡，而數年來考釋者頻仍不斷，眾說紛紜，至今無一定論。碑之原跡早已不存，研究者大多是以拓本摩本為據。然而紅巖碑傳世拓本摩本種類繁多，據統計近30種。而其形狀不一，內容各異，讓人依違難決。貴州省博物館收藏有數種紅巖碑拓片，應是歷史上流傳較廣且影響較大的本子，本文對它們的歷史淵源及有關事實作一些查考，期于研究者慎選工作底本。

關鍵詞：紅巖碑拓片 考釋

中圖分類號：K8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8705(2010)04－70－73

紅巖碑地處貴州省關嶺布依族苗族自治縣斷橋鄉龍爪樹村曬甲山上，距黃果樹瀑布7.5公里，距安順市約50公里。在半山紅色天然崖壁碑上。有幾十個斗大般字跡，非鐫非刻，非篆非隸，年代久遠，神秘玄奧，當地人稱之“紅巖天書”。遠觀因其字跡清晰，錯落有致地排列在紅色石壁上，因而又稱紅巖碑。1956年紅巖碑被貴州省人民政府列為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近百年來，國內外許多專家學者考察釋讀，而時至今日，沒有一種解釋令人滿意。歷來眾說紛紜，持肯定態度的有三危禹跡、殷高紀功、諸葛圖譜、苗文古書和藏文先聲諸說；而否定者則斷言所謂紅巖碑乃自然生成的石花。紅巖碑已成千古之謎。

紅巖碑原跡早已不存在，據民國時期調查，清光緒年間被人損毀，所以現在研究紅巖碑主要是依據其傳世拓本。而紅巖碑拓本種類繁多，內容各異，據統計近30種。各種版本各說其是，真真假假，魚龍混雜。清代貴州名儒莫友芝對紅巖碑作過專門研究，亦發出“以故行本百無一真”的感嘆。因此，準確認識紅巖碑拓本已是研究紅巖碑的首要問題。貴州省博物館收藏有數種紅巖碑拓片，本文參照有關史料對這些拓片作一些考釋，以供參考。

一、吳寅邦本縮刻拓片和張春譚本縮刻拓片

吳寅邦本縮刻拓片是1953年入藏，貴州省文教廳移交。清刻石宣紙原拓，長168.6厘米，寬63.5厘米，右上角為額題。篆書豎刻“紅巖碑縮本”，碑文約35字，尾有隸書題跋云：“是碑舊有坊市摹本，因其篇幅過大，將碑中字隨意湊集，分為六幅，其位置都非原本。《安順府志》所載，亦只據傳摹本縮臨，因陋沿訛，非復廬山真面。嗣興義張春譚太守親至其地，覓人鉤勒一本，如碑之大小，即余夏間所縮本是也。秋月，鎮寧州吳拔貢寅邦復親至碑下，逐字洗剔，重鉤一通，較之張太守摹本又互有增減，吳生云張本所增皆誤，以石文(紋)為字，尚非真確。余未得摩挲巖石，無以定其是非，愛就其所摹再臨此本，并存之以待訪碑者審定焉。咸豐壬子長至月呂儉孫又識。”“末刻”“堯仙”、“長生安樂呂儉孫之印”兩款方印。右下角另有一行小字“劉宏綱鐫石”，是為刻工落款(見圖1)。從其跋可知此碑刻大概經過，并在此之前還另刻有一通張春譚所拓的縮刻碑石。

1974年本館又征集到兩張縮刻拓片，其中之一為吳寅邦縮刻拓本，碑文與上述拓片完全一樣。另一張則是張春譚拓本縮刻，款式與吳本一致(見圖2)，尾也有呂儉孫題跋：“右碑文在安順府永寧州五十里云紅巖山，磨(摩)巖文字奇古莫辨，凡三十余字，碑高丈余，寬廣倍之。歲久剝落，筆畫尤可辨識，俗傳為諸葛碑，則以其地有諸葛營也。無論武侯軍此，史冊無征，即考之漢隸，文殊不類，或有釋為殷高宗伐鬼方征功之刻者，細繹釋文，亦多穿鑿附會，似難征信。然其結體古茂，字畫渾勁與鐘鼎古篆相類，直足上儕禹碑，其為三代之物無疑也。構拓甚難，非疊架重木，集數十人，之力不能得一紙，爰依其丈尺以十之二縮臨此本，以便觀覽。時咸豐壬子長夏陽湖呂儉孫識。”末刻有兩方印，上為“堯仙審定”，下為“臣儉孫印”。這一張沒有刻工落款。

1974年入藏的這兩張拓片的右邊和右下角處，分別都有一行豎行書小字，內中都有字模糊難辨或缺失。吳本為“長白山人口口求”，張本為“長白山人口口求觀”，內容應該是一致的，字跡隨意，刻工粗陋，顯然不是呂儉孫原刻，而是后來自稱“長白山人”的某某所作“到此一游”之類無聊留筆。

通過呂儉孫的兩篇跋文，即可對這兩通石刻的來歷道光，咸豐時期紅巖碑拓本的相關情況有一個大致了解，所述較為客觀。

呂儉孫，字堯仙，江蘇陽湖人，咸豐元年至四年(1851－1854)任貴州布政使，所縮刻的兩通紅巖碑拓本立于貴州布政使司衙署內。

張春譚，本名張鏌，字又甫，春譚是另字，直隸南皮(今河北省南皮縣人)，嘉慶18年(1813)舉人，在貴州做官多年，曾任威寧知州，遵義、興義知府，貴西、貴東道總兵等，其間在興義任職最長，有13年。其子是清末朝廷重臣張之洞。

吳寅邦，字清臣，永寧州人，道光17年(1837)拔貢，歷任安順、清鎮、貞豐等地書院講席，道光末至咸豐初參與纂修《安順府志》。

張春譚和吳寅邦的鉤勒原本今已難見，而呂儉孫的縮臨刻本應該較如實地反映了其母本的形貌。雖然張本和吳本互有出入，但兩相對照，或能讓我們更真實地了解紅巖碑的歷史狀況及原貌。呂刻縮臨本是現今所能見到最早的紅巖碑翻刻石碑，且從三個當事人的履歷，學術文章等分析，他們的治學態度都是比較嚴謹的，因此這兩個拓本可作紅巖碑研究的重要資料。

二、莫友芝縮刻拓片

1953年入藏，貴州省文教廳移交。拓片橫幅窄長，長312厘米，寬53.5厘米，分前后兩個部分，從拓片看墨色不一，原碑可能是兩塊分刻(見圖3)。右半部為紅巖碑縮刻拓本，碑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豎刻隸書“刻工江都景玉哉”，應是刻工落款。左半部為莫友芝考證紅巖碑之論述，豎刻，分上下兩幅。以書體來看，當是莫友芝手筆。標題為《紅巖古刻歌并序》，下刻一方“子偲”方印。文章較長，約1500字，有文有詩，除簡略介紹紅巖碑有關情況，并旁征博引，否定前人“諸葛碑”、“殷高宗伐鬼方”等觀點，提出紅巖碑是大禹治水所留遺跡。文末又刻有“臣鄙亭印”和“呂亭弭叟”兩款方印。

莫友芝，字子倔，號鄙亭，紫泉，紫香，晚號眲叟，貴州獨山人，道光11年(1831)中舉，專心攻漢宋學術，旁及詩文雜著詞律等，終學以大成，一生著述頗豐，被譽為黔中大儒。

此拓片沒有時間款，以用“弭叟”章可推斷是其晚年所作，其紅巖碑文與呂儉孫縮刻的張春譚拓本基本相同，規格尺寸也相仿，要仔細對照才會發現部分字口有所不同，應是完全照呂刻張本翻刻的。這張拓片的傳拓墨色石紋不很明顯，原刻可能不是石材。有學者說原刻為木雕，是在江蘇制作，此說可信。莫氏考證選用張春譚縮刻本作底本，亦可說明張本是考證紅巖碑的重要史料。

以上3種拓本4幅拓片，雖然入藏時間和來源都不相同，相互間也有一定差異，但它們之間都有較直接的關系，綜合起來研究，或能對歷史上的紅巖碑原跡有更為全面的了解，呂儉孫縮刻的3張拓片，從碑面和字口分析，1953年入藏的吳寅邦拓本碑面干凈，字口完整，因此可推斷時間較早。1974年入藏的兩張拓片為同一時間傳拓，但碑面都有添刻的字跡，而且吳本跋語中局部字跡漫漶已經擴大，可斷定傳拓時間較晚。

三、瞿鴻錫翻刻拓片

1955年入藏，貴州省文教廳移交，楮皮紙拓制，未裝裱，共8張，前7張長257厘米，寬72.8厘米，最末一張寬僅45厘米，拼接后其寬約560厘米，碑文約19字。左下角附有瞿鴻錫跋文，楷書豎刻35行，每行頂格39字(見圖4)。文字闡述他對紅巖碑考證的觀點，贊成莫友芝“禹跡”之說，并概述此碑翻刻經過，其篇末云：“……至則絕壁而起，巖淺紅色，字畫深朱，如新脫手，并非鐫刻。年深日久，無剝落痕，真神物也。鑲紙糊巖，凌筆摩異，窮日之力，鉤勒以返。時光緒三十二年三月九日也。展視則元氣淋漓，與岣嶁禹碑酷相似。鴻錫湘人，昔登南岳，禹碑固所親見，證以莫氏之說，其為禹跡無疑。署西一樓，胡文忠公林冀守郡時創建，以省臨民事者，補葺之，礱石刻禹碑矗其南，位置參差，一仍巖舊。工即竣，附言以志。大清光緒丙午(1906年)閏夏四月朔日，善化瞿鴻錫跋并書”。

瞿鴻錫，字子浚，湖南善化人，先后兩次任安順知府，郡中學校，皆盡力創辦。

瞿本按其尺寸及跋文中所說，它應該是按原拓翻刻的。但其碑文字形與之前所有紅巖碑拓本完全不同，其間還夾雜有一個很大的草書“虎”字。此種拓片較常見，很多人都認為它就是紅巖碑原跡，殊不知這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偽跡。其原委是，紅巖碑原跡并不是刻鑿，而是一些疑是筆墨書寫的字跡。最早較詳細記錄紅巖碑的(道光)《永寧州志》云：“諸葛碑(紅巖碑古稱)在紅巖曬甲山，懸崖上約二十余字，大者如斗，小者如升，非篆非隸，不可辨識，字若朱畫，并非鐫刻……。”其碑面又很寬大，因此依原碑制成拓片主要是用鉤勒的方法，就是將紙鋪在原碑上貼緊，通過透視把字跡鉤勒于紙上。但由于原碑字色不深，紙覆蓋后不甚清楚，于是就有人用殊砂把自認為是字的字跡填出，以便于鉤勒。而碑面凹凸不平及字跡風化易與石紋混淆等原因，所以填出的字跡人為因素較多。據文獻記載，歷史上用這種方法取樣就有好幾次，而每次操作，因與上次取樣間隔時間較長，或前人所填顏色脫落，或后人認為前人填得不對加以鏟刮后重填，等等因素，以致越做越花，也是紅巖碑各種拓片多不相同的重要原因，這也使得其破壞日趨嚴重。其中最具破壞性的一次是在光緒27年(1901)，當時考據學興盛，紅巖碑在國內頗受關注，許多達官貴人、文人學士都以得一拓片相炫風雅，地方官吏亦以此大做人情。時永寧知州涂步衢，以職任之便，命駐地團首羅光堂帶人為自己拓碑，羅乃糾糾武夫，見拓取碑文甚難，便自作聰明，用桐油拌石灰將字跡緣邊墊起，意在讓碑文凹下，形似鐫刻，以便傳拓，更可一勞永逸。而羅與一幫工匠也分不清哪些是原跡，哪些是經人添改，一陣亂涂亂抹，致使碑面一塌糊涂。事情傳出，群起責難，涂步衢聞知擔心被追究，立即讓羅恢復原狀。而泥灰堅硬，難以除掉，羅便又是開水澆淋，又是刀刮鑿剔，一翻折騰，紅巖碑已是面目全非。時過不久，貴州提督徐印川過安順，慕名而往，到巖下也看不出所以然，一時興起，在巖上空隙處大書一個草體“虎”字，揚長而去，過了5年，瞿鴻錫前往，亦不明就里，見巖上“字畫深朱，如新脫手”，當神物鋪紙鉤勒而還，并翻刻成碑，立于安順府署內，又作長跋于后。因翻刻碑面幾乎是原大，且立于鬧市中，傳拓方便，其拓片效果又勝過以前各種拓本，故流傳甚廣，導人于歧途，至今仍有人將其作為紅巖碑原跡來研究。

四、紅巖碑朱拓

1955年入藏，省文教廳移交。1套現存有12張，每張尺寸不一，是用瞿本拓片分字響拓而成，大多是一字一紙，少數是兩字一紙，字數不全，可能是流傳中遺失。所謂“響拓”，就是以紙加在拓片上，透光顯出字跡，月j筆鉤出母本字跡，再在字廓內或廓外上色，用紅色稱朱拓，用黑色則稱墨拓。早期的紅巖碑拓本很多都是以此方法制作，這套拓片有仿古之意，但工藝較粗糙。

以上所考，只是紅巖碑傳世拓本中的幾個版本，其差別就如此之大，而在形形色色的拓本中，其疑難亦可想而之，這在研究紅巖碑時應當慎重的。

責任編輯 何 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