訣別ＡＡ制

在把錢交到陳晨手上的那個時刻，我知道自己這才把感情真正交付給了這段婚姻，交付給了一個我終身可以依靠的愛人。

婚前，財產公證后我們約定AA制

“滾下去，身上這么臟，還有臉上床!”我多日的傷感轉化成沖天的怒火，用腳狠狠踹陳晨。因為沒有防備，他被我一腳踹到了床下。我乘勝追擊，把枕頭、被子全照著他砸了過去，嘴里還歇斯底里地喊叫著。

陳晨終于跳了起來，罵道：“深更半夜你發什么神經!我不過是太累了沒有去洗澡，值得你這個樣子嗎?不錯，這個家是你的，可那是你父母自愿送的，我又沒伸手要。別拿這個威脅人，誰離開誰都照樣過!”說罷，他卷起被褥到客廳去了。

我是在大齡青年聯誼會上認識陳晨的。那時我剛剛結束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陳晨出生在農村，大學畢業后留在省城做記者，也有過一段不堪回首的戀愛史。共同的經歷，使我們談得很投機。

父母堅決反對我和他交往。我的家境比較富裕，工作也好，養成了大手大腳花錢的習慣。父母的反對，倒不是因為他來自農村，也并非他的收入比我低，而是怕他的經濟基礎和不可預測的未來無法滿足我的消費欲望。但我根本不在乎這些，我們已經陷入了熱戀，越反對越有逆反心理。父母束手無策，最后建議我們婚前去辦一個財產公證。

我覺得有道理，可又覺得這樣太過現實，反復考慮后，我向陳晨如實講了，沒想到他同意了，還說他早就有這樣的想法，只是怕我接受不了才沒提出來。他還主張我們婚后實行AA制，說這樣以后生活起來才不會發生矛盾。陳晨不愧是學經濟管理的，他的理性讓我佩服，我緊緊擁住了他。

辦理婚前財產公證后，我們領取了結婚證，但是在舉辦婚禮問題上發生了一點分歧。我希望能夠風風光光地將自己嫁出去，讓所有親戚朋友見證我的美麗與幸福。陳晨卻主張婚禮低調進行，只請兩邊的親戚吃頓飯就行了。

當我們都在為不能說服對方而感到沮喪時，我突然想起那份公證書，便提出婚禮的費用由我來出，陳晨只要出一個人的就行了。“那怎么可以啊?”但他的口氣卻明顯松動了。

“你以后有了錢再還我也不遲呀!”我調侃道。陳晨沒再吱聲，默許了我的方案。

婚后。AA制使我們煩惱大于快樂

婚后，我和陳晨每人每月拿出800元作為家庭的公共開支，除此之外各人存各人的錢，人情來往、孝敬父母等都由各人自行負擔。

“你可別連情人節買玫瑰的錢也省了啊!”看著陳晨一本正經的樣子，我開玩笑地提醒他。“該省就得省啊!”陳晨認真地說。

陳晨幾乎節省到了吝嗇的地步。他們單位離我們居住的小區非常遠，但他每天堅持騎著破自行車上下班，穿得也很寒酸，手機等生活用品都是老式的，實在是不成樣子。于是我悄悄買了一套西服和一款新式手機送給他。可是第二天，他就將錢還給了我，他說我們已經實行AA制，就得按照協議去做。我只好收下錢，心里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有半年時間，受陳晨的影響，我很少出去高消費。以前盡管我們單位的工資福利很高，但我從小大手大腳慣了，存折上的數字總是少得可憐，結婚時甚至背著父母借了一部分錢。可現在，我的存折數字直線上升，不僅還清了借款，還積攢了一些錢。

真正讓我感受到婚前財產公證和AA制好處的，還是收到法院傳票后。那天，法院通知我到庭應訴。原來陳晨以自己的名義替他鄉下的表弟向朋友借了一筆錢，由于生意失敗，所借的錢本息無歸。朋友在多次索要無果之后，將陳晨告上了法庭，還將我一起告了。開庭那天，我戰戰兢兢地坐在法庭上。陳晨認真地向法官舉證說我們婚前已經辦理了財產公證，法官當庭動員那個人對我撤訴。因為房產、家具等沒有一樣是陳晨的。那個人本來是沖著我的房屋和財產來的，現在卻竹籃打水一場空，無奈之下只好要求陳晨分期分批歸還，兩人達成了調解協議。

盡管婚前財產公證和我們的AA制，讓我在這件事上沒有承擔責任，但我還是感到后怕。“為什么替別人借那么多錢，卻不讓我知道呢?”事后，我責怪陳晨。

“反正我們之間有協議的，又不要你承擔責任!”陳晨口氣輕松地說，他甚至告訴我，他替表弟借錢是想參加一個股份，好從中牟取一些利息，償還婚禮上我付出的那一半費用。

陳晨的話突然讓我感到不安。夫妻之間本來就是相互承擔責任和義務的，可婚前財產公證和AA制卻成了我們相互不履行夫妻義務和分擔風險的借口。這一次是他遇到了麻煩，下一次如果是我，可該怎么辦呢?

“我替你還了那筆欠款吧，我們以后不要什么AA制了。”我說。“你不用操心!我會處理好自己的事情的!”陳晨非常自信，根本不容我反駁。

然而沒多久，陳晨的那個表弟又來借錢，說只借500元用于生活，我認定他不會還，便在陳晨沒開口前回絕了他。可令我惱火的是，陳晨竟然讓他等一等，然后去銀行取了錢給他。表弟一走，我就大聲責備他，他卻一臉無辜地望著我，仿佛在問：“你不記得我們是AA制嗎?”我一下子無語了。

不久，陳晨就為自己的樂善好施付出了代價：因為表弟堅持不還人家的錢，法院去單位查封了陳晨的工資，每月只給他留下六七百元生活費。

“我們不要再AA制了，好嗎?”我誠懇地說。“不，只有AA制，我們的夫妻關系才能長久!”陳晨的口氣沒有半點猶豫。

盡管陳晨沒有向我開口，我還是拿出2000元作為他的日常開支。他沒有推辭，卻打了一張借條給我。我真想當著他的面把借條撕掉，可我知道陳晨的性格，擔心這樣會傷他的自尊，只得將借條折好放進自己的抽屜里。

有了孩子。才明白女人夢寐以求的是什么

作為妻子的我，銀行存款直線上升，而作為丈夫的陳晨生活卻越來越困頓，笑容漸漸從他的臉上消失了。我常常發現他一個人發愣，但我無法理解，他寧愿每個月打借條向我借錢，也不愿接受我一次性替他還款的好意。

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電視劇，畫面上那對情侶的纏綿讓我有了強烈的渴望。我們已經好久沒過夫妻生活了，我看了看身旁的陳晨，他正背對著我躺著，我知道，他肯定又是在為錢發愁。我把臉輕輕湊到他面前，他沒有像我們新婚時那樣吻我，動也沒動。

“別這樣高傲嘛，這一次我付費!”我開玩笑地把2000元錢扔在他面前。或許是缺錢的人都特別敏感吧，陳晨的眼睛立刻睜開了，情緒也一下子調動起來，但卻不是柔情蜜意，而是受到污辱后的咆哮：“你把我當成什么了?拿走你的臭錢，我還沒有賤到賣身的地步!”

我委屈得眼淚直淌，辯解說不是那個意思。我愛他，只是想辦法來幫助他，想讓我們的家庭生活變得和諧正常起來。“我們是夫妻呀，長期這樣下去，我們跟陌生人還有什么區別?”

許是我的眼淚打動了他，他才漸漸緩和過來，打起精神配合我。但第二天陳晨開始很晚才回家，很疲憊的樣子，他不說去干什么，我也懶得問。一個星期后，我的忍耐到了極點，我想說不定他在花天酒地呢，為什么我偏要守著這個冷冷清清的家，我也可以出去玩，我也有瀟灑的權利。于是一連幾天，我下了班就約了朋友去逛商場、美容、健身，自得其樂中，感覺被陳晨刺激的神經放松了很多。

一天晚上，就在花園路口，我正在一家時裝店里閑逛，突然看見了陳晨。他戴著頭盔，坐在摩托車上，把手上還吊著一個黃色頭盔。開始我以為他在等人，但很快我就知道了他在做什么。

原來他在做摩的手。一個乘客過來了，他和一幫人立刻一腳踩在地上，慢慢地滑了過去。最后乘客和陳晨談成了價格，他老練地把頭盔遞到了這位乘客的手里，然后帶著這個人走了。

眨眼工夫摩托車就消失在了立交橋下面的黑夜中。我張著嘴，半天回不過神來，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的心好像都跟著陳晨的車走遠了。

摩托車的遠去讓我深深體會到了陳晨的不易，體會到金錢已經成了磨損我們婚姻的一道陰影。陳晨消失的背影讓我突然意識到，正是對愛情從沒有做過長遠的規劃，使我一直沒有勇氣來正視錢和情的問題，更無法體會愛情中奉獻和珍惜的意義。

我不能揭穿陳晨為了掙錢而去做摩的手的事，這可能是他在我們的共同生活中挽救尊嚴的最后一道防線了，我已經傷了他一次，發誓絕不能再有第二次。即使我們之間以后出現再大的問題，我也不會說穿，但我一定要想辦法消滅AA制。

三個多月后，陳晨得意洋洋拿回來6000塊錢，說是幫人做廣告掙的外快，要還我借給他的生活費。我把錢接過來扔進抽屜，又找出借條撕個粉碎，說要把這些錢當做共同的生活費，并作出很無助的樣子，說最近公司效益不好，下個月工資就得大滑坡，所以AA制必須在家里徹底廢除。陳晨呆呆地看了我幾秒鐘后，突然仰面倒在床上，把自己輕松地躺成了個“大”字。

女兒出生后，我把自己存折上的12萬元全取了出來，交給陳晨，讓他去買一輛車。有了車，一家三口出門才方便。

在把錢交到陳晨手上的那個時刻，我知道自己這才把感情真正交付給了這段婚姻，交付給了一個我終身可以依靠的愛人。

信任一個人和一段情的感覺真好，它讓我多年的擔憂得以釋懷，更讓我對未來有了能與人分享和同行的快樂!

(選自《婦女生活》2009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