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一個早晨,彪子剛撂下飯碗,一步跨出屋門,一邊推著自行車,一邊對老婆說,西洼的棒子,不耪不行了。并告訴老婆吃完飯別忘了喂豬,然后把牛棚的糞尿用小車推出去,堆好。蹦豆似的話音還沒落地,彪子已走出了大門了。
這么早推車干啥去?有人問彪子。
去西洼耪棒子去!
耪棒子怎么沒帶鋤哇?
彪子不好意思地說:你看天天把我忙得,昨天剛給老四家辦完喪事,明天還得去二壞家,二壞大兒子結婚,不去行嗎?嘴上說著,搬起自行車,往家走。
還沒到家門口,碰見了張大炮,大炮說,你還不知道吧,二虎的兒子小軍讓汽車給軋死了。彪子說:知道、知道,有半個多月了吧。彪子咳嗽一聲,清清嗓子接著說,也該他倒霉,那天大起早他騎自行車趕集去賣笤帚,一上公路就被一輛從南邊來的大卡車給撞倒了,汽車從身上軋過去了,當時就沒氣兒了。大炮問,解決了嗎?彪子說,聽說解決了。
那還不得十幾萬。有人說,軋死人,起碼也得賠二十幾萬。越聚人越多,彪子豎眉立眼地說。說交通隊才給判十七萬,起碼少得四五萬塊錢。大王莊的小李三軋死了賠二十三萬!彪子臉上的幾顆白碎麻子也跟著彪子的情緒呼扇呼扇地跳動起來。他點著煙,又輕蔑地說:這就怨二虎,不會辦事。他要是托托人,怎么也多弄幾萬。有人說:不是說小軍是在逆行道上走的,他也有責任嗎?彪子說:人死了,還管在哪走,應該以人為本,軋死人了卡車多對也是不對的,彪子嘆了一口氣,好像很惋惜的樣子,啥話甭說,人軟貨囊到哪也是挨欺負。彪子是口若懸河,念念有詞。
彪子就是這樣,好打聽事兒,村里誰家的大事小事,誰家啥時候蓋房娶媳婦,誰家的媳婦生了閨女還是生了小子,誰家婆媳不和,誰跟誰打架了,就連全村養了多少牛,誰家養的是公牛,誰家養的是母牛,他是張口就來,有他說不完、扯不斷的話題。
老婆見他沒有帶鋤,一溜小跑給他送了過來。
彪子把鋤綁在自行車上,剛走出村西頭,看見順子迎面走過來。彪子說:聽說你兒子出事了。
順子說:也該咱倒霉,咱的車一進小劉莊,本來開得不快,誰知從右邊過道里出來一個騎自行車的女孩,來不及剎車,自行車給掛在三馬車的車幫上了,連人帶車都摔倒了。
彪子忙問:人沒事吧?
人沒事,就是腿上磕破了兩塊皮,自行車摔得騎不得了。
賠人家多少錢?
五百。
你找人了嗎?
他誰也沒找。順子媳婦嗔怪地說。
一百多塊錢就買一輛新的,憑啥給她五百呀,還是人家派出所里有人。
彪子這么一說,順子的心咯噔一下子,不錯眼珠地看著彪子,說,我以為是派出所斷的,還錯得了。
彪子說:派出所咋的,派出所也是那么回事。
彪子說:我要是早知道,可以找找我們老三的舅爺兒的兒子,他在那兒是副鄉長,托托他肯定管事。好歹一說,準讓你少花三頭二百的。說得順子兩口子大眼瞪小眼,暈頭轉向,不知該說啥好。
彪子說:今天我先去西洼耪棒子,別著急,等后天給二壞辦完喜事我一定給你跑一趟。
彪子到了地頭,已經是半拉晌午,彪子入壟下鋤,剛耪了二十幾米遠,一抬頭,看見五爺下地回來,彪子把鋤往地上一戳,哎!五爺,咋這么長時間沒看見您呢?五爺說:沒哪去,整天忙那幾畝承包地了。
彪子掏出一合恒大煙,遞給五爺一支,自己也點著一支。
王爺說:你說咱村也怪,最近出了好幾場車禍,你知道嗎?
一句話,給彪子提了精神,指手畫腳地說:二虎、順子他們都吃大虧了,都是一面官司。去年正月,咱莊兒的寶林在賭場打了鄉派出所民警,人家罰他五千塊。沒錢,讓派出所把家給抄了,彩電、冰箱、洗衣機值錢的東西都拉走了。兩口子愁得沒轍,還是我到縣里托熟人給鄉里的吳鄉長打個電話,第二天,派出所就把東西全都給送回來了,這事兒咱莊兒誰不知道?五爺,這不是我吹吧。
五爺說:全村誰不知道你那兩下子。
兩個人在地頭忘我地聊了起來。
下地回來,酷熱的天,讓人喘不過氣來,彪子喝了一瓶啤酒,飯也沒吃,往炕上一趟睡了。下午,突然變天,大雨傾盆,壟溝積水,三天下不了鋤。
田間禾苗,偶遇甘露,笑著蹦著往上長。而彪子那一畝三分地里草比苗長得快,眼睜睜的禾苗被雜草吞沒了。急得老婆嗔怪地說:看你,天天比書記還忙!
彪子望著漸漸被雜草吞沒的禾苗,無奈地嘆了口氣:得啥時候不忙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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