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拓沖擊波

面臨從商業間諜到財務賄賂指控的“胡士泰案”的未了玄機。

女歌手公關、“諜報戰”……當這些元素穿插進因歷時半年而略顯漫長且沉悶的鐵礦石談判時，無疑讓人產生如觀看驚悚大片一樣的感覺。尤其是，當作為主角之一的胡士泰(stern Hu)——司職力拓對中國市場鐵礦石銷售業務的力拓公司上海首席代表，及其三名同事7月5日被上海市國家安全局刑拘之后，劇情開始轉換軌道，且愈演愈烈。

之前，由于數量眾多的中國鋼企無法形成談判合力，最終讓支付高額溢價才能參與資源交易成為中國工業企業難以回避的冷酷現實。以鐵礦石現貨為例，因拒絕在與中國鋼廠代表機構——中國鋼鐵工業協會(CISA)的年度鐵礦石合約談判中讓步，已讓鐵礦石巨頭嘗到了足夠的甜頭。如今，鐵礦石現貨價格攀升至每噸93美元，比日本、韓國和歐洲鋼鐵公司今年初達成的長期合約價格超出20％以上，更糟糕的是，還可能繼續攀升至100美元以上。

這引起了中國的激烈反彈。7月22日，中國外交部副部長何亞非在會見澳大利亞外長斯蒂芬·史密斯(Stephen Smith)時表示，中方已掌握充足證據證明力拓在中國的雇員通過非法手段獲取中國國家機密。

“鋼鐵產業的整體產業鏈約占中國GDP總值的8.8％，行業上下游關聯產業之多，足以影響經濟振興的布局，使得中國政府無法在鐵礦石談判中置身事外。”我的鋼鐵網分析師朱喜安對《環球企業家》表示。

不安的礦主

鑒于兩國間密不可分的經貿關系，“間諜案”的爆出，令中澳兩國當前的爭端更趨復雜，也讓全球主要的鐵礦石巨頭惴惴不安。

“胡士泰被捕一事，在與中國國有企業有業務的外來資源類企業中正引起焦慮。”澳大利亞中國工商業委員會(ACBC)理事會成員卡爾·杰特(Carl Jetter)表示。澳洲甚至一度暫停了向中國的現貨鐵礦石出口。澳洲國民銀行商品分析師本·威斯特摩蘭(Ben Westmore)則表示：“若力拓已決定不再向它的這家大客戶出售產品，不知道其股東還能不能高興?”

“澳大利亞中國工商業委員會的多數會員，沒有花時間準備應對積極的關系走向負面。”卡爾·杰特說，但澳大利亞人必須知道的是，在經歷由中國“大躍進”式推動的全球經濟復蘇中，他們無法置身事外。

或許以下數字有助于人們了解中國買家對這個國家的經濟影響。澳大利亞出口貨物中，向中國出口額排名前5位的商品共有36個，其中排第一的共有11個；出口額最大的是鐵礦砂和鐵精礦，達180億澳元，占澳鐵礦砂和鐵精礦出口總額的近60％。

如果中國買家停止對澳洲的采購，結果將是災難性的。支撐澳大利亞經濟的是這個自然資源豐富國度前所未有的采礦熱，得益于中國投資拉動和粗放式的經濟增長，全球金屬價格一直在扶搖直上。正因此，澳洲才得以在這場1930年代以來最嚴重的全球經濟衰退中獨善其身。在截至今年6月的12個月里，其GDP增長0.8％。盡管年初鐵礦石和煤炭價格暴跌對貿易總額構成拖累，但其很快迎來大宗商品的又一個大牛市。

事實上，過去五年里，澳大利亞一直坐享資源紅利。澳大利亞最受尊敬的經濟學家之一羅斯·加諾特(Ross Garnaut)預測，在今后20年里，中國消耗的資源很可能超過所有發達國家目前使用的資源總和，澳大利亞將從商品大牛市中大獲其益。對于力拓這類極度依賴中國的礦業巨頭來說，看清楚中國經濟無比重要。

當然，即便是被激怒的中國，也不會輕易讓中澳經貿受損。“間諜案”爆出4天后，中國外交部發言人秦剛即表示，“我們一如既往地本著積極態度支持中澳經貿合作，包括兩國企業間的合作，因為這些合作不僅有利于中國，而且有利于澳大利亞。”

秦指出，有關方面不應將這一司法個案無限擴大，甚至政治化。這也正是澳大利亞政府所擔憂的，一個不爭的事實是：良好維系中澳兩國經貿關系，乃是雙贏之舉。

眾口難調的考驗

硬幣的另一面，則是中國買家。

今年以來，中國買家奔赴澳洲收購礦產資源的熱情難以遏制——這一度引起了澳洲反對黨及部分民眾的反對浪潮。不難設想，如果“間諜案”處理失當，則極易引發當地更為兇猛的反對聲浪，這將讓中國買家的收購難上加難。即便是已經收購成功的案例，如果反對浪潮升級，也將給整合帶來無法設想的難度。

即便在國內，也隱憂猶存，焦點仍是鐵礦石談判。“中國散亂的鋼鐵業格局無法與力拓等鐵礦石巨頭對等談判，受鐵礦石高價拖累，中國鋼鐵商們不得不在刀口上舔血，無法形成談判合力。”商務部國際貿易經濟合作研究院研究員馬宇對《環球企業家》表示。

中國鋼鐵業積重難返的難題是，魚龍混雜的鋼企數量超過1200家。2008年前十大鋼鐵廠粗鋼產量僅占全國總產量的42.5％。大型鋼企約70家，但平均規模不足100萬噸。領頭羊寶鋼產量不到國內鋼鐵總量的10％。而早在三年前，韓國浦項鋼鐵的鋼產量就占全國的66％；在日本，這一比例也高達近70％。低層次的價格競爭和分散經營使得中國鋼鐵企業并無足夠的利潤用于并購，也無法最終實現規模效應。

另一個隱憂則是，中國失控的鋼鐵工業利潤已經陷入了相對停滯狀態。根據中國鋼鐵協會的統計數據，2008年，71戶大中型鋼鐵企業盡管產能增加25％，產品銷售收入達25650億元，實現利潤僅846億元，比上年降43％，全年15戶企業虧損。過去六年間，中國鋼企僅因鐵礦石價格上漲就多支出約7000多億元，相當于同期中國鋼鐵企業利潤總和的1倍多。

2009年新近出臺的《鋼鐵產業調整和振興規劃》及其細則重申了中國政府整合鋼鐵行業參與國際競爭的決心——國內排名前5位鋼鐵企業的產能占全國比例要達到45％以上。工業和信息化部在5月中旬公布的《關于遏制鋼鐵行業產量過快增長的緊急通報》中，將控制總量作為當前首要任務，其產能遏制手段包括緊縮銀行貸款、控制鐵礦石貿易商數量等，目的是實現8％的產能壓縮。“小鋼廠是首當其沖的受害者，不能直接買長協礦，是因為它們能耗高，屬于產業政策中要被淘汰的部分。”中投顧問能源行業首席研究員姜謙對《環球企業家》表示，長協礦的分配是和國家產業政策及鋼鐵行業的發展及布局相聯系的，但在執行過程中卻適得其反，不僅分化了與力拓等礦業巨頭的談判力量，還助長了行業內炒賣的惡性風氣。這也注定“間諜案”有其溫床。

目前既有的龐大經濟刺激計劃的實際效果，可能也有悖于鋼鐵業限產整合的初衷。4萬億投資主要方向為鐵路、港口、地鐵等基礎設施建設，摩根大通預計，投資將帶來90007：噸的鋼材消耗量；而在中國鋼鐵下游行業需求比重最大的為建筑地產板塊、機電板塊和基礎設施板塊，占總需求的近70％，中小鋼鐵公司可能因此獲益多多。“一些半死不活的中小鋼鐵可能轉而復活，而經營工業型材的大型國有鋼鐵公司受全球大環境的拖累，收益可能不及前者。”商務部國際貿易經濟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員梅新育對《環球企業家》分析說。

“當務之急是形成一個由政府主導的統一的鐵礦石長協礦采購聯盟。用公平競爭來實現優勝劣汰。”美鋁亞太區兼中國總裁陳錦亞對《環球企業家》表示，鐵礦石長協礦采購聯盟應該由國家代表鋼鐵業整體出面統一購買鐵礦石，規定鐵礦石價格浮動范圍，嚴格監管，讓大小鋼廠都能分享鐵礦石談判帶來的好處。在陳看來，政府寄望通過行政指令及控制鐵礦石進口商數量來實現全行業整合的初衷可嘉，但如果無法妥善處理中小鋼鐵公司的利益，整合的目標將難以實現。“生硬地將中小型鋼鐵公司的利益排除在外，是不現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