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婆的懷抱里與你靠近

(一)

我從記事起，就和她不停地拌嘴吵架，原因是為了爭搶外婆的寵愛。盡管我的媽媽和她的媽媽是親姐妹，都忙于做生意，便委托她們共同的媽媽——外婆來照顧我們，但是我和她仿佛就是命中注定的冤家似的，一天到晚不知疲倦地爭斗。比如外婆分給我的糖果比她少啦，烙出來的酥餅她的要比我的甜啦，甚至連落在院子里的陽光我也嫌她得到的比我多。

盡管外婆不知多少次哄勸我，偉偉，你應該讓著點落落啊，畢竟她比你小，是你的表妹啊!但是我依舊不服氣地攥起小拳頭，哼，表妹又能怎樣，何況她只比我小一個星期，生得又高又胖，憑啥處處搶在我的上頭啊!

有時我和她玩過家家，為爭一個瓶子會扭打到一起。外婆費了很大勁才把我們拉開，生氣地說你們這兩個小妖精，啥時才能給我省份心吶。說著舉起手掌照著我們倆的小屁股各自打了幾下。她不但不哭，反而抿著嘴笑，故意氣我說外婆打了我三下而只打她兩下。

我頓時不依不饒地同外婆鬧起來，哭得鼻涕老長，不是因為外婆打了我，而是打的巴掌數比她多了一下。外婆無奈不得不又在她的屁股上補一巴掌，我這才破涕為笑。說實在的，外婆的巴掌打在我們身上不疼不癢正舒服，用大人們的話說，兩個孩子都是她的心頭肉，一樣地疼，哪能真舍得下手呢?

為了不讓我們吵架，外婆可謂是操碎了心，無論做什么事都要極小心地維持均衡，以免引起麻煩。吃飯時，我用的小鐵碗要同她的圖案一模一樣;洗我們的小花褂時，外婆要用兩塊搓衣板左右開弓，免得晾曬順序不一樣;最讓外婆頭疼的是晚上就寢時，我們要一致入睡，如果她先睡著了，我就會故意大聲喊叫把她吵醒。

我們雖然是在爭吵中度過一天又一天的日子，但對彼此來說都是身邊唯一的兒時伙伴，因此幾乎整日里形影不離。況且有一些游戲還是要兩個人合作才能玩的，如丟沙包、藏貓貓、跳橡皮筋等，這時我和她又好像忘記了一切不快，小小院落里充滿歡聲笑語。但是這種貌似和諧的狀況只是暫時、有條件的，只是我們為了各自玩得更好才依賴對方，等過了不久雙方都玩膩的時候，新的戰爭就會再度爆發。

那時我們的各自想法都一樣，都以為對方把外婆給予自己的寵愛給奪走了一半。

(二)

上幼兒園時，盡管我們都有了其他的小伙伴，但還是沒完沒了地慪氣爭斗。以至于不知情的小朋友們納悶不已，既然你們倆像仇敵一樣，為何還要由同一個老太婆來接送呢?我和她的關系唯有幼兒園的阿姨清楚，外婆甚至偷偷找過那位阿姨，說這兩個孩子的父母都經常不在身邊，因此讓自己給寵壞了，希望老師能好好管教她們。但是外婆末了卻神秘兮兮地補充道，老師你對待她們一定要不偏不倚，比如批評偉偉的時候，同樣不要忘記了訓斥落落，否則這兩個孩子回到家里就會吵翻了天。

外婆八成是被我們的頻繁“戰爭”嚇出了毛病，其實她根本不曉得我們的天性都是膽小的，在老師面前畢恭畢敬、唯命是從，只有回到外婆身邊，我們才敢于放縱撒嬌。因為外婆是那樣全身心地呵護我們，整個童年，我們不約而同地感受到外婆才是最近的親人。畢竟很長時間不在父母身邊，同他們的關系自然有了一層疏遠。

幼兒園要畢業的最后那個月里，有一次我正在樹下玩擺草葉，忽然覺得脖頸處有微微的刺痛，而且奇癢無比。我用手一抓，不禁嚇得媽呀一聲，竟是一只肥肥的毛毛蟲，渾身長著毛骨悚然的花斑點，樣子可怕極了。驚魂未定的我無助地蹲在地上啼哭，直到幼兒園阿姨聞聲匆匆跑來。而她就悠閑地站到一邊，好像是大快人心似地朝我擠著眼睛壞笑。

我討厭她，詛咒她，因此在報名上小學的時候，我執意回到父母身邊去了另一所離外婆家較遠的學校。不過我很快后悔起來，因為我不在的時候，外婆家簡直成了她的一統天下，再也不用擔心我同她爭搶糖果、酥餅和灑落在院子里的陽光。

我終于向外婆提出了強烈抗議，外婆為息事寧人，只好把我們倆召集到一起進行談判。結果達成的協議是:外婆家從周一到周五屬于她的，而到了雙休日則整個都是我的。即使這樣，我仍感到忿忿不平，認為她占的時間多，所得到的外婆寵愛就多。

(三)

上了中學后，我們的身體都在不知不覺間悄悄發育起來。她不再像小時候那么胖，而是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我亦是如此，開始喜歡穿那些色彩鮮艷的花裙子和戴精致的小飾物。總之我們都不再像從前那樣執拗任性，而是變得乖巧、文靜了許多。

外婆雖然再也聽不到我們像兒時那般無盡無休地爭吵，但是整個人卻一天天衰老了下去。我便和她商量好，利用休息日輪流看望和照顧外婆。這樣我們去外婆家的時間往往會錯開，很少有見面機會。外婆就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說，你知道嗎，落落考試又得了全班第一，歌唱得賽過百靈鳥，還代表學校參加了市里文藝匯演呢，所以你要像表妹好好學習，爭取超過她啊!我聽了這些話淡淡一笑，因為我早曉得外婆激勵我們成才的良苦用心。

等到她來的時候，外婆會對她同樣說，你瞧偉偉不光成績拔尖，還能寫得一手好文章，有好幾篇作文都被登上了報紙呢，因此你不能落在表姐后頭啊!

中考結束后，我和她都上了市里唯一的重點高中，只是不在一個班。也許是兒時爭吵留下的后遺癥吧，我們的關系并不親密，屬于不冷不熱狀態。她從不叫我表姐，我自然也不肯喊她表妹。即使在校園甬路上無意間邂逅時，往往彼此點點頭或是勉強微笑一下，就各自擦肩而過。以至于身邊同學們從不清楚我和她的真正關系，誤認為是普通朋友或是曾有過一面之識的人。

我原以為同她的關系就這樣不遠不近地維持下去，偏偏那次運動會上，我報名參加了百米跨欄跑，而競爭的對手里就有她一個。等發令槍響后，我們為了各自班級榮譽如離弦之箭敏捷飛躍那些欄桿，然而我在跨越時不慎搶步太早而重重撲倒在地，頓時眼前金星直冒而暈了過去。她本來已遙遙領先處于第一名位置，見狀卻不顧一切地退出比賽，迅速背起我跑向醫務室。

我蘇醒過來后，見她的潔白運動服已被我流出的鼻血染得通紅。我慚愧地剛要表達歉意，誰知她笑著開口說了一句:“姐，你總算沒事，可嚇死我了!”我再也抑制不住地緊緊拉住了她的手。

從那以后，我們間兒時的爭吵、多年的隔閡所結凍成的堅冰仿佛遇到溫暖的春風，一點點地消耗和融解開來。

(四)

歲月悠悠，外婆的兩鬢被風霜染得銀白之際，我和她都考進了天南地北兩所不同的名牌高校。大學里第一個國慶長假到來時，她給我打來電話說，要和系里的同學去旅游考察，實在抽不出時間回家，委托我去看看外婆。

我回到家里后，望著外婆因病而日漸枯槁的身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外婆這一生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她的親人，尤其是我和落落，而她留在這個世上的最后時間已是不多了。作為晚輩的我們，讓外婆當年操了那么多的心，虧欠她的實在是太多太多了，不知還能有機會給予補償嗎?

就在假期的最后一天，收到落落郵寄來的兩樣禮物，一樣是給外婆的營養品，另一樣是送給我的一對精致玉墜，說是避邪用的護身符。外婆見了就叨念說，最牽掛的就是你們兩個丫頭啊，你們倆一定要好好相處，要記住親人之間是用來互相疼愛的，可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吵架啊。外婆說這番話的時候，眼角處閃著渾濁的淚花。見我頻頻地點頭贊同，外婆才露出了欣慰的笑。

那天，我和她幾乎是在同時接到家里的通知，說是外婆突然間病情加重，而且已經無力回天。我匆匆請了假，連夜乘火車顛簸到了家鄉所在的小城。

巧的是剛上了公共汽車，就見她早已淚水漣漣地坐在座位上。隨后便不安地問我，偉偉姐，你說這次我們還能見到外婆的面嗎?我明明預感到事情可能不妙，還是竭力安慰她，好妹妹，別難過，外婆不會有事的，外婆最疼愛的就是我們兩個，不見我們回來是絕不會離開的。說著說著，我竟也壓抑不住悲傷而哭出了聲，就這樣，兩個女孩不顧全車人眾目睽睽的驚詫目光，摟抱著哭成了一團。

果然不出我所料，就在踏入外婆家的大門時，見到的已是小院里搭好的靈棚和進進出出身穿孝衫的親人們。她撲到靈棚里外婆的遺像前只哭喊了一聲 “外婆，我來晚了”，就栽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

等她醒來時，渾身發起了高燒，我就寸步不離地守護在她身邊，喂藥遞水，用毛巾給她敷臉。因為我知道，在失去我們共同的最親的人的時候，我必須要照料好她，不僅僅是為了外婆臨終前的囑托，而且她是我的表妹，是必須用來疼愛的親人。

在外婆靈柩出殯那天，她拖著病體踉踉蹌蹌地跟在后面，我則緊緊地陪護在身邊左右，生怕她一不小心跌倒。外婆骨灰入土的那一刻，她像發了瘋般要撲過去，被我緊緊拽住了。我們倆再次抱頭悲慟地哭嚎，直到人們不忍再看下去把我們一一勸開。

以后的時間里，我和她又各自返回所在校園。說來也怪，每隔兩三天，我們就要心有靈犀地通一次電話，彼此問問安或是傾吐一下心里話。甚至我們習慣了互相收看對方所在城市的天氣預報，每逢遇到陰雨下雪天氣，都要及時用手機信息提醒對方多加衣物，注意防寒保暖。

身邊學友們實在不理解我的這般所作所為，甚至開玩笑地認為我在遠方的城市里一定有心儀相戀的男孩。其實她們哪里知道，我和落落共同是外婆生命里的一片天空，都曾在外婆的懷抱中一天天長大，隨著兩顆息息相通的心逐漸成熟和貼近，所有的爭吵、隔閡和冷漠便一點點隨風逝去，留下的唯有溫暖與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