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冒險樂園

恐怖襲擊并不會打斷印度尼西亞的穩健增勢，其豐富的資源和潛力無限的基礎設施市場仍然可能成就一個“金磚第五國”。

“我們用3年度過2003年的萬豪酒店爆炸案，5個月度過2005年的巴厘島惡性事件，這次我們只需要一天?！?/p>

7月17日，位于雅加達市中心的萬豪酒店(JW Marriott)和麗嘉酒店(Ritz-Carlton)發生驚動世界的爆炸后，印度尼西亞(以下簡稱印尼)的電視臺便開始反復播放這句話。雖然略有夸張，但這個城市及這個國家，確實如這則電視宣言所言，在以驚人的速度從震驚、憤怒和恐懼中恢復。爆炸之后的周末再加上周一的伊斯蘭教登霄節，3日的休整便使大部分秩序得以恢復，正如麗嘉酒店對外強調的：“一旦警衛撤離、調查結束，兩個星期足以讓我們恢復原狀。”

這家酒店所在的Mega Kunigan地區聚集了多家電信設備商和運營商辦公大樓，在當地被視為“明星企業”的中國中興通訊也是其中之一。據本刊記者實地考察，爆炸發生幾天后，酒店周邊的這些辦公大樓與平日一樣寧靜，門前的現代主義裝飾中被震碎落入水池中的玻璃早已被收拾干凈，僅?？帐幨幍蔫F架瞠視天空。而中興所在的辦公大樓樓層內，為占公司總人數2／3的伊斯蘭教徒特設的禱告室一如既往地人頭攢動。中興在印尼的經營主管(Operational Director)張宇雖然很震驚，但仍對《環球企業家》肯定了印尼的投資和工作環境：“單獨看這個事件當然很危險，但如果放大了去看世界新聞，就會發現它并沒有什么特殊。中興在此已經發展了10年，對于這個國家的深刻理解使公司和我個人都可以接受爆炸這個偶然性事件。”

事實上，爆炸并未對印尼的政治經濟產生太大干擾。7月25日，現任總統蘇西洛·班邦·尤多約諾(Susilo Bambang Yudhoyono)和競選搭檔以60.8％的壓倒性優勢毫無懸念地再次當選。爆炸發生后他曾表示這是針對總統大選策劃的，企圖破壞國家穩定，現在看來，這一目的并未實現。震懾外國人是恐怖分子以象征美國資本的萬豪酒店為目標的原因之一，但包括印尼商會主席希達亞特(Mohamad s Hidayat)等人在內的當地商界領袖在承認會帶來短期影響的同時，均認為這不會對外資的中長期投資帶來實質性打擊，因為安全與穩定因素早就處在考量之內，偶然或單一爆炸事件也不會大幅增加投資風險。一個可供參照的事實是，2003年對萬豪酒店的第一次襲擊并未對印尼工商業產生多大沖擊，而那一次爆炸死亡人數比此次的9人還多3人。

這就是與人們習慣性思維相悖的現實。這個在過去的100年中經歷過反殖民戰爭、自然災害、獨裁與內戰、亞洲金融危機和反華浪潮等各種動蕩的“千島之國”一度留給世界混亂而危險的印象，即便是現在，首都雅加達的高檔住宅區、現代商業區和垃圾遍布的貧民窟依然緊密相連。但印尼并沒有像很多同類型國家一樣日益沉墮，而是竭力證明自己可以擺脫歷史包袱，成為一個新興的希望之國。

近年來的政局穩定和投資環境改善已產生初步的成果。印尼不僅成為東南亞經濟增長的新動力源，在全球經濟危機使大多數亞洲國家面臨著負增長的時候，2009年經濟增長仍然可能達到5％左右，僅次于中國和印度。摩根士丹利今年6月發布的一份報告稱，作為東南亞最大經濟體的印尼，未來5年經濟總量將增長60％達到8000億美元，2011年經濟增速有望達到7％，大可成為中國、印度、俄羅斯和巴西之后的“金磚第五國”。

讓印尼成為最炙手可熱的新興市場之一的幕后功臣名單中少不了蘇西洛。這位2004年印尼首次直接選舉的獲勝者在過去5年中帶領他的國家穩步走在發展軌道上，而此次強勢連任后，新任期內要實現的目標已經出爐：通貨膨脹率控制在6％以下、貧困人口減少到10％以下、失業率降至5％至6％，并計劃動用10％的財政預算投資基礎設施建設，最終實現7％的經濟年增長率。對內的反腐懲治和對外的投資激勵更先行一步：2008年10月，前印度尼西亞央行行長布爾漢丁·阿卜杜拉(Burhanuddin Abdullah)因賄賂罪被判監禁5年；今年6月，央行前副總裁奧里亞·波漢(AuliaPohan)貪污罪名成立，被判監禁4年半；就在爆炸當天，本應發行旨在刺激日本投資者的日元債券。

對蘇西洛而言，要將充滿可能性的未來變成現實，要像“金磚四國”那樣以神話般的速度推動經濟增長，顯然沒有比鼓勵和吸引投資更好的方法。中資企業(印度尼西亞)協會秘書長諸漢良如此向《環球企業家》描述印尼：天然資源豐富但基礎設施建設落后；充當西方殖民地的歷史讓其市場看似成熟，但其實自身民族工業發展薄弱。這些特點意味著資源能源、基礎建設、技術和設備改造等多方面的機遇，再加上印尼國內投資長期乏力，經濟危機又對其國內企業產生沖擊，政府急需招攬外資來提振經濟，一個新的資本冒險樂園正在太平洋上誕生。

“大榴蓮”的滋味

雅加達的傍晚涼爽舒適，天空晴朗，但在下班高峰時整個城市如同一張糾結而擁堵的大網，讓身處其中的人不由自主地感到沸騰而躁動。并不寬敞的道路上通常并行著汽車、摩托車和當地一種特有的腳踏人力車，乘坐人數少于3人的私家車不能駛上要道，復雜的道路情況使當地人也時常迷失其中。

別名“大榴蓮”的雅加達是很多印尼人的夢想之都。從看得見的高架橋、摩天大樓到看不見的電信運營商，這個城市的經濟脈搏幾乎全部由私人企業建造和掌控。在亞洲金融風暴中，受災嚴重的印尼被迫采用IMF的“藥方”，將很多金融、電信資產和部分資源賣給外國投資者，后者在攫取印尼財富的同時也帶來了資本、技術和公司治理等現代企業發展的必需元素。吸取了過去經驗教訓的印尼在此次危機中表現良好，其股市在過去一年堪稱表現最好的亞洲市場。

城市之外離散的島嶼和蠻荒土地的深處，更隱藏著赤裸裸的“掘金”機會。印尼在全世界的資源儲量中排名第5，金礦和銅礦位列前3，鎳礦儲量世界第2，鋁土礦世界第5，煤礦位列前10，油氣儲量也在東南亞居首位。今年1月頒布的“第4號法律”(即礦產及煤礦業法)對已不適用于現在的舊基本礦業法進行了修正(但值得注意的是，新法規并不利于外國投資者)，其石油法也不斷修改，已是亞洲少數較為完善的油氣法律之一，形成多種與外資合作的成熟合同類型。

顯而易見的是，印尼有足夠的資本成為投資者的冒險樂園，但這仍是一塊價值沒有被充分發掘的“隱藏寶石”。這個全球第4大人口國可直接將2.4億人口轉化成消費力——其GDP的2／3來自國內消費，既不像中國那樣產能過剩、依賴出口，也不像印度那樣面臨著嚴重的財政赤字。另一方面，雖然橫跨寬度可與美洲大陸媲美，印尼境內卻只有608公里的收費公路，而按照其官方估計，僅人口稠密的爪哇島就需要1500公里公路。自蘇西洛上臺以來，政府投向交通設施的資金翻了一倍多，但仍僅占財政預算的4％。同時，印尼面臨著電力短缺，去年爪哇島和巴厘島曾因此輪流停電。據印尼國有投行Danareksa估計，要將經濟增長率維持在6％，電力供應每年必須增加11％至12％，但政府的新計劃目標僅是9％。

近年來，中國資本明顯加大了進入印尼的力度。中石油、中海油和中化集團等企業均在印尼投資勘探油氣資源，中國交通建設集團在當地專門設立分公司以提升其交通運輸系統。華為和中興兩大電信設備制造商屢屢拿下大單，印尼去年總價值60億美元的國家電力建設項目全球招標90％的合同被中國公司拿下。今年7月，又有華能集團有意競購印尼第五大煤礦51％股權和神華旗下子公司將向印尼煤電項目投資3.31億美元的消息傳出。

事實上，據諸漢良介紹，1993年以前印尼完全沒有中國公司，甚至直到2000年雙方的合作項目都寥寥可數，但近年來出現突飛猛進的發展，到2008年時印尼已累計批準成立中資企業700多家，協議投資額近100億美元。與印尼投資局關系密切的中國技術投資貿易有限公司總裁李志學則透露，中印雙方貿易計劃原為每年130億美元，但最近幾年平均已遠超200億美元，2008年兩國貿易額更達到315.2億美元的高峰，同比增長25.7％。“兩國的交往正在走向成熟，了解、互訪與合作等都達到新的高度。”曾經多次全程參與中印貿易談判、精通印尼語的李志學對《環球企業家》笑言，“這也不奇怪，在伊斯蘭教的古蘭經里，貿易必須向中國學習是一條教文”。

如火如荼的經濟往來并不意味著印尼是一個完美的投資天堂。政治獨立后的印尼曾經歷過經濟的高速發展，尤其是在蘇哈托(Suharto)時期?！捌鋵嵱∧嵩?990年代發展很快，1993年人均GDP就已達1000美元。”現在已是環球船務有限公司董事總經理的諸漢良當時是下船上岸的海員，對此深有體會?！坝浀?那時)最后一次到印尼港口，看見人家上下班都騎摩托車，馬路上私家車也非常多，說實話是讓人艷羨的?！?/p>

但這樣的發展勢頭葬送在官僚資本主義的貪污、腐敗、集權，以及1998年爆發的亞洲金融危機下。當時印尼整個政治經濟受到巨大沖擊，要求改革的抗議浪潮直接導致了蘇哈托政權的垮臺，而在這個動蕩的過程中，發生了針對華人的惡性暴力反華事件，造成極壞的影響。此外，在扳倒蘇哈托時，為了贏得工會支持，后來成為印尼第一位女總統的梅加瓦蒂(Megawati Sukarnoputri)接受了解雇費非常高的勞動法。這一舉措留下的影響至今沒有消除——印尼的勞動力成本遠高于中國和越南等亞洲國家，在勞動力密集型產業上缺乏優勢。

對于希望投資印尼的中國企業而言，最需要克服的困難還是當地人低下的辦事效率和腐敗的公務員體系，各種法律的完善也需要一段時間。所以作為“過來人”，諸漢良的建議是多了解當地的法律法規，并且找一個誠信度高的合作伙伴。

激流勇進

從機場通向雅加達市中心的路邊矗立著中興手機極為顯眼的廣告牌，而不久后，市區內中興辦公室所在大樓的頂上亦將樹立起一副同樣顯眼的中興廣告。巨幅廣告的背后是中國通信設備商在印尼的成功。今年6月，中興與印尼第一大運營商Telkomsel簽署GSM/UMTS建設合同，成為對方在該領域的戰略合作伙伴，短名單內的主要供應商，而華為拿下了去年印尼市場50億訂單的1/5，并在雅加達設立了研發和培訓中心。

看上去，印尼是中國電信設備商們的天然擴張對象：距離中國本土很近，人口眾多且急需加強通訊建設，私有化市場有利于投資資金的大量進入，可以移植中國市場成功的產品、服務和案例。張宇對《環球企業家》表示，印尼在通訊產業上一年的投資額在35億美元左右，只要能拿到10％至20％的份額就相當于5至10億美元，這個數字對任何一家公司都極具誘惑力。現在，華為和中興基本包攬了印尼國內所有的電信設施和基站，某種程度上，它們已經改變了印尼電信市場的格局和未來。

在這兩家中國公司進入印尼市場之前，這個地況復雜的島國通訊發展甚為落后。1999至2003年間，高昂的成本——折合人民幣1000元左右的話費只能進行不到10個質量很差的通話——使普通的手機成為難得的奢侈品，印尼的電信業發展緩慢，用戶數量停滯不前。

1999年進入印尼市場之初，中興客戶經理最主要的工作是找到合適的人，講述能引起對方興趣的故事，并讓他們相信自己。要打開局面并不容易，從未接觸過中國設備的印尼運營商不了解中興的競爭優勢和壁壘在哪里，在這個私有化的國家每建立一個站點都要不斷地與私人物業所有者溝通，電力、技術、工程建設、政府關系和消費者基礎都是問題。2001年的固網與傳輸建設是第一個契機，但真正的發展機會是2004年開始的GSM網絡的爆炸式發展，從2005至2007年，印尼的移動用戶從幾千萬迅速增長到1億。

機會不是憑空出現，而是自己創造的。中興等中國設備商的成本優勢和對發展中國家高速擴張的用戶群的需求經驗直接使印尼運營商的成本大幅下降，進而引起市場價格下降，手機這才逐漸從奢侈品過渡到必需品。在原有運營商受需求刺激不斷擴充網絡的同時，移動通信市場的發展使很多投資者加入這個行業，一批新的運營商發展起來，它們需要以最低廉的價格最快速地鋪設出最優質的網絡，這種快節奏和規模性正是中興擅長的。

中興能打贏這場漂亮的升級戰并不是填補市場空白的結果，相反，在它剛進入時，印尼電信業已經聚集了西門子、愛立信、諾基亞和朗訊4家世界級的大型通信公司，印尼運營商的很多標準和做法都來自它們。與中國企業不太關注過程只注重實現功能不同，這些西方電信設備商相信遵循標準與實現功能間有著密切聯系，對一些專業標準的描述要求非常精確?！拔鞣焦就歉嬖V運營商，我的標準就是這樣，你完全遵循我的標準去發展你的市場，就能達到什么樣的結果，”張宇表示?！岸覀兪前盐覀兊脑O備放在客戶面前，告訴他我們的系統是這樣的，我們有以下標準，你有什么需求?”

這種差別決定了中興在印尼一個重要戰略：利用強大研發隊伍的快速反應能力盡可能地滿足客戶需求?！翱蛻粲腥魏涡枨笪覀兌伎梢院芸斓匕盐覀兊募夹g專家引到現場做溝通，及時、快速地做出反應并加以滿足?！睆堄畋硎尽Ｒ驗閷Πl展中國家市場的認識準確和產品契合度高，中興能在產品的研發和生產階段就將用戶需求考慮進來，而西方公司在標準上的僵化作風使其不能向市場屈服，同時它們的平臺在漫長的進化過程已變得相對完善，這就意味著對一個固化的平臺進行一次革命性的改進需要耗費大量時間和成本。另一個優勢在于地理距離。西方設備商的研發基地在歐美，到印尼的直線距離都在24小時以上，而中國不過4個小時。

種種因素決定了中興的需求開發周期大大短于西方對手。提出要求1個或1個半月以后，客戶就可以根據中興為其定制的相關服務系統去對競爭對手形成優勢壁壘，而西方公司的這一研發周期通常在6至18個月?！斑@種不是很開放的方式造成了(西方設備商)對任何市場需求的反應都比較慢。這些年來，它們在技術上的優勢不復存在，而我們的成本優勢它們又難以實現?！睆堄钊缡强偨Y道。“定制化服務是中國公司天生的優勢，即對于客戶需求的理解和快速反應。這就是業內所說‘懂得’運營商?！?/p>

目前，和中興合作良好的運營商包括Telkomsel、金光(Smart)與和記黃埔在印尼的分公司等，而其下一個大機會就是3G和數據業務，這也是整個行業今后3年的重要發展目標。

至于爆炸事件，因為中興辦公室與麗嘉酒店相隔不過幾百米，很多人幾乎親眼目睹了悲劇發生的一刻。一位中興員工向《環球企業家》表示，其同事每天來上班時都會和萬豪酒店門口的警衛打招呼，但那天完成這個簡單的問候后不久，警衛便滿臉是血的橫尸街頭?！瓣庩栂喔?，不過5分鐘?！?/p>

但就像當地人迅速從爆炸帶來的沖擊中恢復過來一樣，中興員工也沒有長時間地停留在驚恐和悲傷中，他們還有太多工作要完成。事實上，這并不是中興人第一次在印尼遭遇危險的意外事件。2001年4月28日，張宇作為中興的第一個技術人員來到印尼，實地考察如何建網。在對整個爪哇島的地形地貌、用戶群和站點建設進行了為期1個月的環島游后，他向當時的客戶提交了方案，然后在賓館等消息。當時正時印尼政府換屆，局勢相當混亂。生平第一次出國的張宇和其他兩個同事一起，天天窩在房間看電視，新聞里反復播放著游行和暴亂的畫面。有一天早上醒來，他突然發現樓下停著4輛坦克，賓館所在地的整條路都被封鎖。后來，他們極其不易地買到機票飛到香港。

有趣的是，當時中國足球隊正與印尼隊為2002年的世界杯打外圍賽，“逃亡”使張宇他們沒能看成球賽，也不知道中國隊2:0勝出的結果?！暗芨吲d地是，我們在香港機場碰到了范志毅，他瘦瘦高高地駝著個背，在化妝品柜臺前。我們就沖上去問他：‘昨天你們打得怎么樣了?’范志毅很生氣地回答說：‘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