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雅地老去

大約是20年前，初讀林語堂，對他書中的一句話，格外感到有意味，他說:優雅地老去，也不失為一種美感……那時候，還很年輕稚嫩，卻不知這句話，怎么就會有那樣一種力量，瞬間就擊中了我的心。

此后，因個人的遭遇，度過了一段至今想起來，尚覺“荒蕪凌亂”的青春，漸漸近了中年。人生的道路也恰到好處地走了一半，這時，盡可從容地回顧，將來時的路徑，一覽無余地盡收眼底;也可以放眼展望未來，10年，20年，30年……“平原跑馬”似的一路遐想過去，直到那個看不見的“老”，如礁石一般，在霧氣彌漫的大海深處若隱若現。

幾乎所有的人，都害怕在歲月中逐漸衰老;幾乎所有的女人，更是恐慌有朝一日會變得遲暮蕭瑟，紅顏老去。這無疑是個定論。但是，上蒼卻允許發生一個例外。

她是我見過的最美麗、最可愛的老太太，雖然年齡比我的母親要大許多，但是在她的身上，仍然能目睹到“青春”的痕跡，這簡直是一種連我也忍不住心生贊嘆和艷羨的奇跡。

她是一個藝術家。第一次會面，就是在她家寬敞明亮的客廳里。窗臺邊，擺放有一人多高的盆景;花架上蘭草的枝葉，一波三折地傾瀉下來，葳蕤生姿;桌上一個碩大的相框里，嵌一張她幾十年前的黑白照片，驚鴻照影;墻壁上掛著幾幅她創作的油畫……在夏日午后穿透窗紗慵懶的光線中，她身著淡紫色碎花的長裙，頸上戴著風格獨特的項鏈，蓬松的頭發盤在腦后，臉上薄薄施了脂粉……坐在深棕色沙發上，與我們談笑風生。接著，又興致勃勃地領我們去她的畫室，看擺放得錯落有致，大小不一的油畫，畫架上尚有未完成的一幅……

她是個異常勤奮的藝術家，一生畫過的作品多達幾千幅，至今也沒有停下手中的畫筆。但她卻自謙:“我除了畫畫，簡直什么也不會。如果讓我做飯，只會白水煮茄子，因為那最簡單。”

確實，在她的生命里，除了繪畫，除了藝術，除了色彩，幾乎沒有別的什么“塵雜”，她的心思才會如此簡凈、單純、透明而澄澈。她笑起來，那神情，那模樣，甚至有一點像孩子，天真無邪，讓我們這些中年的，原本在她面前屬“小孩”的人，愧不能及。

她真是一個我見到過的最優雅的人。一生愛美成癖。她畫美麗的油畫，穿美麗的衣裳，愛打扮自己……歲月沒能改變她的性情，她的心態仍然是那么年輕，叫人羨慕，甚至也讓人妒忌。正如林語堂所說:優雅地老去，不失為一種美感。是的，她的的確確做到了。

(編輯段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