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鄉下結識貴章一群人的,當時我和他們都不過二十來歲,我屬于被他們再教育的對象。他們最經典的教育方式就是親熱地嘲笑我。有年秋天,陰雨連綿,不能下地干活,隊長每天安排我們擠在保管室剝漚爛的棉花桃,男女老少近百人,保管室坐不下,有的就拿回家去剝,人分散,不好清點,趁此難得的好機會,我和貴章偷偷扒火車去了成都。這是我們一群年輕人思謀已久的愿望,就三條:想去坐坐成都的電車,看看開電車的女司機,再實地考察一下柏油路面是不是軟的。說來罪魁禍首還是我,我從書上看到這些內容,然后作為見多識廣的資本對他們吹噓,沒有一個人相信我的話,毫不客氣地嘲笑我“騙蛋吃”——這是當地一個很刻薄的典故,說懷不上孕的女人利用例假冒充流產,既給自己的肚子正名,還可享受做小月吃醪糟蛋的待遇。我不用為肚子但要為自己的見識正名,就數次慫恿一道去成都驗證。那年月沒有旅游這個詞,農村也不講究休假,我們說的是去成都“耍一盤”。臨到要實施行動,其他人卻猶豫了,這頭耽誤掙工分那頭要掏錢,還要遭旁人說三道四,不敢下決心,只有貴章咬牙切齒說,去就去!
我和貴章趁黑夜出門,走了十來里路扒上火車,在擁擠不堪的硬座車廂里搖晃一夜到了成都,所幸成都沒下雨還有太陽,我倆抓緊時間考證想要了解的事。貴章做人踏實,從塑料涼鞋里伸出腳趾頭戳了柏油路面,又蹲下去用手指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