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烏鴉的葬禮及其他(外六首)

懷念一株被月光傷害的植物

“你連貫性地搖擺腰肢，急于表達對月光的熱愛

在生長過程中，逐漸加入甘苦”。當我寫下這樣的詩句時

被風吹散的種子比你還要堅定地融入泥土

我已叫不出名字，你是甘草或者牽牛花

都已不再重要。你曾纏繞過我，試圖把與生活同樣漫長的

花期交付。我將僅有的詞匯，烙下傷疤

如果不是月光顯現了鋒芒的形體，我們必定糾結一生

每當這些來自星空的光束

像一部秋天里收割的機器，一寸一寸地收攏

你遺留在我身體里的記憶時，我就瘋狂地喜歡上詞語

一句一句地把你送回春天

談話錄

1

關上一扇門之后，我們模擬祈禱的儀式

開始記下一天中多余的話。所有的詞語

都隱藏了本質之外的欲念，我在鏡像中

整理自己善于彎曲的肢體。而一天之中的某個片刻

我的陰影就逐漸縮小，像下墜的果實

分散在餐盤中。你感嘆氣候，比如某日秋高氣爽

就會記下：宜登高吟賦。但此刻房門緊閉

我們猜測彼此狹小領域里常見的詞，偶爾你會

嫉妒這些空氣里的微物質，它們像一群解散的詩句

引誘著嘴唇

2

你是被我放逐的，雜糅了太多思想的寵物

我們消耗同樣的水和陽光，卻一再背叛

為線路命名的標點。你所歷經的傍晚

被遼闊的丘陵無限的延長，我寫下禱告詞：

“我與上帝未曾謀面，上帝早已死亡”。

戴著偷窺者的面具，我就是你，

在黑夜偷走圣餐。

3

我們拒絕旁觀，這一個狹隘的世界

首先被褒義詞統領。但你并不能歌頌到我澄明的內心

有太多的食物需要照顧，一不小心就會染上流言

想到這些，我就悲憫你戲謔的地圖，

以及鄉村之上樸實的宗教。我始終抵達不了

即將膨脹的影子，界限如此分明，

哪一個字又是刺穿內核的利劍?

4

你像分解語法一樣，

剔除那些容易刺傷口舌的玫瑰

我把自己分裂，變為多個簡短的瞬間

你念念有詞，我們在虛掩的房間中悼念一株枯萎的植物

善變的園丁措手不及，剪去主謂

這些繁茂的葉子終于覆蓋在自己享用不了的果實

你說：一天之中我們總會有片刻的安寧

不再為某個即將衰老詞語而爭論

一只烏鴉的葬禮及其他

1

我看到一只烏鴉梳理著羽毛，黑色覆蓋肉體

但事物并不是單一的存在。偶然有幾根白色的

矗立在尾部，這是我們常忽略的后綴詞，化為不可知論。

于是你幻想了幾組命題，在輪廓清晰的身體里種植。

你寄居于人類，熱愛著周遭山川和流水，亦愛憎分明

你喜好仰望星空，浩瀚的宇宙里有無數的白馬

卻沒有一匹是你想象的純白。而無邊的天空

籠罩著大地，你低下頭就看見晨露與太陽對立

飛馳的風與時間對立，更加可怕的是你看到自己的身體

與來自無數身體的影子對立。你也知道它們由來已久

想要逐一論證，比解構一個人的背景還繁蕪。

2

不要摒棄衰老，人生一世，草木知春秋，那么多的矛盾

和日益增長的物質，我們都得消耗。你相信天圓地方

你相信如果死亡之后，思想就是一次冒險之旅

在詞語中卷起風暴或者化成一只黑白羽毛相間的烏鴉

運用方法論的口吻把生活的軌跡羅列。當我在你的葬禮上

插上鮮花，山巒次第拋出常見的哲學術語，對其中某一座

巔峰的命名，仿佛是要揭開整個世界的本質。而我打開

星辰寫在大地上篇章，草叢在形而上地生長

一條魚爬上枝繁葉茂的大樹，為你招魂。

3

有時候你厭惡附帶膨脹屬性的詞語

它使一段相對平緩的認知過程變得陡峭，

有人為自己的口號設置障礙，

有人扛起一面旗幟傾聽反對者的聲音。

我們被迫接受高尚的論調，挖下埋葬自己的陷阱

面臨即將奏響的哀樂，誰又能以一紙注腳對抗盲目的暴力?

但我為你的衰敗暗自竊喜和慶幸，他們分不清

是哪一顆沒有繁育的種子

撰改一位哲學家葬禮上的吊唁

4

不要恐慌這只來自傳統儀式上的烏鴉

它只不過是為叛徒的真理啼鳴，

你想到倫理學上的教條：“相忘于所生”。

不同色彩羽毛圍困著你凈白的軀體，我看到你倒下的過程

如一支滿懷理想急速射出的箭，在各種辯證關系里偏離準心。

這并未擾亂我們的日常生活，一日三餐，葷素

搭配

我看到影子縮回身體之中，你說是物質循環的

內心構成了我

相當于是說了解自己等于死亡，我百思不解

按照邏輯慣例，又再次矗立于你的尾部

邊境

1

我隱匿了諸多的模本，從一個房間

轉換到另一個房間的步伐，被暗淡的措辭

逼回原路。時間仿佛是倒退了

凝結成一個幻影，這些沒有

思想的形狀，總是嫉妒倒影。

歲月燃起烽火，我看到半掩的房門

布下爭鋒的雷陣

2

天空是設置密碼的經書

白色的云朵是鼓手，敲打一個人

遠方的骨頭。春天用完所有的信件

召喚游歷的水草。此后，新的詔令

是天空下掛滿羽毛的人群

有人匍匐于城墻，晾曬夜晚的密謀

這樣的困頓時光，目睹了太多的馬蹄

郊外的幾株桃花已熟記你的面孔

3

把房間移至水的岸邊

雨季過后的濕氣籠罩著異教徒的尺杖

儼然一把鋒利的刀

覆蓋寧靜的軀體。我們穿著過時的襟衫

在光陰的禱告下，模仿自己葬禮的流程。

在顛簸的世途你我同窗幾載?你虧欠我詩書幾卷?

船行江中，月下獨酌的戲言

在至清的水中，撩起一句春色

4

時間藏著暗語，我們打開一道房門

藍色的氤氳是你荒廢的書稿

舊時的門檻仰望著銹跡斑斑的鑰匙

困倦的王朝在謎中，冥思一個人的野心

風越墻而至，滿地的松針

像是敵人的口舌，時值下午，某個還鄉的樂師

聽到巖石崩裂的巨響

你和曲寡歡，但不宜立傳

最好不要阻隔四面的墻壁，否則

我分辨不了，哪一劑是致命的毒

5

其中一間在你懷戀的界線里

詰問明月，遠處的落木

正好窺視夜晚的蒼涼，詞語病了

像夢游者一樣赤裸穿行

你靠近了一些，抓住秋天的稻草

還原一句話本來的面目。但是越過

河流，你需要忍受道德的旋渦

接受教義的鑒別

如果時間允許，還可以帶著善變的兵卒

粉碎自由的慶典

6

直到宣言被暗傷，我困在臺上

逐漸收攏虛掩的門。回頭凝望一個人的墜落

比如：一個在故事里失去話語的主角

將如何完成一次虛構的孤獨

風像醍醐，漫過頭顱的高度。你修改自己

多余的毛發、多余的符號和一個重復的地名

時間也拋出圖紙，掩蓋逃亡的真相

夏日書——寫給某座天橋

1

從天橋穿行到對面，我像一個迷路的盲人

撞落你書中飛翔的夢魘，風沙來得太遲

一部分懷揣詫異的人群。仰望我們落下的唾沫

光線在意念中叛亂，一陣輕微的顫抖后

我看不清向下的路標

為此，我們撰寫了眾多的故事

以詩人的身份，席地而坐，

圍繞一群囚徒開堂授課

2

天橋的回廊向外，我們擁有的秘密

像午后閨房的囈語，被時間驚醒

來回旋轉的風，在這里還魂

而你是我等待的某個隱藏著孤獨的酒鬼，無家可歸

3

就閑聊一會兒，我隨意對一個女子說出問候

上帝沒有乳房。她有眾多呼吸之孔

排泄人類富余的肢體，我們結巴之癥不治而愈

但一定有一個我們預想不了的空白之地

映出行人的倒影

一片樹葉從更高處躍下舞臺

神的尸體是謊言，帶來夏天騷動的詞語

4

再一次路過，我們相同的命運被折射

紛繁的塵埃在微小的光榮背后，坦蕩游離

這些交錯的箴言必將被打敗

然后出現這樣的光景：向天橋下看

我們輕浮的靈魂無法加速，森林蒙上雙眼

后退到一汪沒有信仰的湖泊

呼吸

從憤恨回歸到平靜之后，他開始像隱居者一樣

都只為南山下的菊花燒火、做飯

打開一扇釀酒的窗子，終年的積雪固住

時而落下的葉子或者草垛歪斜的背脊

打獵回來，氣候如預言一般帶著雕刻的面孔

他的回憶倒在一名不自量力的武夫手里

菊花金黃，朝代改變，背影與陽光連成一片

細細挑揀酒壇里不化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