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夢送江山

北宋宣和七年深秋的一天，朔風怒吼，草木蕭瑟，金國諜報首領金龜子騎著一匹快馬，鐵蹄寒霜，急馳如飛，跑出一身熱汗。他剛剛離開汴京，有重要情報面見完顏阿骨打。

三天后，金龜子回到了金國的京城，見到了金主完顏阿骨打。阿骨打給金龜子捧了一杯熱奶，滿懷期待地說：“你這樣風塵仆仆地見我，一定是帶回了大好消息！”

金龜子點點頭，將一杯熱奶一飲而盡：“我主英明，這情報足可滅亡大宋！”

阿骨打急不可奈：“快講快講！”

金龜子的情報，是從大宋皇帝徽宗趙佶的一個夢說起的。

三個月前，宋徽宗做了一個夢。夢中，宋徽宗來到了壽山艮岳。本來，汴梁附近平皋千里，無崇山峻嶺，少洪流巨浸。而宋徽宗認為，帝王或神靈皆非形勝不居。所以，取天下瑰奇特異之靈石，移南方艷美珍奇之花木，歷十年之久，硬是在汴京郊外建起了一座山清水秀、占地750畝的華麗宮苑。在艮岳游玩了半天，宋徽宗突然想要上天，可總也找不到路徑。正在焦急的時候，有一個名叫左龍的人出現了。左龍有三十來歲，書生打扮。他見皇帝上天心切，就熱情地引路，終使宋徽宗一步登天，位列仙班。

做了皇帝想成仙，宋徽宗貴為天子也難免俗。天明，宋徽宗從夢中醒來，立刻召見幾個心腹大臣，說出自己的夢中所遇，要他們盡快找到那個名叫左龍的人，養在宮里，以便有朝一日幫助自己上天成仙。當時蔡京在側，立刻就拍上了：“左龍左龍，輔佐真龍！陛下本就是真龍天子，有朝一日肯定是要回到天庭的。陛下放心，我們一定盡快找到這個人！”

要在茫茫人海里找一個只知其名而不知道籍貫的人，無異于大海撈針。可主子執意要找，心腹們就能想出辦法。第一步，通知戶部，要全國所有郡縣從在籍人員中排查叫左龍的人。這一查就查出了三百多個左龍。第二步，把三十多歲、書生打扮的左龍挑出來。這就從三百多人中挑出了五個符合這一條件的左龍。既然能入皇帝夢境，想必有些異常之處。這就進行第三步，把五個左龍各自異于常人之處報上來。這個異常不能靠自己標榜，而要通過他人介紹才算數。

只說唐州境內有個上馬縣，上馬縣有個左家莊，莊里二百多口都姓左，內中就有一個人叫左龍。這左龍三十五歲，是個落第秀才，平時不事稼穡，只以教授幾個村童掙幾斗糧食糊口。左龍也像常人一樣，吃些人飯，拉些人屎，并無什么過人之處。可是有一天，官府里的老爺突然帶著幾個公事人員來到左家莊，把正在田地里勞作的一群村民帶到一個去處，硬要他們說出左龍身上的異常。村民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左龍的異常。可是官府卻不肯罷休，或者說是州老爺不肯罷休。原來朝廷里有州老爺的鐵哥們，那哥們已經把徽宗尋找左龍的原委透給了州老爺。皇帝想上天，你幫他找到扛梯子的人，他能不感激你嗎？如果皇帝都感激你，你不也成了通天人物了嗎？州老爺老早就嫌自己的官小，現在逮著這個巴結皇帝的機會，自然是不會輕易放過的。因此，他漸漸就對村民們露出了兇狠的面目：“俗話說，世界上沒有一片相同的樹葉。我就不相信，那左龍會和你張三李四一個樣！”

村民們中間也有聰明人，立刻就順著州老爺的話音想左龍的異常，還真給想出來了一條：左龍小時候不叫左龍，叫鍋生兒——他上邊的幾個哥哥姐姐都沒成活，輪到他時，他的父母早向高人討了一個秘方兒，等他落草以后用做飯的鐵鍋扣了一會兒，居然成活了，因此得名鍋生兒。鍋生兒小時候頑皮，夏天愛去河里洗澡，有一天突發大水，來不及上岸的鍋生兒被洪水裹挾，順流而下，時沉時浮。危機關頭，他抓住了一條龍，龍把他帶上了岸……

立刻有人反駁：“那不過是一個樹根，根須支叉著，張牙舞爪的好像一條龍罷了。”

州老爺打斷了反駁的聲音：“那就是一條龍！你這凡夫俗子，沒有福相慧眼，看不到龍罷了。”

聰明人接著說，龍救了鍋生兒，鍋生兒一家感激不盡，正好那一年鍋生兒入學，父母給他起了個學名，叫左龍。

州老爺滿臉高興，催道：“仔細想想，左龍還有什么異常？”

聰明人又說出了左龍的另一條異常：“聽說左龍能口吐五彩，用嘴作畫。”

州老爺果然興趣更高：“他如何吐彩，怎樣作畫？快快講來！”

聰明人卻搖搖頭：“只是風聞，并未親見，不敢亂講。”

州老爺急于搶個頭功，也不再問，先把這兩條報上去再說。丟下村民們不管，急忙坐轎回衙，把左龍的異常寫成文書，用四百里加急送往朝廷。

徽宗趙佶看了五個左龍的各自異常，竟在心里認定唐州的左龍才是自己要找的人。你想嘛，先是龍救了他的小命，而后是他幫助真龍上天，這叫知恩圖報，禮尚往來嘛。

為了慎重起見，心腹們把五個左龍都送往皇宮，讓徽宗過目。事前并不告訴他左龍們來自哪里，各自擁有什么異常，可徽宗一眼就認出，唐州的左龍就是自己夢中的左龍！得，其他四個左龍各有封賞，被打發回家。而唐州的左龍則被留在朝廷，給了個三品的職銜，每日錦衣玉食，不離徽宗左右，以便隨時幫助徽宗上天。唐州的州老爺則官升一級，做了大名府的知府。

一日徽宗帶著左龍在艮岳壽山賞景，但見落葉滿地，萬物蕭索，唯有秋菊傲霜，粲然奪目。徽宗不由來了畫興，就在路邊的涼亭里鋪紙揮毫，畫了一幅菊花。畫罷了，突然想起左龍有“口吐五彩、用嘴作畫”的異常，就道：“愛卿，你也來一幅吧。用嘴還是用筆？”

左龍立刻紅了臉，囁嚅著說：“鄉鄰傳說，不足為信，臣不會作畫……”

跟隨的大臣想看個稀奇，就起哄說：“皇帝厚愛，你就不要過謙了！”

因為徽宗以后還要仰仗左龍的輔助，所以也不難為他，對大臣們擺擺手說：“來日方長，等左愛卿與大家熟悉了，還能不讓大家一飽眼福么？”

后來左龍和大家熟悉了，也沒見他作過畫，而且肚子里的墨水也不多，除了知道幾句子曰詩云，竟是蠢材一個。可這樣一個蠢材一步登天以后，卻是忘乎所以，除了對徽宗皇帝還有一些敬畏之外，對誰都敢指手畫腳，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而那些王公大臣對此竟然逆來順受，或者視而不見……

金龜子匯報了宋徽宗把夢境當真實的可笑行徑后，說：“就憑他宋徽宗如此荒唐，你也該取他的江山了！”

完顏阿骨打沒有接金龜子的話，而是追問：“那個左龍是否能夠口吐五彩、用嘴作畫？”

金龜子突然放聲大笑，笑得聲震屋瓦，把外面的衛士都驚動了，他們急忙跑進來問：“這里發生了什么事？”

完顏阿骨打擺擺手讓衛士退下，莫名其妙地問金龜子：“你笑個什么？”

金龜子捂著肚子，好大一陣才止住笑聲：“說起左龍的這一個異常，實在是太搞笑了。”

既然左龍還有一個異常沒有弄清楚，金龜子是不會罷休的。他化裝成一個游醫來到左家莊，明查暗訪，終于弄清了左龍的另一個所謂的異常：原來，有一天左龍去鄰村一個學生家吃飯，飯菜比較豐盛，還有一壺老酒。左龍平時的生活挺清苦，一年到頭難得吃幾回腥葷，見了這樣的菜肴自然是胃口大開，放開肚皮猛吃猛喝，直吃到日落西山，才打著飽嗝邁著醉步往回走。因為吃得太多，一路上肚子里倒海翻江，走到村頭的土地廟時，實在憋不住了，張開大嘴，“哇”地噴了一口，不偏不倚噴在了土地廟的白墻上，那墻上就像斜斜地掛了一道彩虹，又像雪地里長出一蓬梅花。正好有幾個人走過來，就捂著鼻子跟他開玩笑：沒想到左先生有這一手，還會口吐五彩，用嘴作畫哩！左龍暈頭暈腦地說：“我不僅會作畫，我還會題詩呢！”就有好事的人取來了筆墨，左龍也不客氣，揮筆寫道：

鄰村赴宴帶醉回，

腹中無云亂打雷。

張口吐出五樣彩，

粉墻斜標一支梅。

寫罷了，左龍搖頭晃腦地吟詠，很是陶醉。正在這時候，左家莊的族長過來了，見此情景，立刻就黑了臉，大罵有辱斯文，正要教訓左龍，左龍卻躺在地上睡著了。后來左龍的家人聞訊跑來拖走了左龍，又一連聲地向族長賠不是，連夜洗凈了墻上的穢物，從新粉刷一遍……

金龜子說：“如此埋汰小人，卻被宋徽宗奉為上賓，天下還有比這更可笑的事嗎？任誰聽了都會笑破肚皮！”

完顏阿骨打聽了不僅沒有笑，那神情反而莊重起來：“天下江山，應歸天下明君。宋徽宗如此荒唐昏庸，已經不配享有天下江山了！你這份情報非常重要，它讓我下定了決心，馬上攻打宋朝，一統天下江山！”

是年冬，金國全面入侵大宋。十二月，徽宗退位，其長子趙恒即位，為欽宗，年號靖康。欽宗只做了一年皇帝，汴京就被金人攻陷，他與其父皇一起做了俘虜，北宋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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