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眉張“炮轟”寅太郎

話說上世紀三十年代末，日寇侵占中國，到處為非作歹、欺壓百姓，但廣大國人并不忍氣吞聲，而是同仇敵愾，用自己的方式作弄、戲耍無惡不作的鬼子。

寅太郎是個外表斯文的文官，年紀約摸30余歲，戴一副深度近視眼鏡，說一口流利中國話，他時常穿著中國裝、手拎鳥籠，出沒于諸如玄妙觀等民間藝人聚集場所，甚是悠哉游哉。原來，寅太郎本是一個少佐，在侵華戰場上犯下了滔天罪行。可是，在一次與抗日部隊激烈交火中，一顆炮彈落在寅太郎身邊，隨著一聲巨響，他被掀上了半天，待到落地，已是不省人事。寅太郎被送往戰地醫院，經過緊急救治，命是保住了，可除了眼睛受損外，還落下了一個奇怪的毛病：只要聽見槍炮聲，他馬上會條件反射，神經錯亂地趴伏在地，口中狂呼：隱蔽！隱蔽！！寅太郎再也不能上戰場，上司念其“戰功赫赫”，將他調任文職，進駐蘇城，一來休身養息，二則專司搜集民間技藝，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要將中國的“非物質文化”搜羅、帶回本土。寅太郎倒也逍遙自在，整日閑逛在游樂場所，強取豪奪，漸漸地他的本性暴露無遺，而當地百姓卻以為他是個蠻不講理的“惡少”。

再說“畫眉張”，此人本名張增財，出生河北，可他一生辛苦，并未“增財”，只是靠自己口技藝術勉強糊口。張增財年幼時就跟隨姐夫的雜技班四處賣藝為生，闖關東、下江南，幾乎跑遍了大半個中國。后來，一次偶然，在東北結識了著名口技藝人尹士林（藝名“人人笑”），尹士林見張增財為人忠厚老實，又具有雜技天賦，遂決定收其為徒，并將自己的口技絕活悉心相授。張增財拜師學藝后，愈發勤學苦練，沒出幾年，他的口技技藝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他不僅掌握、發展了《百鳥朝鳳》等傳統節目，還創作出了許多市民喜聞樂見的新內容。張增財又別出心裁地將自己的口技分為“大口”、“小口”，“大口”如《驢叫》、《打炮》、《火車長鳴》等，近在眼前不震耳；“小口”如《蚊鳴》、《蟋蟀叫》、《紡線》，遠在數十米外清晰逼真。

隨著時間的磨礪，張增財的口技藝術突飛猛進、爐火純青，名氣也越來越大，被觀眾稱為“畫眉張”，之后他便開始走南闖北，最終來到蘇城著名的玄妙觀“擺地攤”演出。

那日，天氣晴朗，張增財圈好攤子后，又將兩條同道贈送的條幅掛在攤前，上面分別書寫“河北畫眉張，天下數第一”。條幅一掛出，頓時引來圍觀者一片嘩然，有人嘰咕說“口氣倒不小”，更有人叫出聲：“嘿嘿，恐怕是吹牛吧？”張增財并不理會，微微一笑，先來個開場白：各位老少爺們兒，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請諸位多多捧場，演得不好，鼓鼓掌，幫個人場；演得好，丟個小錢，幫個財場。觀者早已按捺不住，大聲喊叫：“別口羅唆啦！”張增財拱一拱手，說一聲“獻丑了”，便拉開架勢，仰起脖子，一聲清脆鳥鳴自天而降，隨即群鳥飛至、百鳥鳴啾，似在空中歡舞齊鳴。觀者紛紛抬頭舉目，可哪里有鳥影音蹤，分明是張增財口中發出的聲音，原來這就是有名的口技絕活《百鳥朝鳳》。觀眾驚呆了，待百鳥“飛”去，立時傳出雷鳴般掌聲，更有甚者，大喊大叫：“不愧為畫眉張，真是天下第一啊！”觀者不吝，丟錢捧場。張增財又拱雙手，連連致謝后，再說：“下面請聽蚊鳴蟋蟀叫。”

張增財圈起手，放到嘴邊，正準備接著表演。可哪里知道，就在這時，場外一個戴眼睛、手托鳥籠的漢子撩開眾人，闖進圈內。許多觀眾認得，此人就是臭名昭著的“惡少”，曉得今天有好戲看，紛紛暗地交頭接耳，有的說：“這四眼狗一定是來擾場的！”有的說：“畫眉張恐怕要吃虧了！”不錯，“惡少”就是日本人寅太郎，今天又趁著天氣晴好來玄妙觀閑逛，他手里托著的鳥籠里有一只名貴畫眉，據說是花了五百大洋從內蒙古買來的，此鳥甚是神奇，不但會說人話，而且能惟妙惟肖學得各種蟲鳴鳥啾。寅太郎就是用這只畫眉強行與眾多養鳥者比試鳥鳴，且以輸贏為賭，輸者連鳥帶籠奉送，比試結果常以寅太郎勝贏告終，因而他覓得了許多珍貴鳥籠和名貴鳥種。寅太郎洋洋得意，稱自己的畫眉為“眉太后”，自此以后養鳥人見他來場，都敬而遠之，再也無人敢與之斗試。剛才，就是寅太郎聽到百鳥爭鳴，尋蹤而來。

寅太郎踏進圈內，看了看條幅后，“嘿嘿”冷笑，先是陰陽怪氣揶揄：“嗨嗨，畫眉張？天下第一？不會是騙錢的吧？”張增財畢竟闖過江湖，對這種場面并不陌生，他一愣之后，不愿招是惹非，便忍著氣打躬作揖，連說：“請教先生尊姓大名？鄙人賣藝糊口，混口飯吃，請先生高抬貴手。”寅太郎更是得意，他凸肚挺胸，仰起頭隨口編說：“我叫楊瞎子，你要在這里混飯，先得過我這一關！”張增財知道麻煩來了，但還是忍氣吞聲說好話，可寅太郎就是不依不饒，非要他“過關”不可。張增財心中發惱，忍無可忍，沖口問：“先生，你要我過什么關？”寅太郎哈哈一笑，舉起鳥籠，橫蠻地說：“你不是天下第一嗎？敢不敢與我的眉太后斗一斗，來個人鳥對叫？！”人鳥對叫？張增財聞所未聞，但轉念一想，這無非是比一比誰的鳥鳴更悅耳、更動聽罷了，有何為難？張增財想畢，無奈點頭答應“應戰”，他不卑不亢，繞場一周，謝過看客，旋即雙目如炬，射向寅太郎，要他道個比斗章程。

寅太郎自恃帝國強邦，目空一切，他竟然驕橫地揚言：如果張增財斗不過他的“眉太后”，要當眾拜他為師，磕三個響頭，以后再也不準進蘇城一步！此時的張增財已是冷靜許多，他淡淡一笑，問寅太郎：“要是你輸了呢？”寅太郎一愣，隨即嘻皮笑臉打哈哈：“我……我怎么會輸呢！”張增財也不與計較，又笑問：“楊先生，怎么比？如何斗？”寅太郎眼珠骨碌一轉，說出主意，張增財先叫，后由“眉太后”跟著學，如難不倒“眉太后”便為輸。

兩人的對話，圍觀者聽得清清楚楚，瞬時群情興奮，好一場別開生面的比斗啊！眾人大鼓其掌，還高聲呼叫：“快來看稀奇啊，人鳥對叫啊！”一時間游客蜂擁而至，將場子圍得水泄不通。

此時，張增財氣平神定，胸有成竹，他仔細端詳了一番那“眉太后”后，忽然用手一擼嘴，先來了個“蚊群低鳴”，圍觀者只聽得群蚊襲來，“嗡嗡”之聲漫空微鳴，不絕如縷。不一會兒，張增財雙手向空中一揮，“飛蚊”盡皆散走，蚊聲漸漸遠去。寅太郎見此，“嗨嗨”一笑，咕一聲：雕蟲小技。隨即打了個響指，示意“眉太后”跟學。真是奇了，這“眉太后”也并非徒有虛名，竟然微張鳥口，將“蚊鳴”聲模仿得毫不遜色，學畢還發出“嘿嘿”笑聲，似乎在嘲弄“畫眉張”。張增財不慌不忙，繼續展示絕技，一會兒學鷹叫、學雞鳴，一會兒學蟋蟀唱、學蟈蟈吟。沒想到，這“眉太后”也真有能耐，居然一一模仿得活靈活現，毫不示弱。圍觀者看得驚奇，更為張增財提心吊膽，于是紛紛鼓掌與他助威。

張增財見此情景，倒也驚出一身冷汗，他心想，看來對付這“眉太后”一定得另出奇招。張增財略一思量，突然他左手下垂，右手前舉做出手槍狀手勢，發出一聲應天響聲，“砰！”槍聲響起，震耳欲聾。“眉太后”似未曾料到，被槍聲嚇得上躥下跳，四處亂撞，幾番撲騰，瞬間便一命嗚呼。觀者揚眉吐氣，再次爆發出雷鳴掌聲。

此時，站在旁邊的寅太郎，見突兀變故，愛鳥猝死，頓時臉色煞白，青筋凸出，牙齒咬得咯咯響，氣得眼前直冒點點黑影，他終于忍耐不住，忘情地指著張增財脫口便罵：“八格！”張增財大吃一驚，來人竟是日本人！他不由得怒氣頓生，指著對方鼻尖反擊：“你們日本強盜到這里來為非作歹，惡有惡報，早晚會被抗日部隊的大炮轟死，飛機炸死！”誰知，這寅太郎聽得這話，不知怎么神情發呆，雙目驚恐，嘴里喃喃：“大炮，飛機……”張增財頗聰明，已窺透這鬼子色厲內荏，他仰頭哈哈大笑……也真是事有湊巧，就在這時忽然傳來刺耳的空襲警報聲，張增財突然間手指天空，吼一聲：“看！”寅太郎抬起頭，只見空中滿目黑影，時隱時現，一時驚得失色叫道：“這，這是什么？”話未了，猛然又從空中傳出飛機轟鳴聲，接著便是炮聲隆隆，槍聲大作。這槍炮聲驚天動地，聲震四野，把個表兇膽薄的寅太郎嚇得瞬時沒了人色，他眼睛一翻，轟然倒地臥伏，雙手抱頭，嘴里狂呼亂叫。緊接著，一顆炮彈落地，近在咫尺，炸聲如雷，寅太郎歇斯底里大吼：“隱蔽！隱蔽！！”不一會他便聲嘶力竭，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最后“呃”了一聲，去見“天皇”了。原來，這警報聲、飛機轟鳴聲、槍炮聲和爆炸聲都是張增財的口技絕活，竟然將這患有恐懼癥的鬼子活活嚇死了。

正當在場看客吐氣揚眉、人心大快時，突然又聞警笛驟響，一隊武裝警察匆匆而至，原因是警察局遠遠聽得槍炮轟鳴，疑是匪徒騷擾，便興師動眾趕來。可此時，張增財在圍觀者的掩護下，早已趁亂脫身，揚長而去……

（責編：小薇ypeilei@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