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懸著。青湖在譚城鎮的東面,人人都看得見,早晨,湖面上蠶紗似的霧氣翩翩起舞,大家來到湖邊,浣衣洗菜。
譚城鎮是青市所轄的一部分。原先沒人講。后來不但有人講了,還有人來搶了。在青市說話的人,到譚城鎮把手比劃幾下,譚城鎮人才醒過來:原來自己是青市的人,就像一個大人,把臂一圍,譚城鎮就像一個小孩,便被攬進了懷里。
譚城鎮被青市攬進懷里,是遲早的事情。城市化的腳步就像流淌的、滾燙得達到億萬度的鐵水,以不可阻擋之勢,向每一寸土地傾瀉過來,所到之處,讓每個人都流淌著滾燙的汗水,并且熱血沸騰,然后,鐵水板結,凝固成樓房、街道、馬路以及人的活動程序。
譚城鎮也不例外。
那是一個早春的黎明,譚城鎮像突然得了軟骨病,一幢幢灰黑的房子慢慢地倒下去,蒸騰的霧氣成了我記憶中的一片云霓。當時的具體情景是:一群拿著礦泉水瓶、戴著大蓋帽的人,圍著隆隆的機器聲,沉悶的巨響伴著塵土飛揚。宣告譚城鎮的結束。我拎著一只皮箱,從出租房里跑出來,我同所有的譚城鎮的人一樣,目睹著某種摧毀,等待著某種重建,而心里,卻一片惘然。
其實,關于譚城鎮那天的敘述,總是似是而非的,但誰也不否定,覃丁香的那聲喊叫令人印象深刻。滿頭銀絲、一身青色蠟染布料的覃丁香步履蹣跚,從她榕樹旁的小木屋里走出來,迎向推土機,頓了一下拐杖,磨了兩下嘴唇,蹦出一句話:不要動老娘的房子!
現場所有的人都被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