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民
陳毅元帥,在中國革命的疆場上,金戈鐵馬,號令千軍,縱橫捭闔。威名赫赫;在詩壇上,他倚馬縱筆,揮灑自如,暢志抒懷,不拘一格,開別樣境界。“將軍本色是詩人”,陳毅當之無愧。全國解放后,陳毅在擔任國家領導人期間,雖然工作繁忙,卻從未放下詩筆,為新中國詩苑奉獻了無數佳作。同時,他還關心詩歌的出版和發展,對當時最重要的詩歌刊物《詩刊》投注了很大心力。
1957年1月,新中國第一個全國性詩歌雜志《詩刊》誕生。發刊第一期,就刊登了毛澤東的18首舊體詩詞,在社會上產生極大反響。熱愛詩歌的陳毅,為此也特別高興。因為對毛澤東的多首詩詞背景及有關情況比較了解,他便打電話給《詩刊》的主編臧克家,相約一談。可惜當時臧克家臥病在床,未能應約。但這并沒有影響陳毅對《詩刊》關注的熱情。在多種場合,甚至外事活動間隙,只要遇見詩刊雜志社的人,他都要和其討論幾句。對《詩刊》的內容,藝術形式,甚至版式、字號大小……陳毅也直截了當地發表看法;更重要的,他用自己的多首作品,支持《詩刊》。陳毅的作品在《詩刊》發表,不僅產生了很大反響,還引發了一些特別機緣。其中幾件事,至今還值得人們回味。
詩家元帥雅相和
《詩刊》誕生的當年,陳毅有多首詩歌在上面發表。其中有一首新詩《贈郭沫若同志》,與郭沫若的一首七律《贈陳毅同志》,同時發表于當年第9期《詩刊》,從而引發了讀者濃厚的興趣。這兩首相互贈送的詩歌唱和,還有一段因由,值得錄出。
1952年7月,陳毅到浙江北部德清縣西北的莫干山探視病友。小住十日,“喜其風物之美,作莫干山七首”。這組詩,生動地描繪出莫干山的清麗景致,同時也表現出陳毅寬廣的胸懷。此選錄二首以窺斑見豹:
莫干好,遍地是修篁。
夾道萬竿成綠海,
風來鳳尾羅拜忙。
小窗排隊長。
莫干好,夜景最深沉。
憑欄默想透山海,
靜寂時有草蟲鳴。
心境平更平。
郭沫若在1955年5月讀到這組精美的小詩,喜不自禁,立即作了一首七律,對陳毅元帥的詩才表達感佩:
一柱天南百戰身,將軍本色是詩人。
凱歌淮海中原定,坐鎮滬淞外患泯。
贏得光榮歸黨國,敷揚文教為人民。
修篁最愛莫干好,數曲新詞猿鳥親。
詩寫好后,郭沫若直接以《贈陳毅同志》為題。詩人之間,相互贈答唱和,歷來被視為稚事。可陳毅“久欲回答,每每因不能成篇而罷”。直到1957年5月,郭沫若發表了《五一節天安門之夜》一首,描述當時壯麗景色。陳毅一讀之下,引發詩情。他拋開自己嫻熟的格律形式,“特仿女神體回贈”,寫成新詩《贈郭沫若同志》(節錄):
我早年讀過你的詩集“星空”,
天上的街市那首詩曾引起我的同情。
……
從前你從人間想到天上,
現在你從天上想到人間:
這不是你故意顛倒,
而是幾十年的人間改造有了分曉
……沫若同志,你,人民的詩人,
你三十多年前寫的“鳳凰涅槃”,
預先歌頌了新中國的誕生。
今后三十年還需要你,歌唱不停。
寫出這首詩后,陳毅因自己終于回饋了郭沫若而感到心情愉快了許多。他將郭沫若的贈詩和自己回贈郭沫若的詩,一并交給《詩刊》,供他們同時發表。由此,不僅讓人們看到了陳毅的詩才,同時郭沫若對陳毅的贊語——“將軍本色是詩人”,也成了對陳毅精神、風采的最佳表述。
與王統照的詩情
1957年11月,我國現代著名作家王統照因病逝世。王統照與詩人臧克家是同鄉,相互交往極深。王統照的家人便將幾件遺物贈送給臧克家,作為永久的紀念。遺物中有一張用工整正楷寫著4首詩的彩色箋紙,引起臧克家的特別注意,詩的題目是《贈陳毅同志》。
臧克家為了紀念王統照,便將這篇《贈陳毅同志》,發表在1958年2月號的《詩刊》雜志上:
海岱功成戰績陳,婦孺一例識將軍。
誰知勝算指揮者,曾是當年文會人。
卅年重見鬢蒼然,鍛煉羨君似鐵堅。
踏遍齊魯淮海土,為民驅蕩靖塵煙。
藤蔭水榭裊茶煙,憂國深談俱少年。
愧我別來虛歲月,有何著述報人間。
明湖柳影望毿毿,半日山游興味酣。
好攄胸懷同努力,飲君佳語勝醇甘
通過詩作我們可以看出,王統照與陳毅是有著長久友誼的。事實的確如此。1923年冬天,陳毅到北京人中法大學學習。此時的王統照,正在北京從事編輯工作,他們就此相識了。
當時的陳毅,因為曾到法國留過學。又酷愛文藝,所以一邊學習,一邊還翻譯一些法國文學作品,并且用筆名寫過許多詩歌和小說。他還試圖以馬列主義觀念來影響中國文學,寫下并發表了《論勞動文藝》、《對羅曼羅蘭及英雄主義的批評》、《對法朗士的批評》、《在列寧逝世周年紀念日與徐志摩的爭論》等一系列文章。
當時的王統照,在文壇已頗有些成績。1921年,他與沈雁冰、鄭振鐸、葉圣陶、周作人等12人,共同發起成立了中國現代文學史上重要的文學團體——文學研究會。在與陳毅的交往中,王統照見陳毅愛好文藝,寫作并發表了多篇作品,便介紹陳毅加入“文學研究會”。
陳毅與王統照交往后不久,王統照的長篇小說《一葉》出版,他便請陳毅指正。陳毅雖然喜歡這部作品,但仍老實不客氣地指出:小說中有雕琢的毛病。1925年,王統照詩集《童心》出版,陳毅讀后,仍然認為其中文字略顯雕琢。王統照對此并不以為忤,反而認為陳毅評正得有道理。
當時王統照與陳毅都只有20來歲,相交甚洽。除去文藝,他們還常常在一起深談國家大事,如王統照詩中描述的:“藤蔭水榭裊茶煙,憂國深談俱少年。”在文藝觀念方面,王統照是“文學研究會”的發起人,自然以“為人生的藝術”為宗旨;此時的陳毅,由于有了在法國留學的經驗,有了馬列主義的吸收,所以認為文藝也應當包含革命的內容。這在他們的交談中都不由自主地表現了出來,這樣的坦誠交流也更加深了他們的友誼。
1925年以后,陳毅成為一個職業革命家。王統照回到山東,從事文學創作及教學活動,兩人很久沒有機會見面。對陳毅在各地長期征戰,王統照是了解的。所以在濤里寫有“海岱功成戰績陳,婦孺一例識將軍。誰知勝算指揮者,曾是當年文會人”。“文會”,是指“文學研究會”,這是他們當年文藝活動的見證。
1954年夏天,陳毅來到山東,在濟南與王統照重逢。分別30年,老友相見自然十分快慰。在不長的時間,兩人同游了濟南名勝大明湖。湖邊長垂婀娜的柳枝,給他們留下頗深的印象:“明湖柳影望毿毿”:又游了龍洞,共讀了宋元豐年間的古碑。正游樂時,突然得到越南抗擊法國的奠邊府戰役獲捷消息,當時中國越南關系親如兄弟,所以兩人高興地一再舉杯慶賀。
此次相見后不久,王統照寫下了
《贈陳毅同志》詩四首。但是,他卻沒有將詩作真正“贈”送到陳毅手中,而是以工整正楷在彩色箋紙上抄錄下來,大約是想找一個合適的機會,親手交給陳毅。
不料,不過兩三年時間,王統照便病逝,他再也無法親手將這幾首飽含情誼的贈詩送達友人手中。陳毅見到《詩刊》上刊登的這4首詩后,異常激動:“頃讀《詩刊》二月號載有劍三贈我詩,生前并未寄我,讀后更增悼念。”
“劍三”,是王統照的字。以字相稱,既含有尊重之意,更有關系親近一層的意味。有感于此,陳毅便賦《劍三今何在?》詩篇5節,表達悼念之情:
劍三今何在?墓木將拱草深蓋。
四十年來風云急,書生本色能自愛。
劍三今何在?憶昔北京共文會。
君說文藝為人生,我說革命無例外。
劍三今何在?愛國詩篇寄深慨。
一葉童心我喜讀,評君雕琢君不怪。
劍三今何在?濟南重逢喜望外。
龍洞共讀元豐碑,越南大捷祝酒再。
劍三今何在?文學史上占席位。
只以點滴獻人民,莫言全能永不壞。
詩篇全面回憶了兩人交往的過程和情形。這首濤,以雜言出之,有舊體詩詞的體式,又具新體詩的明朗清暢,頗富新意。每節以“劍三今何在?”起首,極力表現對老友的懷念之情,讀來令人深受感染。
陳毅這首詩寄到《詩刊》后,臧克家感于王、陳之間的交誼,便將王統照家人贈自己保存的《贈陳毅同志》彩箋詩稿,送給了陳毅。
為《詩刊》談詩
1959年4月,全國政協及人大召開會議。乘文藝界同志來京開會的機會,“詩刊社”在南河沿文化俱樂部舉行了有數十位詩人及文藝界領導參加的詩歌座談會。陳毅聽說后,一定要參與。頭天晚上,他還認真地寫了發言稿。后來一想,文藝界談詩,似不擬過于拘泥,便放心睡了一個好覺。
開會當天,陳毅到得特別早。見到詩人們,便與大家熱情握手招呼,滿面帶笑。會議開始,他請別人先發言。可大家都想聽聽陳毅對文藝,尤其對詩歌的看法,便一致推他先講。
陳毅是元帥,又是外交部部長,所以發言先就國內外形勢給大家做了介紹。談到詩時,陳毅說:“詩,要講含蓄,一泄無余,也不是好詩!”這里表達的,是他對一些詩人作品的意見,當然,也包含他對《詩刊》上發表的一些作品的看法。他接著說:“詩比散文更流利,標語口號不能成詩。”聯系當時的社會背景,以及當時詩歌創作中的“大躍進”情形,陳毅的這些說法很有針對性。
說到詩歌創作的藝術表現,陳毅用了一個形象的說法:“三分人才七分裝”,就是要注意表現形式。這一點,他希望大家都“勤學苦練”,“無論新老作家,都要從基本練習人手”。
對五四運動以來詩歌的創作,當時人們評價不一。陳毅卻大力肯定“五四”以來的成績,但同時認為“反映革命,反映得還不夠:反映生活,反映得還不夠”。
談到新詩的營養渠道,陳毅談得很深入。他認為“重視外國的,輕視中周的:重視古人,輕視今人,是不好的”。結合《詩刊》上的爭論,他說:“新詩是不是受了外來的影響?是不是同民族脫離?《詩刊》有很大的爭論。”陳毅一針見血地說:“我們要有自己的東西,不要光撿人家的東西,拾人牙慧。中國詩,沒有創作,就完蛋。”“民歌就是新詩的一種,就是自由詩。兩者可以并舉,可以合流,我兩個都寫。”
回溯幾十年詩歌的發展,陳毅談了自己的看法:“‘五四以來新詩起了作用,跟革命也相稱。新詩要擺脫胡適的影響。毛主席說:你還可以寫新詩,你的膽子大,我不敢寫。毛主席寫舊體詩,但他說,以新詩為主。幾十年來,新詩是知識分子的詩,現在要工農化。‘五四以來的方向是對頭的。光輝的40年,也有各種派別,有主流,有支流,支流也有向東的。吸收外來詩的好的影響,但最主要的是和中國幾十年的生活、斗爭結合。把新詩寫得比舊詩還難懂就不好了。”
說到詩的用韻。陳毅也有見解:“詩的平仄和用韻是自然的,廢不了的。打破舊時的平仄,要有新的平仄;打破舊時的韻,要有新的韻。我不同意反對平仄和用韻。詩要通順流暢。有韻的,注意了流暢的,朗誦起來效果就好些。形式問題,可以幾種并舉,各做實驗。”
他還引用毛澤東的詩歌,談及詩的特質:“藝術就是藝術,寫詩就是寫詩。上海有人在毛主席詩中找戰略思想,就有些穿鑿附會。毛主席詩詞有重大政治意義,但還是詩。有人問毛主席:‘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是不是超過了歷代所有的人?毛主席回答:做詩就是做詩,不要那么去解釋。”
因為這次座談會是“詩刊社”主辦,陳毅最后把話題轉到了《詩刊》上。他說:“我是擁護《詩刊》的。《詩刊》變為通俗性群眾的《詩刊》,不好。以前輕視工人、農民,以后完全顛倒過來,也不好。好詩就登,選得嚴一點,我贊成。編輯要有一點權限,有取舍。對群眾如此,對詩人也應如此。群眾意見登一些也好。《詩刊》印得美觀一點嘛,太密密麻麻,不像話。”
對詩,陳毅真是一談起來便停不住。這次詩歌座談會,幾乎成了他的“一言堂”。快散會時,他還意猶未盡,熱情地對大家建議:這樣的會,以后一個季度開一次,好不好?
雖然沒有做到一季度一次會,但以后《詩刊》只要組織會議,陳毅總要積極參加。1962年,為紀念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發表20周年,詩人們在人民大會堂福建廳,召開了一個人數眾多、盛大熱烈的詩歌座談會。朱德、郭沫若、周揚等人都出席了,陳毅當然也積極參加。朱德、郭沫若發言之后,陳毅又發表了自己的主張:“寫詩要寫使人家容易看懂,有思想,有感情,使人樂于誦讀。”聯系到自己,他謙虛地說:“我寫詩,就想在中國的舊體詩和新詩中各取其長,棄其所短,使自己所寫的詩能有些進步。”
陳毅在這幾次有關詩的座談會上的發言,許多都發自一個詩作者的體悟和感受,不僅精辟,也切實可行。
與《詩刊》的親密聯系
正因為陳毅對詩歌有很高的熱情,又有精辟見解,他對自己詩歌的要求也很高。在《詩刊》發表詩作,他總是十分認真,并且一再希望《詩刊》能視他為普通詩人。1959年2月,陳毅接到《詩刊》的催稿函。雖然很忙,他還是將剛寫成不久的幾首詩,交給《詩刊》。他在附信中說:“立即上機赴朝鮮,把近來寫的三首詩,倉猝(促)定稿,送《詩刊》湊趣。如蒙刊載,要求登在中間。我愿作中間派,如名列前茅,十分難受、因本詩能名列丙等,余愿足矣。”信末署“陳毅倚裝”。
1961年,由于國家經濟困難,紙張供應不足,《詩刊》只好改出雙月刊。陳毅知道這個情況后,十分著急。一次,他剛從國外回來,在一次會議上,見到臧克家,便把他叫到跟前:“《詩刊》出雙月刊,在國際上影響不好。全國只有一個詩的刊物呀,得趕快改回來。”遵從陳毅的意見,《詩刊》經過努力,在全國經濟條件略有好轉時,立即恢復了月刊。
在陳毅看來,這似乎還不夠。他在給《詩刊》的一封信中說:“《詩刊》能改為半月刊,豈不更合讀者的希望,如何,有可能否?”國家困難時期,《詩刊》不能用較好的道林紙印刷。陳毅發現后,立即詢問。當他知道是因為紙張缺乏時,馬上給自己管轄的外交部寫條子,要求調撥一部分道林紙支援《詩刊》。陳毅對《詩刊》的鐘愛,由此可見一斑。
對于《詩刊》的催稿,陳毅常常自嘆不及。他在給《詩刊》的信中說自己,有些“詩料是空前的,‘詩才不足以掌握運用之,奈何?”
1960年12月,冬夜時分,有感于家國變遷,陳毅詩情油然而生。在很短時間,他寫出一組12題19首的《冬夜雜詠》。這組詩,灑脫清朗,內容豐富,借物抒懷,氣概浩然。但是,組詩寫出近一年,陳毅也沒有拿出來發表。直到1961年底,《詩刊》催稿時,陳毅才將稿子整理抄出,寄到編輯部。編輯部同仁一看,十分珍愛。其中多首,發表后傳誦一時,如:
《青松》
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潔,待到雪化時。
《紅梅》:
隆冬到來時,百花跡已絕,
紅梅不屈服,樹樹立風雪。
《秋菊》:
秋菊能傲霜,風霜重重惡。
本性能耐寒,風霜其奈何?
《三峽》:
陳毅的手跡
三峽天下壯,請君乘船游。
下水知天險,上水反潮流。
《一閑》:
志士嗟日短,愁人知夜長,
我則異其趣,一閑對百忙。
這組詩,確實顯示了陳毅熔鑄古今詩句、囊括萬千世界的充分表達能力。但是,在附給《詩刊》編輯部的信里,他卻親切風趣地說:“為《詩刊》湊趣,得舊作《冬夜雜詠》,抄來塞責,仍請按舊例放在中間或末尾為妥。此詩亂雜無章,雜則有之,詩則未也……”這組《冬夜雜詠》發表在1962年第1期《詩刊》上,受到讀者的普遍喜愛,許多人摘錄吟誦。
陳毅詩才敏捷,他的詩作量很大。但是,對發表,他卻十分嚴謹。不達到相當水準,決不拿出。當年《詩刊》編輯因為與陳毅熟了,催他寫稿的函很多,可陳毅卻并非次次寄稿。在回信里,他常有推辭。例如,他在回《詩刊》的一封信里,有這樣一段話:“近來想作幾首詩,未搞好,暫作罷,搞好再呈教。我的舊作,整理尚未就緒,愈整理愈覺得詩是難事,就愈想放下了事。這只有看將來興會來時再說。”
另一封復《詩刊》的信,仍是推辭:“苦于事忙,寫詩不能不作放棄。以至未定稿太多,此乃無可如何之事,彼此均有此經驗,公等當不以托詞視之。”
陳毅對詩歌十分珍愛,但同時又非常自謙,由此,他的品格和詩格,也更叫人欽佩了。
元帥英魂系《詩刊》
性格耿直、光明磊落的陳毅,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極大沖擊,并在1971年經受了腸癌切除手術。但是,他靠著樂觀的性格和結實的體格,從精神和疾病的雙重打擊下恢復過來。之后,他依然如往常,奮不顧身,以飽滿的熱情投入工作之中。但不久,病魔再一次襲擊了他。1972年元月6日,一代才華橫溢的名帥與世長辭。
由于生前的婉拒,陳毅創造的大量優秀詩篇,未能匯合成集。為不使這些內涵豐富的詩作散佚,他的夫人張茜抱病整理成了《陳毅詩詞選集》。可是,這部著作當時卻沒有機會與世人見面。
1976年10月“四人幫”被粉碎,人們的精神從那個被嚴重異化、壓抑的狀態中掙脫。此時,表達、傾訴這種精神狀態最快最充分的藝術形式,無疑是詩歌了。《詩刊》編輯部順應民愿,當然要表達民心所向。那么,用誰的作品,采用怎樣的形式,才能既表達時代情緒,又不失藝術水準?編輯部同仁們首先想到了最為關心支持《詩刊》的陳毅。
他們立即從陳毅大量的詩詞作品中,挑選出了各個時期的詩詞20篇。這些詩,較為系統地展示了陳毅的詩詞風采,紀念意義不言而喻。同時,陳毅詩詞表現出來的積極奮進精神,也激勵國人能夠在國民經濟處于崩潰邊緣的情況下,對前途充滿信心;詩詞里分明的愛憎態度,又是人們認識“文化大革命”中極“左”一套、批判“四人幫”的利器。
這批詩詞,在形式上,無論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雜言、長短句,作者均隨意興盡量驅使:從內容看,抒懷、詠事、寫景、敘事,內容廣闊;從詩格感受,常常可見詩人振筆疾書,直抒胸懷。有時清言娓娓,如話家常;有時滔滔不斷,如傾天河……總體讀去,一種雄渾豪爽的氣派與和藹可親的情味,撲面而來。
《詩刊》編輯部為使讀者更好地領會這批詩詞,特別請參加陳毅詩詞編選的趙樸初先生,以《淋漓興會溢行間——讀陳毅同志詩詞》為題,對陳毅詩詞的誕生、特點,以及在此時發表的意義,作了精辟的解說。這篇文章與這批詩作,一并發表在1976年12期的《詩刊》雜志上。
這一期刊有多首陳毅詩詞的《詩刊》一面世,便在社會上產生了強烈的反響。當時大批還在工廠、農村接受“再教育”的青年,幾乎個個以能吟誦陳毅這批詩詞為榮。《詩刊》印刷量小,人們便輾轉傳抄。這樣的抄件抄本,有的又被刻成蠟紙油印,形成多種印本。這樣的盛況,在今天真有些難以想像。
陳毅在《詩刊》的再一次輝煌“亮相”,是在1978年1月。這一期《詩刊》,發表了對后來產生深遠影響的毛澤東《給陳毅同志談詩的一封信》。
在這封寫于1965年7月的信里,毛澤東為陳毅改定了一首五律詩作《西行》;此外,毛澤東對濤的許多見解,在當時起到了影響文藝界的重要作用。譬如:“又詩要形象思維,不能如散文那樣直說,所以比、興兩法是不能不用的。”“宋人多數不懂詩是要用形象思維的,一反唐人規律,所以味同嚼蠟。”“要作今詩,則要用形象思維方法……民歌中倒是有一些好的。將來趨勢,很可能從民歌中吸引養料和形式。發展成為一套吸引廣大讀者的新體詩歌。”(后面四個字,毛澤東打了重點號)這些雖屬友人函件間的隨談,卻使當時關于有無“形象思維”的爭論偃旗息鼓。這些看法,無論今天看來或值得商議,或可以更加系統化,但在當時,卻起到了將文藝回歸文藝、擺脫理念先行舊套子的重大作用。
在這封信里,引用了毛澤東為陳毅改定的五律,也使這首詩為人們廣泛認知。《西行》:
萬里西行急,乘風御太空。
不因鵬翼展,那得鳥途通。
海釀千鐘酒,山裁萬仞蔥。
風雷驅大地,是處有親朋。
這首詩,是陳毅1964年率政府代表團出訪時的作品,一組《六國之行》共7首。1965年春,陳毅將這組詩送毛澤東指正。毛澤東改了第一首后,給陳毅寫了這封信。這封信在兩位領導人逝世后,又在文藝界發揮了如此重要的作用,這大約是他們當時不曾料想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