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底,一場規模不小的“林語堂國際學術研討會”在我們這座小城漳州召開,我有幸作為工作人員參與了會議的籌備工作,而正是這次會議讓我的心靈真正感受到一種強烈的震撼。
大約在會議召開前一個月的某一天,按有關方面的要求,我們召開了一個小型的討論會,主要討論一個名為《林語堂》的音樂話劇是否在會議期間排演的問題。這是個大約一萬多字的短劇,劇作者是北京某學院的學生。一群來自首都的外地人,幾位年輕的大學生,他們眼中心目中的林語堂當然就是年輕的充滿熱情的對愛情向往的——盡管文筆稚嫩,但畢竟他們用他們的理解力詮釋了林語堂的一個側面。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用劇本的方式表現林語堂。這么多年,世界各地研究林語堂的文字論著頗豐,而林語堂的作品諸如《京華煙云》《風聲鶴唳》等也多次被搬上銀幕屏幕,可是好像還沒見過有誰排過、拍過或演過林語堂。所以這個劇本給我某種新鮮的感覺。
讓我始料不及的是,沒等主創人員說完他們的創作意圖,會場就幾近炸鍋:“這個劇本絕對不能排演!”本地某學院一位教授更是拍案而起,斬釘截鐵:“這個劇本寫的哪里是林語堂,簡直就是一個只會談情說愛的公子哥!”滿屋的人都七嘴八舌批評劇本,幾乎是一邊倒地支持教授的意見。每個人眼中的林語堂自然不同,文學作品討論出現爭執不足為奇,何況在座的大多本地人,不是說什么排外,單就劇作者不懂閩南語這個“重大缺陷”,就足以讓這些和林語堂出生在同一塊土地的閩南老鄉有些“老大”沾沾自喜。
林語堂的影響力遠不僅此。在大會組委會發出邀請函的短短幾天里,來自境外的回應就有幾百人,其中不乏在國際上知名度頗高的學者。內地想來參會的專家更是不計其數。不少專家希望帶著博士生研究生來,有的還希望能攜家帶口赴會。一位旅歐華裔作家特意自薦來本市的大學開一講座,條件就是給一張研討會的邀請函。
短短兩天半的研討會,市里最大的會場不僅座無虛席,還有不少活動椅在通道上“加塞”,甚至連門邊墻角都擠滿了伸著長脖子的“站票”。這種場景,應該說這幾年在我們這里也不少見,比如中央臺的“心連心”和“同一首歌”演出。一流的文藝演出當然老少皆好,追捧當代明星名嘴也是人之常情,可林語堂他老人家已然去世三十多年。
這位以“一捆矛盾”自詡的文學大師,用上千萬的中、英文字出版了小說、傳記、散文等三四十種著作,被美國文化界列為“20世紀智慧人物”之一,曾被提名為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然而他又是一位爭議極大的人物,褒之者貶之者眾多。他的伙伴徐這樣感慨:林語堂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最不容易寫的一章”。
而無論褒貶,這位走過風云變幻的歲月,閱盡世間滄桑的大師在人們的記憶中定格的,是一張叼著煙斗的笑臉。一任后人無盡地爭執評說,他兀自開顏:“我們一生的作為,會留在我們身后。世人的毀譽,不啻風馬牛,也毫不相干了。”(林語堂《八十自敘》)
站在會場的一角,相信每一個漳州人都會有種“世居大望族”的自豪。那滿場攢動的人頭林林總總,紅發的金發的黑發的,白皮膚的黑皮膚的黃皮膚的,藍眼的黑眼的碧眼的;那不同腔調不同音色不同語種的聲音沿著麥克彌散到空氣中,匯集在林語堂的巨幅畫像下。朦朧中,我看見大師煙斗上氤氳的煙霧正在滲入每一寸肌膚,每一厘空間,而大師童年那條清澈的西溪河正蜿蜒而來,在有形無形之間,在有色無色之際,緩緩地向前流淌著。
“一個人讀另一個人的作品,是一個生命在聆聽另一個生命。”有位作家這么說過。而這里,有這么多的生命在聆聽在探索在解讀同一個生命,這個生命一定是厚重的歷史的令人愿意去聆聽的。
幾天前在報紙上讀到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假如二十年后中國再辦奧運會》,作者猜想:假如二十年后奧運會再一次來到中國時,是什么模樣?那時“張藝謀七十八歲,李寧六十五歲。會有更年輕的開幕式導演與主火炬手”。而二十年后,姚明已經四十八歲,劉翔也四十五歲了,“也許他們的孩子會出現在賽場上”。
我于是突發奇想:二十年后,如果我們這里再次召開林語堂國際學術研討會,是否還會有這么多的人千里迢迢趕來參加?答案是肯定的,因為那時世界上說漢語的人會越來越多,來中國的人也會越來越多,而想來漳州踏尋大師足跡的人也一定不會少,因為這個“山里的孩子”早就斷言:“山就好像進入你的血液一樣。山的力量巨大得不可抵抗。山逼得你謙——遜——恭——敬。”(《林語堂自傳》)
那個音樂短劇終究沒有排成。想來也是,用一個只有十幾分鐘的舞臺短劇來表現一個“兩腳踏東西文化,一心評宇宙文章”的世界文學大師,實在太精煉,即使字字珠璣也恐難免以偏概全。但是我執著地堅信,一定會有人創作、排演、拍攝出林語堂的舞臺劇、電視劇,或者電影。
手捧著剛剛編印出來的畫冊《林語堂——腳踏東西文化的世界文學大師》,凝視飄著油墨香的大師照片,我對自己說:真幸運,你和林語堂在同一座城市出生。
責任編輯 賈秀莉 林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