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和我不一樣,洋人和我不一樣,連故鄉少年時的伙伴也和我不一樣——我到底什么時候、被誰動了手腳?
中國人和洋人在性格上的差異已經世所公認,那就是中國人比較內斂,而洋人比較狂放。
我在黑龍江農村時,居住在一個荒涼的山坡上,冬天的早晨,看著山外的農民進山打柴,他們從山腳下的大道趕著馬車或牛車走過。天氣寒冷,那些朝鮮族人都是站在車上,啊啊地唱著,好像是用唱歌來抵抗嚴寒,而漢族農民全都蜷曲在車上,盡量地縮緊脖子,一聲不響地忍受著寒冷。這現象讓我百思不得其解。還有,比方說朝鮮族屯子里青年人結婚,老人們都會跳起舞來歡迎新娘。
好像古代的中國人不是這樣的,比方說我們都熟悉的那首詩,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他的朋友汪倫唱著歌走著舞步給他送行來了。盡管李白常常有“白發三千丈”等不著調的夸張,但我相信他這一送別的細節是真實的。而細節,往往比那些改朝換代、戰爭殺伐更能接近當時人們的生活狀態。不過,你設想一下,如果是今天,在碼頭或車站一個大老爺們兒又跳又唱地送朋友,那不是神經病是什么?
讀古詩詞的時候,我經常會產生這種很詫異的感覺,古代人的生活狀態跟我們今天大不一樣啊,他們不是像我們今天這樣謹小慎微中規中矩唯唯諾諾地生活著呀。
這不能歸于是天性上的差別,我覺得我孩童時也并不像現在這樣呆頭呆腦,也愛說愛笑,也調皮搗蛋,也愛唱歌兒,也會吹笛彈琴。可見小時候我是一個很活潑的孩子,也就是很張揚。我的爺爺常責備我話太多,不穩重,他在臨終時還讓人帶口信給我,說我腦子夠用,但聰明外露。他老人家一直為我的外向性格擔心。他不知道那時遠在東北的孫子早已經變得老實聽話,規規矩矩,再也不多說多笑。
我這一輩子是這樣活過來的,從來不敢在公眾面前發言講話;從來不敢對領導的話說“不”字;從來不敢在領導面前放聲大笑;從來就對陌生人心懷恐懼;從來沒喝酒情緒失控過;從來沒跳過舞—— 真的,一次也沒有。我就這樣呆頭呆腦,誠惶誠恐,唯唯諾諾,謹小慎微地過了一輩子。
在農村,公牛一般都是要閹割的。閹割過的公牛老實,聽話,只知道干活再也不想別的。大家都知道,閹牛就是把它的睪丸給割掉。雖然只去掉了那么多余的一小塊兒肉,但它從此就會大有改變,再也不會發怒頂人,不會調皮搗蛋,永遠失去了那種狂放的生氣。有一種閹的手術并不給它割掉,但是更殘忍,那叫“捶牛”,就是用兩根木棍把牛的卵子夾緊,繩子捆住,然后一下一下往下捶,使之完全失去功能。從此牛就不再調皮搗蛋。
回到故鄉重見少年時的伙伴,他們感到詫異,覺得我就像什么時候被人給閹割了似的。他們不說我是被閹割了,而是說我一定是被什么人給“處理”過了。讓我郁悶的是,被什么人“處理”過了,自己卻一點兒也不知道。
摘自《今晚報》編輯/韓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