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第

《門第》簡介:

都市白領(lǐng)與市井小民，兩個攜帶著不同家庭文化的人組成婚姻，開始了一場以相互滲透家庭文化為背景的戰(zhàn)爭。愛情，在“門第”之下就像一個帶著善意的謊言。謊言被揭開時，一切還有可能挽回嗎?

1軟弱的男人

對于這個世界而言，這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星辰滿天，風(fēng)兒習(xí)習(xí)。

于是，我們的女主人公羅織錦小姐，像往常一樣，喝完一杯飯后酸奶，打算去赴一個約會。

“織錦，別以為你的小把戲能瞞得了你爸爸。你爸爸是偵察兵出身!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回來。那個馬小龍有什么好?何況還有他那個媽。嗯?你不會不知道他媽媽對你的態(tài)度吧?就算我同意了，你們兩個也不會有好結(jié)果。你還是考慮一下春生吧，他都二十九歲了，為了等你，一直沒談戀愛。”說這些話的時候，爸爸有些激動，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

媽媽見狀，忙說:“織錦，聽你爸的話，今晚別出去了。”

余阿姨也拿著擦碗布從廚房跑出來，“織錦呀，不是我說你，就那個馬小龍，他哪里配得上你?再加上他那個神經(jīng)兮兮的媽，你要真跟了他，有的苦受。聽你爸的話，和他斷了。”余阿姨是保姆，燒得一手地道的揚(yáng)州菜，從織錦八歲起就來羅家了。二十年過去了，在織錦的心目中，余阿姨已是這個家庭中不折不扣的一員。

織錦一想到馬小龍在等自己，就心焦得不行，在門口磨蹭著想辦法說服爸爸。余阿姨悄悄拽了一下她的手，小聲地說:“織錦，你爸這兩天身體不太好，別惹他生氣。”

一聽這話，織錦的倔勁兒就悄悄軟了。爸爸有心肌梗死病史，不能生氣。如果一定要讓她在愛情和爸爸之間做一個選擇的話，她還是會選擇爸爸。

她進(jìn)房間，一頭扎到床上，給馬小龍發(fā)了條短信，讓他別等她了，早點兒回家。

過了一會兒，馬小龍回短信問怎么了。織錦覺得馬小龍軟弱得讓人生氣。他馬小龍是個男人，怎么著也得有點兒戰(zhàn)斗精神不是?依著織錦對爸爸的了解，如果馬小龍真的找上門和他理論，戎馬半生的爸爸說不準(zhǔn)會因為欣賞馬小龍的勇敢而答應(yīng)了他們的婚事呢。類似的話，織錦和馬小龍說過多次，但他總是說找機(jī)會吧。可是一年又一年過去，馬小龍一直沒找到這個機(jī)會。

織錦越想越氣，就沒回馬小龍的短信。過了一會兒，羅錦程打來電話，問她忙什么。織錦說忙著生氣。羅錦程就壞笑，說又被老爹攔在家里了吧。織錦用鼻子“嗯”了一聲。羅錦程說:“你啊，不光咱爸不看好馬小龍，我都不看好他。活生生一個大男人，軟弱得一輩子都拉不出一泡硬屎來，誰能瞧得上?”

織錦火了，“哥，虧你還自稱紳士，說話就不能干凈點兒?”

羅錦程嘻嘻哈哈地道歉，說:“織錦，別惹我啊，我給你打電話可是好事。對了，你下樓一趟，快點兒。”

織錦穿好鞋就往樓下跑。爸爸和媽媽在客廳里看電視，余阿姨已經(jīng)回自己房間去了，柳如意在教兜兜念英語。柳如意生硬蹩腳的英語發(fā)音讓織錦聽著很難過，就對她說:“嫂子，就你這英語發(fā)音，是美國人聽不懂，中國人聽不明白。你要真想讓兜兜學(xué)英語，等九月份的時候，讓我哥把兜兜送到一家有外教的雙語幼兒園去。”

柳如意的眼睛頓時瞪大了，“真的?”

織錦笑了，“當(dāng)然真的，我這就跟他說去。”說完，織錦就往外跑。

羅錦程站在樓下，瞇著眼睛望著樓道。織錦跑出來，“哥，你怎么不上去?”

羅錦程斜著眼睛看她，“被咱爸?jǐn)r在家里了吧。”

織錦撇了撇嘴，沒吭聲。羅錦程壞壞地笑了一下，“得，別把臉拉得跟長白山似的。哥送你個禮物。”說著拉過織錦，把一個硬硬的東西塞進(jìn)她手里。

“什么呀?”織錦攤開手一看，是兩把車鑰匙，就瞪著羅錦程。羅錦程也不說話，拽著她往大樓的另一側(cè)走，指了指停在樓旁的一輛火紅色的別克，“喜歡嗎?”

織錦的眼睛瞪得好大，愣愣地看了一會兒，猛地跳起來，抱著羅錦程的脖子，“哥，前兩天你要我身份證就是買車啊!”

織錦歡天喜地的，跟羅錦程說了柳如意在家教兜兜英語的事。羅錦程皺了一下眉頭，讓織錦回去告訴柳如意，等秋天兜兜該上幼兒園時，他會選一家雙語幼兒園。織錦看著他，半天才說:“哥，我真希望你和柳如意復(fù)婚。”

羅錦程不高興地瞅著她，“織錦，就算看在我剛送了輛車給你的分兒上，你也不該急著把我往火坑里填吧?”

織錦嘆了口氣，知道說也是白搭。她也明白，如果把她和羅錦程換個位置，她也不會和柳如意復(fù)婚。倒不是柳如意這人多么惡劣，而是這兩人實在是太格格不入了，像兩只養(yǎng)不到一籠子里去的鳥兒。

當(dāng)年，柳如意是媽媽科室里一個護(hù)士的女兒。柳如意每天放了學(xué)就背著書包去醫(yī)院找她的媽媽，羅錦程也是。羅錦程是個晚熟的傻小子，不知道柳如意老早就喜歡上他了，對柳如意依然沒心沒肺的。直到上了高中，他才在同學(xué)們的調(diào)侃戲弄中明白了怎么回事，就漸漸疏遠(yuǎn)了柳如意。被冷落了的柳如意找到羅錦程家里，問他為什么不理她了，說著說著就哭了。羅錦程蒙了，去哄她的時候，不知怎的就把她抱在了懷里，在手忙腳亂中完成了彼此的身體交接儀式。更要命的是，在高二末尾，柳如意懷孕了。從那以后，在兩家人的眼里，柳如意和羅錦程長大后就結(jié)婚，是板上釘釘?shù)氖铝恕?/p>

羅錦程對柳如意的厭倦從大二時就開始了。放假回來，他吹薩克斯給柳如意聽。柳如意聽完后總是一臉的迷惘，很不明白這么一根破金屬管子，羅錦程怎么會吹得那么陶醉。

羅錦程帶她參加同學(xué)聚會的時候，一吃西點，她就開始喋喋不休地說他們車間的點心，并告訴大家這些點心的配料和烘烤流程。見大家大眼瞪小眼地看著柳如意像大師講解自己的作品一樣，對他們這幫搞藝術(shù)的人講解點心，羅錦程就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事后，他跟柳如意說，他的同學(xué)對點心不感興趣，讓她以后不要再說了。柳如意總是答應(yīng)得很好，可是一看見點心，她就壓抑不住興奮。

他大學(xué)畢業(yè)后，柳如意就堂而皇之地從家里搬出來和他同居了。父母看不慣他們未婚同居，催著羅錦程和柳如意結(jié)婚。

羅錦程的遲疑與去意彷徨，柳如意當(dāng)然能感覺出來。她不能抱怨、不能反抗、不能指責(zé)，因為她愛這個男人。為了逃避和柳如意結(jié)婚，羅錦程每天都在與爸爸、與柳如意斗智斗勇。最終，他還是輸了，因為柳如意吞下了一瓶安眠藥。

羅錦程徹底投降，等她出了院，就和她舉行了婚禮。

2結(jié)為親家

織錦明白羅錦程不上樓是不想看見柳如意，就也沒勉強(qiáng)他。她知道為了給她送車，他沒開自己的車，就說:“你去哪兒?我送你去吧。”

羅錦程說:“還能去哪兒?‘迷迭香’。”

“迷迭香”是羅錦程投資的西餐廳。所有人都知道，“迷迭香”其實是羅錦程為金子開的。金子是個已婚女人，丈夫在澳大利亞，她留在國內(nèi)給孩子陪讀，不知怎么認(rèn)識了羅錦程，兩人就好上了。羅錦程之所以和柳如意結(jié)婚半個月就從家里徹底消失了，全是因為這個女人。

織錦把羅錦程送到“迷迭香”后，本想打電話讓馬小龍出來看看她的新車來著，看了一下時間，估計他已經(jīng)回家了，也就算了，便開車回家。

織錦回到家后吃完阿膠凍，洗了個澡，正打算睡覺，忽然聽見媽媽喊:“織錦——織錦——”聲音很是慌張，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織錦忙穿上衣服跑下樓，就見媽媽穿著睡衣從臥室里跑出來。

“媽，怎么了?”織錦忙問。

媽媽已急得說不出話來，指了指臥室。織錦知道，十有八九是爸爸的舊病又犯了。她顧不得多問，先抄起電話打了120，然后跑進(jìn)去給爸爸做心臟復(fù)蘇。

讓我們暫且把時光退回到二十八年前的一個冬天。那是個周末的上午，那時織錦的媽媽還沒有把織錦生出來。

吃完早飯，爸爸就去了何春生家。那個時候，再過半個月何春生就會從胎兒變成嬰兒。

老羅搓著手傻呵呵地樂著，“老何，我老婆又有了，你老婆也快生了，咱去大沽河弄幾條魚回來吧。”

兩個即將做爸爸的男人揣著滿腹的幸福，騎單車去了郊外的大沽河。寬廣的大沽河像面平坦的鏡子，他們憑經(jīng)驗選了一片冰面開始鑿冰。

老羅摸出一根煙，想點燃，摸了摸口袋，發(fā)現(xiàn)沒帶火，便問:“老何，有火嗎?”

老何從棉大衣口袋里掏出火機(jī)，對著他比畫了一下，說:“接著。”

火機(jī)在冬天的陽光下劃著優(yōu)美的弧線，老羅下意識地起身去接，突然，他腳下出現(xiàn)了那宿命性的一滑。再然后，他沒盡頭地往下落。朦朧中，他看見他的好友正從旁邊奔過來……

老羅被拉上岸后發(fā)現(xiàn)老何橫在冰窟窿下，像石頭一樣沉，木頭一樣僵。老羅忽然覺得有些不祥，拼命伸手去拽。終于，老何的腦袋伸出冰窟窿口了。望著戰(zhàn)友老何的臉，老羅號啕大哭。

一個去趕集的老鄉(xiāng)幫他把老何送到了最近的醫(yī)院。醫(yī)生看了看老何的瞳孔，又聽了聽他的心臟，說:“沒救了，拉回去吧。”

傍晚，何春生的母親來了，她呆呆地坐在丈夫遺體旁，摸了摸他的臉，說:“順生他爸，順生他爸……”

老何的喪事辦得收聲斂息，除了幾個至親好友，幾乎沒什么人知道。辦完喪事，老羅跟何春生的母親陳述了他和老何在冰面上的提議:如果兩家生了一兒一女，就結(jié)成親家;生兩個女兒或兩個兒子，就結(jié)拜為姐妹或兄弟。

因為老何不是烈士也不是因公殉職，隨軍進(jìn)城的何春生母親就不能在軍人服務(wù)社上班了。她先是在一家街道福利印刷廠疊紙盒，掙的錢剛夠糊上兒子們的兩張嘴。織錦爸爸常來送些大米、花生油什么的，織錦媽媽也常給春生和順生買新衣服。可是，這些好意她都不愿領(lǐng)。那時的她多么年輕氣盛啊!但凡年輕氣盛的人都是很要自尊，很討厭被人施舍、被人垂憐，她一想到自己要靠被人可憐過活，就會覺得屈辱。

那時的她因為年輕而自信，不愿擁有怨恨這種徒勞的情緒。它是種毒藥。她和兒子也這么說，它毒不到別人，只能傷害自己，你們不要去碰它。她說:“你們的爸爸雖然死了，但是，他是英雄。你們不要恨羅家伯伯，雖然你們的爸爸為了救他而死，但是，你羅伯伯給了你爸爸一個做英雄的機(jī)會。”

她要讓死去的老何成為兒子們心中的英雄。

幾年后，母親在湛山農(nóng)貿(mào)市場擺了一個包子攤，賣高密爐包。

從何春生懂事起，母親便指著穿著花裙子在大院里蹦跳的織錦，拍拍何春生的腦袋說:“去，和你媳婦玩去。”何春生就屁顛屁顛地跑過去和織錦玩。

隨著織錦爸爸官職的升遷，織錦家搬進(jìn)樓房去了，而且搬了一次又一次，房子越搬越大了。何春生家也搬了一次，因為以前住的軍屬大院要改成招待所，他們就搬到了江寧路的一棟老樓中。樓下是熱鬧非常的劈柴院小吃一條街。那是一條充斥著復(fù)雜氣味的街道，住得久了，何春生能從這復(fù)雜的味道里分辨出海鮮味、羊肉味、壇子肉味、鍋貼味。哥哥何順生還教他趴在搖搖欲墜的木窗上看對面涮鍋店的胖老板娘沖涼。雖然大多時候只能看見老板娘一片白花花的后背，但他們很滿足了。

何順生磕磕絆絆地結(jié)束了他所厭倦的學(xué)生時代，在劈柴院擺了一個小攤，賣茶蛋、面包和熱牛奶。每天上午十點左右，他就拎著空了的塑料桶搖搖晃晃地回家，把裝著潮濕紙幣的布兜扔在飯桌上，端著一碗豆腐腦趴在窗戶上慢慢喝。他的眼睛瞇成一條長長的細(xì)線，穿越了上午的陽光，抵達(dá)街對面涮鍋店的內(nèi)堂。他的理想是摸一摸胖老板娘的胸部，他想知道它們摸起來是不是像老李家的豆腐腦那樣爽滑細(xì)嫩。

可何順生到底還是惹出事來了，在他十六歲的夏天。

3一大筆人情債

這一天，涮鍋店的男人在喊溫小玉。他喊了半天，溫小玉才慢吞吞地從對面院子走出來。她懶洋洋地看著他，不高興地說:“喊什么喊?叫魂啊!”

她男人就笑著說:“你就是我的魂嘛!你跑丟了，我不叫你不知道回來。”

她瞥了他一眼，“我去對面院子上廁所了。”夏天的陽光撲在她白花花的后背上，她喜歡穿吊帶背心，吊帶把白嫩嫩的、軟軟的肉從腋下擠了出來，很像剛片進(jìn)碗里還沒打鹵的豆腐腦。

“溫小玉!”男人突然叫住了她。她后背上有幾朵吻痕，在她白花花一片的后背上很顯眼，是被人吮上去的。

溫小玉轉(zhuǎn)過身看著他，“我都在你眼前了，你還叫什么叫?”

她男人一把拽住她，“溫小玉，你他媽的要不要我撒泡尿給你當(dāng)鏡子照照!你看你脊梁上是哪個王八蛋親的!”

溫小玉甩開他，“去你媽的，別在這兒胡說八道!你看見誰親我脊梁了?”

男人急了，眼睛紅紅的，一把拽住了要往店里走的溫小玉。很快，劈柴院里就響起了一片拖鞋打著石板路的噼啪聲，陸續(xù)地、凌亂地聚向了一點。

丑聞一旦被圍觀，很容易就會演變成罪惡。

溫小玉先是臉紅了一陣，然后就開始抽抽搭搭地哭，像受盡了凌辱終于逃出虎口的弱女子。

男人厲聲問:“究竟是哪個王八蛋?”

人們看見溫小玉的手緩緩抬起，指向了對面街上的二樓。再然后，他們看見何順生的臉一閃，不見了。

男人扔下溫小玉，像陣狂風(fēng)一般卷上了對面二樓，一腳踢開了何順生家的門。

接著，一臉做了壞事被人發(fā)現(xiàn)卻不知怎么辦才好的何順生就被溫小玉的男人踹在了地上。

男人拎起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何順生，“你對溫小玉干什么了?”

何順生有氣無力地說:“我什么都沒干。”說完這句話，他的屁股上又挨了一腳。

“你和溫小玉干什么了?”

“我什么都沒干。”

周圍靜了很短暫的一瞬間，男人惡聲惡氣地問:“哪只手摸的?”

何順生的右手動了動，他聽見男人罵道:“媽的，我給你剁下來，我看你還摸不摸!”

何順生聽到有人沖到廚房去的聲音，還有從刀架上拿刀的稀里嘩啦聲。

“我讓你以后再也摸不成女人!”

何順生聽到一聲凄厲的慘叫從外面撲進(jìn)來，然后有個巨大的物體撲倒在地板上，同時，他覺得右手騰地麻木了一下。

雖然劈柴院離四方路不超過四百米，但接到消息就往回跑的母親還是晚了。何順生失去了右手的食指、中指和無名指。

失去了三根手指的何順生在醫(yī)院躺了一周，又回家躺了一個月。他不出門，誰也不答理，像一條被收養(yǎng)的啞巴流浪狗，雖然身有所棲，內(nèi)心卻裝滿了對這個世界的怨恨。

一個月后，他洗了個澡。他穿著一條深藍(lán)色的牛仔褲，一件紅T恤，很帥很帥地從家里走出來。他站在涮鍋店門口，兩手插在牛仔褲后兜里，定定地看著溫小玉，一句話也不說。

溫小玉的男人拉了拉何順生的胳膊，“兄弟，有事咱里面說。”

何順生一把甩開他，“誰和你是兄弟?誰他媽的是你兄弟?你他媽的知道不知道，你老婆老是跑到我們樓里上廁所。上廁所就上吧，他媽的她是個妖精，不知怎么回事她就知道我想摸她胸部。我想摸她怎么了?哪個男人看見漂亮女人不想摸?關(guān)鍵是人家的女人能夾緊了腿不讓那些男人碰，可你的爛女人知道我想摸她就自己掀起衣服讓我摸!她喜歡讓我摸你知道不知道?”

溫小玉“嗷”地叫了一聲，從吧臺里的椅子上跳下來，沖進(jìn)后廚去了。

不一會兒有人喊:“不好了，老板娘自殺了。”

……

后來，有人說溫小玉的自殺不過是個表演。在頻繁有人進(jìn)出的飯店后廚自殺，怎么能成功呢?她不過是想表演一下，用死來封住人們對她的議論，以及與何順生扯平。更重要的一點是，用死來換取她男人的寬恕和原諒。

何春生和何順生的青春，像兩頭在劈柴院樓上的困獸，憋屈地成長，頑強(qiáng)而壯大。

自從被剁掉三根手指以后，何順生就不在劈柴院門口賣早餐了，他在市立醫(yī)院斜對面的波螺油子下面賣盜版光盤和盜版軟件。李翠紅就是在這里認(rèn)識他的。那時的李翠紅剛職高畢業(yè)，學(xué)的是裁剪。畢業(yè)后，她也沒找工作，就在波螺油子租了一間小門頭，開起了裁縫鋪子，而何順生經(jīng)常在她的裁縫鋪子外晃蕩著賣光盤。時間久了就熟悉了，再久了，每每稽查人員來搞突擊清理時，他就躲進(jìn)李翠紅的裁縫鋪子。三藏兩藏，兩人就好上了。

李翠紅二十二歲時，嫁給了何順生，母親辦了幾桌酒。又過了幾年，李翠紅很爭氣地生了嘉嘉。何順生的人生就這么定了型。

何春生讀完初中又讀了職高，學(xué)的是很熱門的電子商務(wù)。何春生讀職高時已經(jīng)不太主動去織錦家玩了，總覺得別扭。但每過一段時間，他就會被母親趕了去。

她總是說:“去，去看看織錦，她是你媳婦。”

那時候，長大的織錦對“媳婦”這個稱謂已經(jīng)很是反感了。如果何春生以兒時玩伴的身份來，她是非常歡迎的。但何春生的身份竟然是她的未婚夫，更要命的是，爸爸非常認(rèn)可何春生的這個身份!每每何春生來了，織錦便藏在樓上房間里不出來，爸爸就樂呵呵地陪著他聊家常。有時織錦下樓來倒水喝，分明能感覺到何春生的余光一飄一飄地往自己身上蕩。她對何春生的反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一個男人，怎么可以用那么賊的余光去看人呢?

她覺得何春生猥瑣。

后來，織錦考上了上海財經(jīng)大學(xué)，大二時和馬小龍戀愛，被爸爸知道后，她遭到被斷絕生活費(fèi)的懲罰。好在媽媽和哥哥時常偷偷寄錢給她。

一晃就是幾年過去，織錦讀完了大學(xué)又讀研究生，畢業(yè)后回青島，進(jìn)了一家跨國公司，事業(yè)上倒很是順利，兩年下來，就做到了財務(wù)總監(jiān)，順風(fēng)順?biāo)厣毤有健？墒牵婉R小龍的戀愛并不順暢。織錦這邊有爸爸?jǐn)r著，馬小龍那邊有母親擋著，一直磕磕絆絆，只見風(fēng)雨不見陽光。

更要命的是，何春生似乎很是癡情地信守著父母當(dāng)年的承諾，一直沒戀愛，很耐心地等著織錦嫁過來。這讓織錦的父母每每見了何家母子總是抬不起頭，就像欠了好大一筆債，這輩子怕是還不上了。

4沒有結(jié)局的未來

爸爸的情況不容樂觀，羅錦程被叫到醫(yī)生辦公室去簽收了病危通知書。

爸爸仿佛感覺到了時日無多，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織錦叫進(jìn)了病房，疲憊地笑了笑，“織錦，爸爸一輩子沒求過人……今天爸爸求你一次，不然，爸爸在天堂碰見你何叔叔的話，沒臉和他打招呼。”

織錦就明白了，這是爸爸在臨終前跟她要一個最后的態(tài)度，希望她答應(yīng)嫁給何春生。她呆呆地看著垂危的爸爸，悲傷和崩潰到了無以復(fù)加的地步。

是啊，從二十一歲開始，她和馬小龍戀愛，一晃就是七年。爸爸的阻攔不是問題，就算他不同意也沒用，大不了自己私底下和馬小龍登記結(jié)婚就是。可馬小龍的母親這一關(guān)過不了。他母親說過無數(shù)次，只要馬小龍敢和織錦結(jié)婚，她就敢去跳海。

她決定去找馬小龍的母親，最后一次問她究竟為什么不同意她和馬小龍的婚事。

織錦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調(diào)整了一下呼吸，按門鈴。之后，腦袋就開始混亂，她無法推斷乖戾的馬小龍母親會做出什么舉動。

馬小龍的母親并沒給她開門。她從貓眼里看見了滿臉冰霜的織錦，冷冷地說:“馬小龍不在家。”

織錦強(qiáng)忍怒氣，心平氣和地說:“我不找馬小龍，我要和你談?wù)劇！?/p>

“我和你沒什么好談的!”說著，馬小龍母親就把防盜門里的木門砰地合上了。

織錦火了，踢了幾下門。對門的鄰居探出頭來，很警覺地看著織錦。

馬小龍就是這時回來的。

他氣喘吁吁地往樓上跑，見織錦站在門口，長長地吁了口氣，慶幸自己回來得及時。

他拉起織錦就往樓下走。織錦甩開他，“我要和你媽談?wù)劇！?/p>

馬小龍抹了一把汗，又看了看探著腦袋的鄰居，低聲說:“改天吧。”

織錦怔怔地瞪著他，眼淚慢慢流出來，“不行，必須今天!”

馬小龍拖長了嗓音:“織錦……”

織錦知道這聲呼喚里有央求，可是她也央求過他，都央求了七年了，有什么用?織錦抱著胳膊，看著馬小龍，“我爸爸病危了。”

馬小龍低著頭，沒說話。

“我爸爸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我履行他二十八年前的承諾，嫁給何春生。”

馬小龍伸手來拉她。

織錦一閃，躲過去了，不管不顧地倚在滿是灰塵的墻上，“我爸一輩子沒求過人，今天，他求我了。”

馬小龍不說話，他揮手趕走一只從面前飛過的蒼蠅。

織錦笑了一下，“馬小龍，今天你給我一句準(zhǔn)話，我們到底能不能結(jié)婚?”

馬小龍斬釘截鐵地說:“能!”

“什么時候?”織錦用眼斜著他，嘴角上掛著悲涼的冷笑。

馬小龍就啞了，干干地張著嘴巴，“織錦……”

織錦把頭往旁邊偏了一下，“等你媽死了我們再結(jié)婚?如果我活不過她呢?”

馬小龍怔怔地看著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我再努力一下。”

“你都努力了七年了，你媽會自殺的!”

馬小龍跺了一下腳，“織錦，你知道我愛你，你讓我怎么辦?難道你讓我去死?”

織錦斜睨著他，一字一頓地說:“讓你那個變態(tài)的媽去死!”

說完，她就徑直下樓去了，頭也不回。她的心很冷，冷得像冰窖。她知道，她和馬小龍之間結(jié)束了，徹底地。

織錦在車?yán)镒耸昼姡R小龍到底沒追下樓來。織錦知道，他以后也不會追來了。她讓他看見了那些她蓄積在內(nèi)心深處的藏而不露的惡毒——對他母親的。

織錦和柳如意進(jìn)了病房，病房很安靜，大家都看著織錦。

織錦頓了頓，看著爸爸，輕松地說:“爸爸，你放心，我肯定會跟何春生結(jié)婚。如果你愿意，我現(xiàn)在就和他結(jié)婚也成。”

遵照爸爸的遺愿，喪事辦得很簡單。他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話，就是把織錦交給何春生。

轉(zhuǎn)眼夏天就用濃郁的顏色籠罩了城市。織錦把車開得很慢，不想回家，又找不到地方可去。一想到家里的柳如意，她就難受，為此她對哥哥也很有意見。你離婚就離吧，也不是什么十惡不赦的事，沒人攔著，可你不能把離婚后遺癥留給家庭呀!

分手一個多月了，馬小龍給她打過幾次電話，她不想接，卻狠不下心。其實只要馬小龍一求她，或許她心一軟，就又會和他好了，哪怕知道和好之后依然是沒有結(jié)局的未來。

可是，打通電話的馬小龍不說話，她也不說，兩人都能聽見彼此的呼吸，然后總是馬小龍先掛斷了電話，她落淚。她知道，因為愛，她已經(jīng)把馬小龍慣壞了。

織錦打算去羅錦程的西餐廳混一個晚上。

羅錦程畢業(yè)后就分在了歌舞團(tuán)，沒上幾天班就下了海，開了一家貿(mào)易公司。幾年下來，羅錦程買上了嶄新的奧迪，新款手機(jī)一部接一部地?fù)Q，隨便掏一把他的口袋，都能掏出大把的票子和銀行卡。

(未完待續(xù))

(責(zé)編:惠子chlh2008@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