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的茶錢

二十年了，我終于可以充滿自信地來看大哥大嫂了。我駕著自己的小車奔馳在高速公路，我在心里默默地叨念，大哥，你還記得我這個一面之緣的小弟嗎?大嫂，我來還你的茶錢了。

讓時光倒流二十年，撕開我那一段結滿傷疤的歷史——

1986年，刑滿釋放回到家里的我愣了，多病的母親因我坐牢而自盡，父親瘋了，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三間房子快要坍塌。我要找回父親和他好好過日子。可是我找了兩個多月，身無分文的我再也沒有辦法尋找了。我心灰意冷爬上了一輛客車，搭了幾里路就被趕了下來。這時天快黑了還下著毛毛雨，兩天沒吃東西的我有氣無力躺在公路旁，父母沒了，家沒了，別人的冷眼惡語，我還有什么臉活在世界上，一個聲音纏繞在我的心里，去死吧!想到了死，心里反倒坦然了，我在等，再來一輛汽車我就沖過去。前面有了響聲，我睜開眼，來的是一輛自行車。我又無奈地閉上了眼睛。

兄弟，你怎么了？自行車停在了我的身旁。沒什么，你走吧！我看你不對勁，出什么事了？他蹲下來看著我，我看你是餓壞了，起來，走走走，到我家去吃飯！有什么事吃了我們一起想辦法。居然有這么熱心的人，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坐上他的自行車。還沒到家他就喊，桂珍，快弄點吃的，這位兄弟餓壞了。

大嫂做的洋芋和臘肉味道鮮美，我狼吞虎咽。大嫂久久地盯著我，看得我臉都紅了。吃了之后我就要走。大哥說，兄弟，天黑了，哪有往外趕客人的!在我家委屈一夜明天走!面對好心的大哥大嫂的挽留，我跪在他們面前哭泣，大哥大嫂，我相信你們也看出我是一個什么人了，像我這樣的人只有躲避，你們憑什么相信我呀!大哥拉著我，我就憑你是個男人!就憑你尋找父親的一片癡情!我把我的事情都對他們講了。大嫂也勸我，兄弟，想開點，有什么過不去的坎啊!我說，你們放心，有你們這樣的熱心人，我再也不會干傻事了。我跟他們說我想到南方去，我服刑期間學了鉗工的技術，我會找到我的位置的。

第二天早晨吃了早飯我要走。大嫂說，你大哥到學校去了，你怎么著也要吃了午飯走。中午，大嫂做的菜很豐盛，我和大哥還喝了酒。

我要走了，向大哥大嫂告別，這時，大嫂從房里出來叫住我，兄弟，你等一等。她把一包東西塞給我，這是我結婚時攢下的三百元茶錢，大嫂一直舍不得花，今天借給你，它會給你派上用場的。我推讓不接。兄弟，你瞧不起大嫂是不是？我哭著說，大嫂，你為什么這樣對我呀！兄弟，你下次來還錢的時候我告訴你！大哥把我用自行車托到了公路。車來了。我抱著大哥，大哥把我推上車，車走了，大哥還站在路上向我招手。我掏錢買票，不知什么時候大哥塞了一把零錢在我的衣兜，一共有五十三元。這恐怕是大哥的全部家當了，他一個民辦教師能有多少錢吶!

靠著大嫂三百元的茶錢起家，我艱苦創業，終于在南方找到了我自己的天空。

我記得公路向右拐就是大哥他們村里的公路，再走一里來地向左拐第六戶就是大哥的家。大哥的家已經是樓房了，看來二十年大家的變化都大了。我把車停下來，門口是一個老太太，我問，大娘，這是不是伍安老師的家呀！不是。這是我的家！伍安吶，早就調到鎮上的學校去了。

我幾經周折在鎮上才找到大哥的家。大哥住在學校分的一排平房的最西頭。我走進家門時一個中年婦女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她就是大嫂，歲月滄桑，大嫂的臉上已經刻上了深深的皺紋。見門口停了一輛轎車，大嫂感到奇怪，她站起來，看見我進來了，一雙眼睛不解地盯著我，你是？我大叫一聲，大嫂！你不記得我了？我是來還茶錢的啊!大嫂驚訝地笑道，哎呀，是兄弟呀！伍安，快出來，兄弟來了，二十年前的兄弟來看我們了。大哥從房里出來，真是你呀!好兄弟!我想你總會來看我們的。大哥大嫂都怪我，我來得太遲了，整整二十年了。不遲，不遲，只要有心，什么時候都不遲。

大嫂要去燒晚飯了，我問大嫂有沒有臘肉和洋芋，我就想吃大嫂燒的那個東西。有，有，兄弟我知道你的意思。大哥的家里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連電視都還是黑白的，我的心里不是滋味，看來大哥一家過得很苦。可我問他們的時候，大哥大嫂都說，日子過得去。我掏出一張卡遞給大哥，這是十萬元，你收下，是我的一點心意！大哥推著我的手，兄弟，你的心意我領了，錢你拿著，我們還沒有碰到過不去的坎。我要硬塞入他的衣兜，大哥卻烏起臉了，兄弟，你再這樣我真的和你翻臉!我知道，大哥大嫂是屬于從不求施舍的一類人。我該怎樣幫助他們呢？夜深了我還是睡不著，擰亮了燈，隨手拿起一本書，里面掉出了一張紙，是一張銀行的回單，金額二百五十五元。是大哥給他讀大學的女兒小妍寄的生活費，連五元的零頭都寄上了，可見大哥的日子已經捉襟見肘了。我連忙掏出電話本記住了卡號。順便壓了一千元在大哥枕頭下，我寫道：這是大嫂的茶錢和利息!

我在大哥家玩了兩天，我要接他們去深圳看看我的公司，帶他們出去玩一趟，他們婉拒了。我幾乎說得流淚了，大哥才說，兄弟，下次我們一定去。是不是真的，我和大哥像小孩子一樣拉了勾。

大哥大嫂把我送上公路，臨上車時大嫂說，兄弟，我想跟你說件事，你以后就叫我大姐吧!這樣親切些！我走了，在臨上高速前我又踅回到大哥住的小鎮的商場，買了一臺25英寸的電視機要服務員送到我大哥的家里，又到電信買了電話機交了安裝費要他們最近幾天就給我大哥裝好!走出小鎮我的心里有了些許的釋然。

在半路我下了高速，把給大哥沒要的十萬元全部打進了侄女小妍的卡里。我的心由釋然變得舒坦!

回公司沒幾天我收到了一張從湖南湘潭寄來的十萬零兩千五百元的電匯，我納悶了，我的公司在那兒沒有欠賬啊!難道天上真的掉餡餅了么？是一封信幫我解開了謎團：

叔叔：您好!

我是小妍。

我叫您叔叔，可我媽還要我叫您舅舅，媽說，她沒有兄弟姐妹。她唯一的弟弟在一次游泳時溺水身亡，你長得特別像我的舅舅，因此，我媽就想讓你做她的弟弟。

其實我爸媽這些年過得特別苦，因為我媽長期患病，家里就爸爸一個人一月一千來元的工資。為了給媽看病和我讀書，家里已經欠了三萬多元的債。到現在我們連屬于自己的房子都沒有。我們確實需要錢。但你給我的錢我不能收，我爸常對我說，人活著，就要靠自己，只要不趴下，再大的坎都能跨過去。舅舅，你也不要有什么想法。當初，我爸爸媽媽幫你，是因為你真的需要拉一把。而現在我們不需要你拉就能夠走，雖然走得慢點，但總是在自己走啊!您寄給我的錢連同您給家里買電視裝電話的錢我一并寄給您。您還媽媽的茶錢和利息我們收下了!

我看不下去了，淚水打濕了信紙!認識了大哥大姐這是我一生的財富。

一周后，大哥給我來了電話，大嫂很親熱地叫我弟弟。我們拉著家常，我再也沒提錢的事了，我覺得再和他們提錢的事就庸俗了。忽然電話里大姐沉默了。我說，大姐，你怎么了！哦，兄弟呀，大姐這回真的有事求你了。大姐你說求就找別人，我只替你辦事!好好，是辦事，你外甥小妍要實習了，我想要你給拿個主意!到哪里實習好？來我這里實習呀，她學的專業在我的公司里正派得上用場哩!可她就是不去你的公司，你看怎么辦？

我想，這可能是大哥大姐托我辦的唯一的一件事，但我還是沒有把握辦好。因為我侄女和大哥大姐是一樣的性格。

責任編輯 賈秀莉 林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