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飛 王成會



吳忠與格達,一個是戰功赫赫的共和國開國將領、立場堅定的共產主義戰士,一個是德高望重的藏民領袖、思想開明的佛教宗師,兩人雖然信仰迥異,但卻因和平解放西藏這一共同目標走到一起,成為中國革命史上的一段傳奇佳話。
一、送糧
1950年1月中旬,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十八軍張國華部承擔了進軍西藏、解放西藏、經營西藏的任務。十八軍黨委決定由第五十二師、第五十三師各抽一個團,組成先遣支隊,分別進至甘孜、巴塘,建立進軍西藏的前進基地;由第五十二師師長吳忠率領北路先遣支隊,承擔最為艱巨的挺進甘孜、在甘孜建立進軍基地,為后續大部隊提供掩護,以及修筑公路、調查社會情況、統戰和群眾工作等歷史任務。
格達活佛(法名洛桑登真·扎巴他耶),原名更呷益登,1903年出生于西康省甘孜縣白利土司轄區德西地村(今屬四川省)的一戶貧苦藏民家庭。1910年,7歲的更呷益登被選為格達四世的轉世靈童,成為白利寺第五世活佛,17歲時,前往西藏甘丹寺(拉薩三大寺之一,為格魯派祖庭)學習佛經,8年后獲得藏傳佛教格魯派的最高學位——格西學位。此后,格達放棄了在拉薩唾手可得的貴族地位和優越生活,毅然回到家鄉甘孜,決心為鄉親們造福。回甘孜后,格達便因學識出眾且為人儉樸、公正廉明,成為甘孜高原上學位最高、威望最高的佛教界領袖。
尤為重要的是,格達活佛思想開明,1935年紅四方面軍和紅一方面軍在西康活動期間,他就曾出任過紅軍建立的博巴政府副主席,與朱德、劉伯承等紅軍領導人交誼很深,格達曾真摯地稱朱德總司令“是我的兄弟”。紅軍撤離甘孜繼續北上長征后,格達活佛又千方百計保護沒來得及撤走的208名紅軍傷員,還將自己的親妹妹依喜拉姆嫁給了紅軍戰士陳少林,并親自為其主持婚禮。這次解放軍西進,他又積極支持和歡迎,鑒于此,西康解放后,格達便被選舉為西南軍政委員會委員、西康人民政府副主席。
吳忠率領先遣支隊,經過20多天的艱苦跋涉,克服了缺氧、雪崩和酷寒,終于在4月28日勝利抵達目的地甘孜。到甘孜的第二天,吳忠便跟天寶一道前往白利寺拜訪格達活佛。吳忠與格達活佛一見如故,吳忠那傳奇般的革命經歷、淵博的學識和儒將風度,使格達深為折服。
不久,先遣支隊斷糧了。先遣支隊所攜糧食在到達甘孜之前就已全部吃光,中央為了不加重藏族人民負擔,擴大黨和軍隊的政治影響,在先遣支隊出征前專門規定了“進軍西藏,不吃地方”的嚴格政策,使先遣支隊無法就地征糧,只能靠大后方補給。但當時內地通往甘孜的公路剛剛開始搶修,物資補給主要靠空投,而西藏地區素來就是空中禁區,盡管年輕的人民空軍飛行員不畏艱險,駕駛中央緊急調派的6架繳獲的美制C-46型運輸機勇敢地擔負起運輸任務,但由于飛機陳舊、性能落后、飛行員缺乏高原飛行經驗和氣象通信保障等原因,半個月的時間里,只有6次空投成功,投下了2.3萬斤大米。這些糧食對于先遣支隊來說,無異杯水車薪,萬般無奈,吳忠下令全體官兵節食,規定每人每天只發1斤青稞。部隊每天都有繁重的機場和公路施工任務,官兵們的體力消耗極大,1斤青稞磨成面后只剩下七八兩,根本不能填飽肚子。
格達聽說后心急如焚,馬上放下手頭的事情,親自登門拜訪桑登和郎呷大頭人,請其為解放軍捐糧,還廣泛動員藏族群眾為解放軍獻糧。甘孜地區以牧業為主,人煙稀少,當時又正是播種的季節,群眾能拿出來的糧食實在不多。格達咬咬牙,把白利寺里為災年儲備的為數不多的青稞、小麥拿了一大半出來。患難見真情,吳忠與格達活佛的友誼在這期間也迅速升溫。
二、前往拉薩
先遣支隊站穩腳跟后,各項工作便開始有條不紊地展開。先遣支隊派出多支宣傳小隊,趕赴甘孜及周邊地區宣傳黨和中央政府關于和平解放西藏的方針。
格達堅決擁護中央關于和平解放西藏的方針,他打心眼兒里認為西藏只有回到祖國大家庭才有光明的前途。面對籠罩在雪域高原上空的分裂烏云,格達懇切地對吳忠說道:“我在西藏上層有不少熟人,經過反復考慮,我決定親自到拉薩去,向拉薩當局和喇嘛們宣傳共產黨和解放軍的政策和立場,以減少解放軍進西藏的阻力,避免不必要的流血。打仗不好,雙方都會流血的。”
吳忠為格達的愛國真情所感動,但由于格達地位特殊,他無權答復他的要求,只是表示格達若去拉薩,安全難以保證,勸其慎重考慮。可格達決心已定,義無反顧,他說:“當年朱總司令曾給我任務,要我做西藏上層的工作,但我未能完成。現在是國家需要的時候,我必須去拉薩,為國家出力。請你們代我給朱總司令發電報,請示他批準,我要根據他的指示來行動。”隨后,就著一盞昏黃的酥油燈,連夜草擬了一份給朱德的電報:
呈朱總司令并轉全國政協二次會議:
西藏地處邊疆,首當國防要沖,百余年即為帝國主義所垂涎。當值全國即將解放,為建設國防,完成統一富強之新中國,則西藏問題之解決實為當前刻不容緩之急務。為此,我請求前往西藏勸和……
朱德總司令很快回電,對格達的愛國熱忱深表嘉許,但他也認為格達目前到拉薩安全沒有保障,希望他先去北京重敘舊誼,并邀請他作為特邀代表參加全國政協一屆二次會議。
當吳忠將朱德的回電送交格達時,格達激動萬分,說:“我真是想念朱總司令啊。當年朱總司令曾告訴我:‘15年后我們還要回來,從那時到現在,正好是15年,朱總司令果真派你們來了。朱總司令是位活菩薩啊!我也很想到北京看看,可現在顧不上這件事情。我要等西藏解放后,再到北京見朱總司令。請你們替我給總司令發電報,說格達再次請求到拉薩。”
在格達的一再請求下,朱德終于在6月1日復電,批準了格達活佛入藏的請求,但要求他應在安全條件確有保證的條件下方可前往,出發后若發現問題,應立即返回,切不可勉強冒險。
在格達動身前的一個星期,吳忠專門到白利寺住下,為其逐條講解中共西南局關于和平解放西藏的十項條件,以使格達能夠更有針對性地向西藏地方當局解釋宣傳。吳忠深感格達此行風險很大,在言談中,還與格達研究了應付各種情況的方案,一再叮囑他要處處多加戒備,切不可掉以輕心。吳忠還精心挑選了兩支美國造卡賓槍,配齊子彈,送給格達路上自衛。
7月10日,格達帶著幾個隨從動身前往拉薩。聞聽格達要走,成千上萬的藏民趕來送行,好像是預料到要發生什么事情似的,許多人失聲痛哭。格達上馬后,一些長者手搖轉經筒,跟在馬后,高聲為活佛祈福。吳忠、天寶也與格達并轡前行,送出十余里路后,格達下馬,堅決不讓吳忠、天寶再送,三人依依惜別。
三、殉國
7月24日,格達一行渡過金沙江,來到康西重鎮昌都。昌都寺廟的喇嘛和民眾聞訊,紛紛趕往郊外迎接。第二天中午,格達不顧旅途勞頓,即到“邊使(亦稱昌都總督或總管)府”,拜見總管噶倫拉魯桑旺勤巴,苦口婆心地向其介紹了共產黨的民族宗教政策及經中央批準的關于和談的《十項條件》,交換和平解放西藏的意見。兩人一直談到半夜,但拉魯猶豫不決,并沒有一個明確的表態。
在等待拉魯答復期間,格達還向當地僧俗群眾廣為宣傳中央關于和平解放西藏的方針,并以自己的親身經歷講述解放軍尊重藏族人民的模范行為,在藏族群眾中引起很大反響,也使西藏上層反動分子非常忌恨和恐慌。西藏地方政府遂嚴令昌都方面限制格達的行動,不準其到拉薩,也不準其返回甘孜。8月13日,眼看在拉魯帶領下和平解放昌都已經無望,格達擬通過電報直接與拉薩西藏地方政府協商。他準備致電拉薩友人,請其為西藏和平解放出力,于是到昌都電臺接洽發報事宜,不幸被電臺臺長、英國皇家陸軍中校、特務福特在茶水中下毒,8月22日毒發身亡,享年48歲。格達“死后,全身發黑,口吐黃水,鼻孔流血流膿,皮膚裂口”,為毀滅證據,昌都地方當局又將遺體匆匆焚毀。
9月上旬的一天,吳忠突然接到報告,說有兩個昌都來客要見他,報告格達活佛的消息。吳忠聞此心急如焚,三步并作兩步跑去見他們。三人剛見面,昌都來人便一陣嚎啕大哭,稍后兩人向吳忠報告了格達活佛遇害、隨從人員被全部押往拉薩的消息。他倆是格達的信徒,是格達的管家在被押解之前偷偷地讓他們趕回甘孜向吳忠報信的。
四、俘獲殺害格達活佛的英國特務福特
倏聞格達活佛遇害,吳忠心如刀絞,悲憤不已,隨即在師黨委會上宣布了格達活佛遇難的噩耗,勉勵全體將士為格達活佛報仇,為解放處于黑暗中的西藏人民英勇戰斗。他率部發起了昌都戰役并取得勝利,擒獲了殺害格達活佛的特務福特。福特在睡袋中被解放軍抓獲后,被押解到重慶西南軍政委員會接受審判,后來他在黨的教育下逐漸覺悟,主動交待了許多外國在西藏歸屬問題上搞的秘密勾當,并對刺殺格達活佛一事后悔不已,于1954年12月8日被西南軍區軍法處依法開釋并驅逐出境。
昌都戰役勝利后,西南軍政委員會于1950年11月25日,在重慶舉行了隆重的各界追悼格達活佛大會,中共中央西南局、西南軍政委員會、西南軍區的負責人鄧小平、王維舟、李達、張際春等親臨大會致哀。毛澤東主席為悼念格達活佛題寫了挽聯:為真理,身披袈裟入虎穴,縱出師未捷身先死,堪稱高原完人;求解放,手擎巨槳渡金江,雖長使英雄淚滿襟,終慶康藏新生。
(責編 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