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金融危機到經濟危機,西方諸國在忙著自我救贖的同時,更對發展中的中國予以前所未有的倚重和期許。也因此,中國的官方統計數據越來越成為各方矚目的焦點。
在關注中國拉動內需的“四萬億”和經濟增長能否“保八”等這些關鍵問題的同時,一些西方媒體也更加熱衷于對中國的官方統計數據指手畫腳。甚至認為中國的統計數據被“官方操縱”,目的是“保持社會穩定”。一時之間,國家統計局及其發布的統計數據一再被推向輿論的風口浪尖。
這個時候采訪許憲春,注定是一個敏感而必要之舉。作為國家統計局副局長、著名核算專家,許憲春自然有話要說;而作為國家恢復高考后才跨入校門的大學生、作為一名與數據相伴=十余年的“老統計”,許憲春的人生無疑比他發布的數據要更為生動而精彩。
6月18日下午,北京月壇南街57號,國家統計局大樓15層。
許憲春的辦公室顯得略微有些零亂:寬大的班臺上放著兩臺辦公用的電腦,余下的空間則堆滿了各種各樣的文件、資料,“一堆堆,挺扎眼的”。
后面是他的書柜,里面排滿了《中國統計年鑒》、《美國貨幣史》等,“都是我們專業的書籍”,他說。當然還有《中國國民經濟核算體系改革與發展》,《中國經濟增長報告(2009)》,《中國國民經濟核算知識問答》,那是他自己的書。
許憲春的工作經歷相對簡單,從1986年開始,許憲春已經在國家統計局工作了將近20年,從最基層的統計員開始,一直做到現在的副局長。“其實我的經歷也挺豐富的,少年時喜歡文學,長大后做過教師,如果沒來統計局,說不定我會成為一名作家。”說這話時,他嘴角微微揚起,露出幾分“得意”的笑容。
“我曾是個文學青年”
許憲春說,他小時侯很喜愛文學,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具有種文學的沖動。
許憲春不到兩周歲父親就去世了,一家人的生活全靠他母親來支撐,過得十分辛苦。那時候谷糠,黍子糠和各種野菜都吃過,包括杏樹葉,臭老條子、榆樹錢,槐樹花,還有許多叫不上名的野菜,不過也好,這讓我學會了堅持,不怕苦。
高中畢業后,他留在農村勞動。此時的許憲春非常喜歡文學,經常嘗試寫點什么。我們在東北的山區勞動,那里四季分明,春天到來時田地里吐出新綠,白云從山澗飄過時,心中就會驀然產生一種文學的沖動,想寫點什么……”
那時候,他還花了不少功夫寫了一篇短篇小說,寄給了當時的《遼寧文藝》。后來,編輯回復時在稿件上寫了這樣一句話再接再厲,不斷練筆。許憲春笑著說當時收到這封信非常激動,覺得編輯給予了一定的肯定,讓我更有寫作的念頭。
不過,這樣的念頭卻沒有保留幾年。1978年許憲春考上大學。此時盡管還十分喜愛文學,不過他大部分時間還是花在數學專業課上來。大學畢業后,他在遼寧朝陽柴油機廠職工大學(后來合并成為遼寧省朝陽職工大學)任教。
盡管剛剛踏上教師崗位許憲春的特點馬上就體現出來。很快,有的老師從學生那里得到反饋,說愛聽這位年輕老師講的數學課。他們很奇怪,便向許憲春取經。
許憲春說:“數學比較枯燥,許多學文科的人不愛學數學。不過數學教師要學會講課,要學會培養課堂氣氛要善于吸引學生的注意力,這就要下功夫,要用形象而生動的語言把枯燥的東西講活。其實,我沒什么訣竅,就是下功夫把講的內容吃透,把教案寫好。但是講課的時候不能看教案,要把教案爛熟于胸+要做到非常有把握,在課堂上讓人感覺到你對知識的駕馭能力很強,這樣就會引導學生按照你的教學思路走。”
許憲春說他盡管是O型血,外向型性格,不過做事非常嚴謹,這也是他的所有同事公認的。我對自己的要求就是干一件事就要干好一件事。寫文章也一樣,每一篇文章都反復修改,直到比較滿意為止。
或許正是緣于這樣的性格,當他立意考研,繼續深造的時候,充分的準備使他一考即中,1984年2月,許憲春考入上海財經大學,在現代應用統計研究室讀研究生。我以前是學數學的,統計跟數學比較接近,選擇這個專業更為實際一些,從自己專業角度分析也更有利一些。
也就是在那年夏天,許憲春正式踏上了統計之路。接下來的故事,只要翻開他的履歷就能一目了然。
許憲春說他這個人沒有什么別的愛好,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而且對待工作一絲不茍。不過,正是因為這樣的門心思,成就了他的“統計人生”,也成就了他對事業始終不渝的忠誠與夢想。
捍衛中國GDP數據的尊嚴
“2007年,在芬蘭參加國際收入與財富研究會年會的茶歇期間,當我正準備休息的時候,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向我招著手走來。剛開始我沒有認出來者何人,當他走近時我才突然認出,他就是1999‘年世行’與我們磋商的首席代表。他說,我給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盡管過去了10年,盡管待人處事一向平和、謙遜、穩重如許憲春,在談到1999年的那段往事時依然難掩心中的激動。
時光倒流。1993年,是改革開放后中國經濟處于第二個經濟發展周期中開始回落的年份。盡管如此,當年的GDP增長率仍高達13.5%。此時,已經在國家統計局工作7個年頭的許憲春接到一個新的工作任務——參加中國歷史上第一次第三產業普查。
許憲春說:“改革開放后,我國的服務業得到迅速發展這對傳統的統計工作提出了挑戰。也就是說,我國的統計工作必須從只關注傳統的五大物質部門發展為既關注物質生產部門,也關注非物質生產部門,全面地反映我國的經濟活動,真實地描述我國經濟的整體發展水平。”
在1990年代相當長的一段時期,世界銀行不承認中國官方的GDP數據,而是進行大幅度調整。以1992年為例世界銀行把中國官方的GDP數據上調了34.3%。也就是說,世界銀行專家認為,中國官方的GDP數據只反映出中國實際經濟規模的三分之二,有三分之被遺漏了。針對中國GDP數據的調整,世界銀行有一份專門的報告,詳細闡述了調整的理由。
“這種情況給我國造成很大的負面影響,首先,中國官方統計數據不被世界銀行所認可,這既影響到國家統計局的形象和信譽,也影響到一個大國的國家形象和信譽:其次,由于世行調高我國GDP數據,我國就不得不承擔超過我國經濟實力的國際義務,如聯合國會費等;再次,由于世行調高我國GDP數據,我國在某些國際組織就不能享受本應享受的優惠待遇。”
1999年,國家統計局與財政部共同組建了一個代表團,就世界銀行調整中國官方GDP數據事宜與其進行磋商。首先,代表團赴世界銀行進行磋商,然后邀請世界銀行代表團到國內來磋商。許憲春作為負責技術磋商的主要代表,參加了磋商的全過程。為了完成磋商任務許憲春對世界銀行報告進行了深入細致的研究。
我們對世界銀行調整中國官方GDP數據的報告進行了深入細致的研究。概括地講,世界銀行對中國GDP數據進行調整的理由是建立在它對1980年代末,1990年代初中國統計體系和價格體制的了解和判斷的基礎上的,可以歸納為三類,第一類是對中國統計體系了解的不夠深入而形成的,因而是錯誤的,第二類,就1980年代末1990年代初的中國統計體系和價格體制來說是正確的,但1990年代初以后中國統計體系和價格體制改革取得了巨大進步,這種理由已經過時了,不再符合中國的實際情況了;第三類是正確的,但不足以構成對中國GDP數據進行調整的依據。對世界銀行每一個方面的調整我們都以事實為依據,提出評論意見。經過反復磋商,世界銀行決定不再對中國GDP數據進行調整。磋商工作取得了圓滿成功。世行代表團對于我們的磋商工作給予高度評價。
事先誰也沒有想到,本以為是場曠日持久的磋商會進展得如此順利。用許憲春的話表述主要有兩個方面原因。第一,我們的準備工作做得非常充分,對世界銀行的報告研究得十分深入:第二,以事實為依據,以理服人。比如,世行認為中國農村服務業統計不完善,因而對農村服務業統計數據進行了調整+由此導致中國1992年GDP上調了6.5%。我們指出,1990年之前由于服務業統計不完善,中國GDP核算的確低估了服務業的貢獻,但1991和1992年中國開展了首次第三產業普查,根據普查資料對服務業增加值和GDP歷史數據進行了較大幅度的調整,1992年由于服務業增加值數據的調整導致GDP上調了9.3%,超過了世界銀行的相應調整幅度。所以我們指出,世界銀行就不應當再對中國服務業增加值進行調整了。我們的意見得到世行專家的認可。”
1999年,世界銀行代表團在雙方磋商的備忘錄上這樣寫道:“代表團認為,中國具有高標準的統計體系,“代表團會見的國家省和地方國民經濟核算人員,在國民經濟核算和經濟統計技術方面表現出極高的專業水平”;“對中國官方GDP數據進行調整的基礎已經不復存在”,世行將利用中國官方GDP數據取代它測算的中國GDP數據。世行代表團也指出,中國官方統計還存在一些問題,如非正規經濟統計問題,然而沒有理由認為,中國在這方面的問題比其他發展中國家更嚴重。
時任外交部部長助理的王光亞在會見中方代表團時肯定地說:“你們從技術上解決了我們在外交上解決不了的問題。”
“這是我一生中非常自豪的一件事,首先,中國GDP數據被世行認可,為中國政府統計贏得了信譽,其次,一般來講,統計工作對國家的貢獻都是間接的,但這次磋商為國家做出了直接的貢獻,避免了因世行不合理地調高GDP數據使我國承擔與我國經濟實力不相適應的國際義務,避免了有關國際組織取消我國所應享受的優惠待遇,我很有成就感。”許憲春笑得十分爽朗。
享受統計的快樂
青聯刊(以下簡稱青) 很多人尊稱您為學者型領導,對此您是否認可?
許憲春(以下簡稱許):我比較喜歡學習,喜歡鉆研,喜歡從實際工作需要出發研究問題。
青:學術研究是要有時間的,您怎樣協調處理行政事務與學術研究的關系?
許:我們的日常工作排得很滿,確實與學術研究在時間上有沖突。不過,我的研究領域都是和工作息息相關的,與工作內容距離較遠的學術研究我不搞,因為時間和精力不允許我那樣做。另外,我所做的學術研究工作主要是利用假期周末和晚上,不與工作爭時間。這是我解決日常工作與學術研究在時間上的矛盾的主要做法。
青:據我所知,您不但是一名官員,還是一位學者,曾經做過大量的學術研究,在您看來,為官與治學最大的不同點是什么?
許;對,我平時也會做一些學術研究。其實,這都是我們做統計工作所必不可少的,你說,做統計工作,你的理論基礎不扎實又不了解一些前沿的學術動態,工作如何才能開展呢?這些工作,別人可以幫助你,但永遠也代替不了你,必須要靠自己的努力。
我認為,治學、搞學術研究,貴在有自己的觀點,能夠根據自己扎實的研究,提出自己與眾不同的觀點來。而為官呢,像我們統計部門的官員,在工作時心中就一定要有大局意識和大局觀念,這樣才能把工作做好。
青:現在,隨著領導干部問責制的實施,有人說官員也變成了“高危群體”,因為說不定哪天遇上個什么事情就倒下了,您對此有什么看法?
許:我并不認為官員就因此變成了高危群體。實行官員問責制是應該的,但如果你在工作中處處嚴格要求自己,以自己的事業為重,盡職工作,靜心研究,又能有什么問題呢?這說到底其實還是 個價值取向的問題,就看你是把追求物質享受當成自己的快樂,還是把追求事業的成功當成自己的快樂。
青:您曾經是一位浪漫的文學青年,現在卻成了一位工作嚴謹的統計官員您如何看待自己的這種轉變)
許:(笑)呵呵,我以前確實是一位具有浪漫主義色彩的文學青年。對社會上的很多事情都會有一些感慨,有點兒多愁善感(呵呵),但那是我上大學之前的事了。
后來,我考上了大學開始學習數學,自己的思維也開始變得越來越理性嚴謹、規范。再到后來進入統計局做統計工作,一直都在與數字打交道說實話,年輕時的那種浪漫的文學氣質早已經被慢慢地給磨平了。
青:面對那些針對官方統計數字的質疑,作為國家統計局的一名領導同志,您又是如何平衡與自處的呢?
許我覺得大多數質疑群眾的出發點是好的,是希望我們的統計工作能夠做得更好。這個時候,你要做的就是盡量去做好解釋說明工作,爭取他們的理解與寬容。他們提出的意見或建議,合理的就應該采納,不合理的也應該拿出證據,進行說明或反駁。
青:在國家統計局做了這么多年的統計工作,您最大的感悟是什么?
許:我最大的感悟就是安心本職工作,靜下心來,扎下去,把工作的需要與個人的需要結合起來,享受事業成功所帶來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