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可能因為疏于體驗豐富的生命之美,而變得瘋狂起來,變得更嚴重的神經質,這是現代人最大的隱憂和災難;大家為了追求,一味地追逐和占有,而生命卻變得疲憊、空虛和焦慮,一時一刻都安定不下來。所以我看出與生命聊天的重要,聊天不像溝通那么嚴肅,而是跟生命親切地交談,沒有芥蒂。
聊天總是在茶余飯后,在工作之余,信手拈來,有分享喜樂的情趣,有互相依偎的心理支持,也有感情的交融。它沒有固定的話題,不嚴肅、不介意;沒有責備,也沒有心機和猜疑。聊天是很自然的,像行云,似流水,無需認真,所以對生命是一種禮贊,更是生命智慧與光輝的流瀉。適當的聊天,令我們歡喜交融,彼此互相啟發,從你來我往的交談中,我們享受到生命之美。
我喜歡適時駐足,與朋友閑聊幾句,這是一種美好的工作態度,它使同事感受到工作中也有輕松。偶爾,若能激發笑聲,就像音樂一樣,能引起心靈的回響。我也喜歡跟家人聊天,在餐桌上、在假日午后的閑暇里,在及時來的聊天時刻,我都不會放過。
漸漸地,我發現閑聊這件事,無論是忙中偷閑,或者茶余飯后,看起來是與人閑聊,實際上是與生命閑聊。它往往像是一扇門,推開它,我們就看到活潑美麗的世界。
后來,我發現我無時無刻都能轉換心情,與生命聊天,有時與人閑聊,有時與綠樹青山閑聊;觸目遇緣,花鳥樹木,涼風明月,都能產生悠閑,而有著與萬物聊天之感。它令我更喜歡生活,更看出生命的真髓,而有彌足珍惜之感。
當我內省生命的意義,又與生命親切會心時,好像回到自己的家,不,不是這樣,而是我與自己溫馨地相處。這時,生活無論如何顛簸,面對的無論是何種沖擊,還是會跟自己閑聊起來,傳來許多笑聲和純真的智慧。這一點,我可以引用一段巴納德醫生說的故事作思考的觸媒:
“就拿我當醫生的經驗來說,我看不出一個汗水濕透、在病床上打滾的病人,究竟有什么高貴的地方。我也看不出寂寞的兒童,在深夜飲泣,有什么高貴之處。但父親卻告訴我:‘兒子!病痛與死亡也是天意,那是上天考驗你的一種方式,苦難使你高貴,使你變成更好的一個人。’然而,這個問題一直到我親眼目睹活生生的一幕,才發現我對痛苦的一切疏忽了一點——一個對我充滿安慰的基本觀點。
“在開普敦兒童紀念醫院,有一天護士留下一輛未加照料的早餐推車。兩個病童,一個充當駕駛,一個提供動力;駕駛員是一位癌癥病患,他的一只手在齊肩的地方被鋸掉,他絕少康復的希望。另一位盲童是因為父母親爭吵時,母親擲油燈,卻撞上這孩子,釀成孩子嚴重的三級灼傷,雙目失明。
“盲童充當機械士,埋頭飛奔推車;獨臂孩子當駕駛員,用腳摩擦地板控制方向。他們兩個人是絕配,而且表演精彩,從其他病人的笑聲和喝彩助勢中,就可以知道他們這場表演比賽車更好玩,更令人開心。不過,閉幕最高潮是碗碟刀叉滿地。最后由護士們追上去,把他們罵一頓,送回病床。
“那位盲童在我巡房時還津津樂道,邊說邊哈哈大笑:‘醫生!你知道我們贏了。’至于那位癌癥病童呢?他得意洋洋地告訴我,賽車成功,唯一的毛病是推車輪子沒有好好上油,不過他是優秀駕駛員,而且對機械士有信心。
“我一直從錯誤的角度看待苦難。人不會因為受苦而高人一等,但會因受過苦而成為更好的人。沒有經過黑暗,你不會欣賞光明;未遭受寒冷,你無法欣賞溫暖。這兩個孩子告訴我,你已失掉的東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仍舊還有的東西。”
人只有純真,才會與生命聊天,這種聊天自然、無憂,是生活中的憂悶所不能牽絆的。它是一種直覺的創意與生命的展現,超越得失,而對生命報以微笑,它是一種高貴的聊天。與生命聊天比與人聊天更能引人入勝,你可以在午后沏一壺茶,品茗之中與生命聊天,也可以在修剪陽臺上幾盆小花時進入默然之定。但無論如何,它非語言,更非情意,而那沒有嚴肅,也沒有介意的心情,卻與一般的美好聊天沒什么兩樣。
(摘自《換個想法更好》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