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美國總統尼克松訪華,堪稱20世紀中國外交史上的一次重大事件。尼克松訪華時最重要的會談,是與毛澤東的一小時零五分鐘的最高級會晤。但毛澤東對尼克松說,我跟你只談哲學,其他具體問題要與周恩來談。具體的會談分三個層次進行,尼克松和周恩來之間的會談是一個層次,這是兩國首腦人物的總會談。姬鵬飛外長與羅杰斯國務卿的會談是第二個層次,具體商討促進雙邊貿易和人員往來。第三個層次是美國國家事務局安全助理基辛格與中國副外長喬冠華起草《中美聯合公報》的會談,其間一波三折,千回百轉,終于柳暗花明。
毫無疑義,由尼克松總統與周恩來總理進行的第一個層次的會談是雙方之間最關鍵最具實質性的會談。基本構思與框架,都是在尼克松與周恩來之間商定的,兩人一共進行了5次會談,在北京會談4次,在上海會談1次。當時在北京談判中,在臺灣問題即“只有一個中國”的問題上,尼克松曾經對周恩來作了“上海公報”文字中所沒有包含的秘密承諾。
“喬基談判”共商公報文本
臺灣問題是會談中最棘手的問題。基辛格與喬冠華逐字逐句研究公報的每一句話,分歧很大。
基喬會談的第三天,2月24日,開始了關于臺灣問題的實質性談判。兩人針鋒相對,發生了激烈的爭吵。喬冠華提出的中國方案中,美國的觀點是“美國希望和平解決臺灣問題,將逐步減少并最終從臺灣撤出全部美國武裝力量和軍事設施”。
基辛格拒絕了,說:“我希望你們能理解我們的立場,我們把撤軍說成一個目標。即使這樣,我們仍然堅持撤軍跟和平解決臺灣問題及緩和整個亞洲緊張局勢聯系起來。”
“但是,這個前提,必須是美國無條件地撤軍。”喬冠華堅持道。
“這樣做會破壞整個關系,美國公眾與社會輿論決不會答應的。”基辛格毫不相讓。
每到這個時刻,雙方相持不下,都會把扯緊的弦放松,開一兩句玩笑來沖淡緊張的氣氛。
為了打破僵局,尼克松、周恩來也進來參加了半小時談判。
尼克松坦率地在會談中對周恩來擺出了自己的難處。他說:“如果公報在臺灣問題上措辭過于強硬,勢必會在美國國內造成困難。我將受到國內各種各樣親臺灣、反尼克松、反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院外集團和既得利益集團交叉火力的拼命攻擊……到時候,我不論是否由于這個具體問題而落選,我的繼任者很可能無法繼續發展華盛頓和北京的關系。”
周恩來請示了毛澤東后,得到了批準。尼克松也同意接受中方經過修正的論點。在當晚尼克松的答謝宴會結束后,基喬于晚上10時30分再次會晤,談判十分順利。
至深夜兩點,也就是第五天凌晨兩點,預定在上海簽署的公報文本終于落實了!
橫生枝節,氣壞尼克松
公報大功告成,尼克松的心情特別輕松愉快。他一想到翌日到上海后就向全世界發布這個公報,便興奮不已。
2月26日,尼克松的專機飛抵杭州筧橋機場后,他下榻在毛澤東來杭州常住的劉莊賓館里。
但是,在飛機上,美國國務院的專家們拿到了公報。他們看后,一路上嘀咕這份公報不理想。他們的不滿是大有原因的。這次由國務卿羅杰斯帶領來中國的,都是一些職業外交官,對于草擬公報的過程他們都被排斥在外,本來就很有看法。到達杭州的當晚,羅杰斯對尼克松說公報不夠圓滿,另交給總統一份材料。材料中列舉了國務院專家們對公報的一大堆意見,要求進行修改,建議將“所有中國人”改為“中國人”,重要修改處,竟有15處之多。
看了這份材料,尼克松氣得臉都青了。
晚宴開始之前,他把基辛格找來商量。臉色陰郁的基辛格看了材料,說:“公報文本是我和喬在北京花了20多個小時搞出來的,現在要改的地方那么多,幾乎等于推翻重來。”
“我批準了,毛澤東也批準了。現在我們又單方面提出修改,我這個美國總統還有沒有臉?”
“總統,你也知道,全世界都等著看明天在上海發表公報了。”基辛格說。
臉色鐵青的尼克松思忖良久,對基辛格說:“亨利,宴會后,你再找喬談一談。”
晚上10時20分,基喬兩人再次會晤。基辛格說出了一番經過精心琢磨的話:“喬先生,在正常情況下,總統一拍板,公報就算妥了。但是這一次,如果我們僅僅宣布了一些正式主張,還未能達到我們的全部目的。喬,我們需要動員公眾輿論來支持我們的方針……”
喬冠華挖苦地笑道:“博士,這個‘公眾輿論’成了你們的法寶,動不動就搬出來用。”
基辛格委婉地說:“如果喬先生能夠進行合作,從而使我們的國務院覺得自己也做了貢獻,這對雙方都是有利的。”
“你拐了一個大彎子,是想說貴國國務院對已經通過的公報文本有意見,要修改,是嗎?”
“是的,是這個意思。”
喬冠華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尖銳地回答說:“雙方已經走得夠遠了,而且中國為了照顧美國的愿望已經作出了很多讓步。聽說尼克松總統接受了公報,昨晚,我們政治局已經批準了公報。現在離預定發表公報的時間不到24小時了,怎么來得及重新討論呢?”
基辛格將尼克松的為難境地簡述了一番,誠懇地說:“希望你們能認真考慮。”
毛澤東表態:臺灣問題不容談判
喬冠華暫停了會談,去找周恩來總理請示。周恩來聽著喬冠華的匯報,沉思著。
早在晚宴之前,給羅杰斯國務卿那班人當翻譯的章含之已經找他作了匯報,說她了解到羅杰斯及其手下的專家們對已經脫稿的公報文本大發牢騷,還聽說到上海后他們要鬧一番。
周恩來要喬冠華談談自己的看法,喬冠華氣呼呼地說:“他們內部不統一,又要我們作讓步,我們已經作了很多讓步了呀。他們美國人自己的矛盾,讓他們自己消化吧!”
周恩來說:“冠華,公報的意義不僅僅在它的文字,還在它背后無可估量的含意。你想一想,公報把兩個曾經極端敵對的國家帶到一起來了。兩國之間有些問題推遲一個時期解決也無妨。公報將使我們國家、使世界產生多大的變化,是你和我在今天都無法估量的。”
喬冠華恍然大悟:“總理,我明白。”
周恩來又說:“我們也不能放棄應該堅持的原則。修改公報文本的事,還要請示主席。”
周恩來當即拿起了紅色直通電話。毛澤東聽了匯報,口氣十分堅決地回答:“你可以告訴尼克松,除了臺灣部分我們不能同意修改之外,其他部分可以商量。”主席停頓了片刻,又嚴厲地加上一句話:“任何要修改臺灣部分的企圖,都會影響明天發表公報的可能性。”
于是,基辛格與喬冠華在劉莊賓館又開了一次夜車。凌晨2時許,另一個“最后”的公報文本終于完成了。在劉莊賓館一個八角亭里,尼克松與周恩來草簽了《中美聯合公報》。
1972年2月28日下午5時,在上海錦江飯店,尼克松、周恩來率領的雙方大隊人馬全部從杭州趕到了。從全世界各地趕來的數百名記者將大廳擠得滿滿的,各種閃光燈一起閃亮。《中美聯合公報》(即《上海公報》),終于在這里宣布誕生了。
(責編 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