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愛那樣容易,愛那樣難

米賢在深夜醒來，他對這樣突然的醒來，感覺到窒息。這是連續的第三天，他夢見夏可。7年了，他以為自己早已忘記了她，但現在他知道，有些記憶，刻骨銘心。

在夢里，夏可還是19歲的模樣，小小的嘴巴抿蓉美好的弧度，眼睛彎彎的，雙頰漾出酒窩。夏可走在荒野里，大概是秋天，她穿著藍裙，手指滑過那些枯黃的蘆葦，一直往前走，往前走，然后消失不見。她消失不見了。如同那些逝去的辰光一般，再也回不來。

那年，米賢在一家連鎖酒店里做前臺。

第一次見夏可，她跟在一個中年男人的后面。男人開房的時候，她很窘迫地看著腳尖。男人回頭挑釁地看著她，那眼中全是玩味。米賢站在柜臺后面也看她，藍色的吊帶裙，清湯掛面的直發，飽滿的額頭，手背在身后不知所措地絞著。

米賢拿了房卡給男人，禮節性地說：祝您愉快。

2分鐘后，男人和她一起下來，男人很生氣地罵米賢：你給的房卡是錯的，我要投訴你。

在男人跟米賢發脾氣的時候，夏可跑了出去。她跑出去時，米賢很高興，問那男人您還要開房么?

男人恨恨地敲桌子：我要投訴你，一定!

米賢看不得年輕的女孩就這樣糟踐自己的身體。晚上下了班。他去吃宵夜，沒想到再次遇見夏可。她在龍蝦一條街背著吉他唱歌，她的聲音很清麗，像清泉在洗滌嘈雜。她經過每一個餐桌，問那些食客，要不要點歌，一首歌1塊錢。很少有人理她，走到米賢面前時，米賢說：我想聽《奉獻》。

長路奉獻給遠方，玫瑰奉獻給愛情，我拿什么奉獻給你，我的愛人。

那天之后，他們認識了。

夏可說白日里帶她去開房的那個男人許諾說可以幫她出專輯，灌唱片。

米賢問：你信么?

夏可說：不知道，如果不是你，也許我信。你看我的時候，眼里很惋惜。

米賢沒有告訴她，那個男人是酒店的常客，揣著VIP卡，每個月都要帶幾個不同的姑娘去開房。他看到那些姑娘的眼中全是欲望，對金錢、對名利。但只有夏可，是窘迫和猶疑。她真年輕，讓人忍不住想心疼。

米賢發現酒店對某些人來說是那樣一個神秘又不堪的場所。有一個女人，也是他們的VIP會員，每個周三，和她的情人來開房。據說，每個周三，她的丈夫都會回公司總部開周會。她每次和情人約會總是戴著墨鏡，從來不去注視別人的眼睛。米賢覺得她的情人并不愛她。因為在她不看他的時候，他總是一臉不耐煩。

每個周三她都去，雷打不動，但有一個周三，她沒有來。第二天，米賢聽到了那個流傳滿城的故事。女人偷情被丈夫發現，情人又糾纏不休地要錢，所以。她自殺了。從33樓一躍而下。在人生最后的時刻，給了自己一個不同于床上的短暫飛翔。

人生真是無常又短暫，在知道那個消息的時候，米賢其實很難過。那天他請假了，去了龍蝦一條街，聽夏可唱歌，整整一個下午。后來他拉了她的手，她讓他拉著。拉著她的手。他感到安全。

他說：我喜歡你，你愿意跟我在一起么?

那晚，夏可沒有再唱歌，而是和米賢在一起。她和米賢回了家，與他在那個舊沙發上深深地吻著。米賢的吻既綿長又深情，他的手掌蓋住她的背、她的臀，后來又滑至胸前。他近乎囈語般地喃喃：寶貝，我愛你，你愛我么?

她不答，只是吻。

他問：我要你，你給我么?

她便給他。在那張窄窄的床上，被子亂亂地堆著，他們剝去了對方的衣服，然后互相攻擊。米賢把她放在被子上，這樣他可以更完整地進入她。她閉著眼睛，很疼的時候，眉心鎖住，抓住他的胳膊，緊緊的，用力的，然后她說——

我愛你。

那是米賢和夏可認識的第3個月，之前，連朋友都稱不上。他只是去吃飯時聽她唱歌，和她有過幾次短暫的交談。他在獲知人生苦短與無常之后需要慰藉時，想到她。他也不知道為什么想到她，也許真的就是喜歡她，她讓他覺得舒服。

他說不清楚。

但此刻，她躺在他的身邊，睡得安好。睫毛長長地蓋住眼簾，頰上還有歡愛后的紅暈，頸間留有他激情時留下的吻痕，半個胸脯露在外面，那樣美好含羞。他們做愛了，一切都發生了，可是他卻恍惚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愛她，他忽然不確定了。

也許，這是很多男人在和女人上床后的困惑。是更愛她，還是發現不愛，也許都不是，只是困惑。米賢21歲，夏可19歲。他們應該都沒有讀過很多書，許多時候靠心靈指引道路。

當夏可醒來，米賢并不在身邊，床空蕩蕩的，房間也空蕩蕩的。舊沙發還是老樣子，餐桌上依然落著塵，只是枕邊那幾張粉色的人民幣讓夏可驚厥。

晚上，米賢回家，看見被撕得粉碎的紙幣扔滿了地。他懊惱地拍著頭，奔向龍蝦街。

他奔過去的時候，夏可剛剛上了一輛車，好車，寶馬S40，絕塵而去。

那之后的1周，米賢天天都去找夏可，可是夏可沒有再出現。問熟悉她的人，都說她釣上了大老板。這個答案讓米賢啞然，之后卻是輕松。看來他并沒有做錯啊，她就是這樣的女孩，他不用再埋怨自己。

半年后，米賢才再見到夏可。她果然是和以前不一樣了，她穿著紅色高跟鞋，華麗的衣衫，直發燙成了大卷，來米賢工作的酒店里，十指尖尖地遞過去一張VIP卡，挑釁地問他有沒有特殊服務啊?

米賢也看她，看得眼中冒了火。

她勾引他我在房間等你，你敢來么?

一敲開門，米賢就把夏可抵上墻：你臟么?

她瞪著他，惡狠狠用盡全力一般地，終于還是沒有忍住眼淚，臉濕了。她一哭，米賢便不知所措了，只好去吻她的眼淚。她的眼淚澀澀的，苦苦的，她嗚咽地罵他混蛋，混蛋，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他們像風一樣裹挾了對方，恨不得在頃刻間就把對方吃進肚子里。那樣迫不及待、那樣如火如荼、那樣痛并快樂著。結束的時候，她摟住他不要他動彈。她說留在里面，就這樣。

那晚，他是她的被子，蓋著她睡去。

那樣溫暖的間隙，米賢感覺到了愛情。他愛她，她也是。他們在相愛，因為相愛而互相傷害。

此后的日子，米賢是夏可的情人，夏可是別人的情人。

因為如此特殊又求而不得的無奈，米賢和夏可，總是狼狽又痛楚。半年前以為的不愛，那樣容易，現在的愛，這樣難。

好多次，在床上，他揉著她的胸，問她為什么。為了錢么?

她總是不理，或者生氣地說不許問。

她不許他問，他便把憤懣都發泄在性上，他們的性愛有著天雷勾地火般的澎湃和酣暢。她總是汗水和眼淚一起流下來，呻吟混著嗚咽。有一次她問：如果我離開他，你會娶我么?

會，米賢說。

是真的會，他并沒有騙她。他也想她離開那個人，但他不說。怕她拒絕。

他見過那個男人，他下班的路上看見夏可坐在車里等著誰。她等待的模樣又美又寂寞，就像一朵獨自綻放的花朵，等著誰來采摘。她等的那個男人并不是滿腸肥油的中年人，他高大挺拔，甚至還很年輕英俊。

他想象著夏可和那個男人在床上，應該一樣的香艷。她會不會唱歌給他聽呢?也許會。可是這與他又有什么關系呢?

再見面，做愛，他看著她的臉，漸漸地遙遠，他伸手去碰觸，觸到一手冰涼。他們之間隔著的，誰都沒有努力去跨越。

2年，他們有2年的時間過著那樣的生活。2年后，米賢做了大堂副理，夏可出了一張De-mo。有一次他們一起吃飯，小飯店里正在播放夏可的歌。

她的愿望實現了，米賢想!她得到了她一直想要的。他應該恭喜她，可是酒杯端起來，卻酸澀。這是拿什么換回來的呢?酒又辣又苦，真是難喝。

后來，米賢家人安排他去相親，他見的姑娘純白安好，會做家鄉菜煲靚湯給他吃。一個月后，他要了她。還是那張窄窄的床，有著他和夏可第一次的床。他熟練地解開女孩的衣服，擒住她的胸，把枕頭墊在她的身下，刺穿了她的矜持。

半年后，米賢娶了姑娘，姑娘的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等不及。

時光荏苒，米賢長成了微胖的青年，在飯局上會和別人要少喝酒，每個月工資交給老婆，每周帶兒子去公園坐旋轉木馬。每個月總有那么一天，他會若有所失地走到龍蝦街吃幾只蝦。

那天他們在喝過酒后，他再也沒有見過夏可。

那天在醉酒之后，她說要離開那個人，嫁給他，他拒絕了。她喝得醉醺醺地跑出去，他也沒追。他看著她走出那個門，便知道，他們再也沒有未來了。采賢沒有告訴夏可，那個男人來找過他，告訴他夏可只是他用來掩人耳目的幌子，他真正喜歡的是男人。他從來沒有碰過夏可，她只需要以情人的身份待在他身邊就好了，他會給她想要的。

他沒有勇氣了，只好與她魯自隱于了墨色的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