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們這一代成了總統和總理時,能給對德瑞斯登的轟炸下結論嗎?
15歲的孩子在香港的德國瑞士國際學校上學,每天搭乘印著“德瑞學校”校名的專車上下學。“今天又發生了。”進門他就說,放下了書包。
他說的是,德瑞校車和一輛英國學校的校車在半山上擦身而過,英國學生對著德瑞學生大喊:“嗨,希特勒!”然后就東歪西倒地大笑。
“那你們怎么反應?”我問他。
“同學們都很氣啊。”他邊脫球鞋邊說,“可是也沒辦法。車子一下就過去了。”
如果不是“車子一下就過去”,我知道少年們有群架要打了。在赤柱的足球場上,在淡水灣的沙灘上,有些英國學生只要看見是講德語的人,就會把手舉起來,發出挑釁的喊叫。有些德語學生就會一邊怒罵“媽的,希特勒跟我有什么關系”,一邊生氣開始追逐。
“有一次,在麥當勞,”華飛說,“兩個英國學生聽見我一個朋友說德語,就沖著我們喊‘嗨希特勒’,我們就走過去說,‘你們是什么意思?’”
“他們大概以為我們要打架,就趕快說對不起。跑走了。”
“為什么?”晚餐桌上,少年問我,“都已經60多年了,歷史好像還沒有過去?”
1941年,英國空軍有人建議,利用地毯式轟炸來摧毀德國的城鎮,才能真正斷折德國的戰斗士氣。英美盟軍用的是一種“雷暴火”攻擊:飛機對準大城市拋下大量填滿高燃度化學品的“火彈”,當城市陷入火海時,著火區上方溫度快速升高,而地面層的冷空氣快速侵入,人便像油煙被抽風機吸入一樣,被抽入火海。
1945年,文化古城德瑞斯登被選中了。在德國投降前3個月,德瑞斯登被密集轟炸了整整兩天,死亡人數究竟是3.5萬還是10萬,歷史學家到今天也說不清。
對德瑞斯登的轟炸是不是一種“戰爭罪行”呢?英美盟軍是不是該受譴責呢?德瑞斯登的市民,有沒有權利為自己受難的親人哀傷或憤怒呢?憤怒的對象是始作俑者的德國自己,還是丟下“火彈”的英美聯軍呢?如果是對自己,六十年的懺悔和自我鞭笞夠不夠呢?如果是英美,那么被德國飛機所炸死的人—— 蘇聯就有五十萬人因德機轟炸而死,又該對誰憤怒呢?如果對德瑞斯登的轟炸是一種罪行,那么廣島和長崎又怎么看呢?如果全世界都要德國為歷史賠償賠罪,那么日本又以什么標準可以被容許不賠償賠罪呢?
2月13日當天,德瑞斯登出現了三股人潮:上千的市民別上了白玫瑰,默哀死者,祈禱和平;右翼分子游行,要英美承認錯誤;左翼分子聚集,反制右翼分子,圍堵新納粹主義的再生。每一股人群,都在試圖掌握歷史的解釋權,因為歷史怎么解釋,決定了權力的去處,也決定了未來的日子怎么過。
“我們這一代變成了總統和總理的時候,”華飛說,一口咬下脆脆的春卷,“不知道會怎么解釋德瑞斯登呢?”
那可能是2040年,少年50歲的時候。
花之名摘自《請用文明來說服我》 編輯/靜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